第19章 省亲天恩大观园起,雪夜情定芙蓉暖帐(2/2)
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抱着秦可卿,声音哽咽:“楚姐姐,你竟受了这许多苦……那些人,那些事,都忘了罢!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咱们再不理那些没心肝的人了!”
楚容卿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努力绽出一个笑容:“黛玉妹妹莫哭……我能活到今日,已是公子天大的恩德。
宁府种种,早如前世云烟。贾蓉得了官职、续娶新妇,倒是好事——他们有了新前程、新奶奶,自然更不会追查旧事。我……我真可安心做楚容卿了。”
“正是这话!”黛玉拭泪道,“什么龙禁尉、新奶奶,与姐姐何干?从今往后,你就是容卿姐姐,是哥哥救回来的、咱们家的亲人。任谁问起,我都这般说!”
她转向林琰,神色坚毅:“哥哥放心,今日这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我定会护好姐姐,再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林琰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决然的神情,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他轻叹一声,抚了抚黛玉的发顶:“好妹妹,哥哥知道你心善明理。”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炭火噼啪。三个人的手不知何时叠握在一处——林琰的手在下,托着秦可卿的,黛玉的手在上,紧紧拢着。
这一刻,秘密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成了将彼此系得更紧的绳索。
楚容卿看着眼前这真心为自己落泪、为自己愤怒的兄妹。她反握住黛玉的手,又抬眼望向林琰,泪中带笑。
这沉重的话题过后,书房内静了片刻。黛玉忽然用绢子拭了拭眼角,抬眼细细端详楚容卿,又望望林琰,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带着泪光的促狭。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了然,“怪不得哥哥那样紧张,将姐姐藏得这般深。
那起子没心肝的,得了官职、娶了新妇便忘旧人,倒叫姐姐因祸得福,离了那虎狼窝。”
她倾身向前,这次却故意板起脸对林琰道:“只是哥哥仍该早些告诉我!
若早知道姐姐受了这许多委屈,我早该日日去陪她说话解闷,何至于让姐姐孤零零在庄子这些时日?”
楚容卿忙道:“不怪伯爷,是我……”
“姐姐别替他说话。”
黛玉打断她,眼中却带笑,“他总把我当小孩子,这般大事也瞒着。”
说着转向林琰,语气软了下来,却仍带着嗔意,“如今我可知道了——你救的不是寻常孤女,是逃离了龙潭虎穴的仙女。
往后,我定要好好疼姐姐,把她在宁府缺失的,都补回来。”
林琰含笑告饶:“是是是,林大小姐教训得是。往后家中大事,必先禀报妹妹。”
黛玉这才展颜,眼波流转间,忽然从榻上起身,走到秦可卿身侧,双手轻轻扶住她肩膀,将她往林琰那边轻轻一推——
秦可卿不妨,脚下微微一踉跄,正好被林琰伸手稳稳扶住。黛玉已退到门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好啦,天大的秘密说开了,旧日的委屈也哭过了。从今往后,姐姐只是容卿姐姐,是咱们家的人。”
她眨了眨眼,“外头守岁的果子还没吃完呢,我就不打扰你俩说‘体己话’了!”
话音未落,她已轻盈转身,手指一带房门,“咔嗒”一声轻响,人影消失在门后。
只留下一串清凌凌的笑语,和屋内面面相觑、继而相视莞尔的两人。
楚容卿还半靠在林琰臂弯里,脸红得厉害,低声道:“姑娘她……真是剔透心肝。”
“她这是替你高兴。”林琰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她说得对,从今往后,你就是楚容卿,是我们的家人。”
楚容卿依在他怀中,想着黛玉那句“逃离龙潭虎穴的仙女”,心头暖意涌动。
她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肩头:“嗯。我有家了,有真心待我的郎君和妹妹了。”
林琰低头,额角与她鬓边轻轻一触。两人呼吸相闻,睫羽几乎相触。“一切有我在。”
这话语落进耳中,楚容卿心尖猛地一颤,却不是畏惧。她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稍稍退开,一手仍握着她的手,引着她走向书房内侧。那里设有一张供小憩的暖榻,榻边悬着秋香色的软罗帷帐。
林琰松开手,转身行至窗边,将最后一扇未曾掩实的菱花窗轻轻合拢。
风雪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室内更显宁谧。随后,他走回灯台边,抬手,修长手指掠过烛芯。
一盏,两盏。明亮的烛火次第熄灭,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
光线暗下来的刹那,楚容卿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她看见林琰转身朝她走来,身影被柔和的光影拉长。
他停在她面前,探向榻边帷帐上系着的丝绦。轻轻一扯。
秋香色的罗帷无声滑落,如一片温柔的云霞,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悄然隔开。
林琰先坐于榻边,然后看向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楚容卿吸了一口气,挪步过去,挨着他坐下。
榻并不宽敞,衣料窸窣相触,体温悄然渡来。“怕么?”他侧过头,在昏朦中看她模糊的侧影。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一点……但不是因为您。”
“不急。”他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我们就这样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就好。”
林琰果然不再动作,只是静静拥着她。楚容卿起初身体微僵,渐渐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松弛下来。
窗外雪声隐约,身后胸膛温暖,那蜷缩在灵魂深处的寒意,似乎正被一丝丝驱散。
她听着窗外隐约的飘雪声,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温暖,一直蜷缩在灵魂某处的寒冷,似乎正被一点点驱散。
“我常常梦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梦见还在那艘摇晃的船上,四周是水,没有岸。”
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现在呢?”他问。“……好像,靠岸了。”她说完,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他怀中。
林琰收拢手臂,无声地收紧了怀抱。他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是低下头,一个轻柔如羽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她发间。
羊角灯里的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这一方小小的、被帷幔围拢的天地里,时间失去了度量。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雪住。
楚容卿倦极,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眉宇间长久凝结的忧悒,第一次舒展开来。
林琰却未立刻入睡。他借着帐外朦胧的微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良久,指尖将她颊边汗湿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然后,他也阖上眼,将怀中人拥得更妥帖些。
帷幔之外,天地素白,雪光映窗,长夜寂寂。帷幔之内,呼吸匀长,温暖如春,此即归处。
楚容卿先醒。睁开眼时,有一瞬的恍惚。映入眼帘的是秋香色的帐顶,而腰间横亘着一条结实的手臂。
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她极缓地转头,看见林琰沉静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温和持重,此刻他眉目舒展。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心口被一种饱胀的、酸软的情绪填满。似乎察觉到注视,林琰睫羽微动,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被清醒的温柔取代。
“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早。”楚容卿小声应道,想挪开些,却被他手臂一揽,又带回怀里。
“还早,雪刚停。”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再躺一会儿。”
楚容卿不再动弹,安静地依偎着他,听着彼此的心跳,看帐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青色。
雪霁天青,但紫禁城养心殿内的空气,却比化雪时更添几分寒意。
锦衣卫指挥使陆文昭垂手立于御案下,额间却不见汗。
虽做了模糊处理,但关于嘉猷伯林琰近况的密报已呈上,包括梅隐轩那位“南来孤女”楚氏。
皇帝缓缓放下密报,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琰儿,倒是长情。”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陆文昭低垂的头颅。
陆文昭背脊绷直,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良久,视线落在窗外檐下将融未融的冰凌上,眼神幽深。
“少年慕艾,本是常情。”
他似在自语,又似在说与陆文昭听,“可若这份‘慕艾’,重过了分寸,蒙蔽了心智,甚至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脚,那便是取祸之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密报上“楚容卿”三字,指尖轻轻一点。
“去把这个‘楚氏’的根底,处理的更干净些,莫要惊动了琰儿。”
“是。”陆文昭躬身领命,垂下的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凛然。
他听得明白,陛下要查的不是那女子的来历,而是嘉猷伯此举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数日后,宫中赐宴,勋贵子弟皆在列。
席间,皇帝似不经意间提起林琰:“琰儿年岁也不小了,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打理,总是不像。朕看你这伯府,也过于冷清了些。”
林琰起身执礼:“回陛下,儿臣一心报效皇恩,于家室之事,尚未多虑。”
皇帝摆摆手,笑容和煦,仿佛一位寻常的操心子侄婚事的父亲:“男大当婚。朕替你留意着,倒有一桩极好的姻缘。”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席间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缓缓道:“乐善郡王家的金乡县主,王府嫡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
更难得是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她父亲与朕提过几次,朕看,与你正是良配。”
乐善郡王府?席间几位耳目灵通的勋贵子弟隐有吸气之声。
那虽是老牌王府,但近年已显颓势,空有爵位,圣眷早不比从前。陛下这是……
林琰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皇帝那会真心让他与这等旧势力捆绑,必是试探无疑。
林琰心下一沉,知此非佳偶,然天威难测,唯有以巧辞推却,且这话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他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席下几个心腹方位,极轻微地递了个眼色。
只见裘良率先“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额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御座上的皇帝听见。
他面带一种替林琰着急的率直表情,开口道:“陛下,这……这金乡县主,臣是知道的,品貌家世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皇帝目光转向他,带着询问。
裘良像是下了决心,继续道:“只是臣恍惚记得,县主的封号‘金乡’,这闺名里头仿佛也带个‘金’字?
这……嘉猷伯名讳为‘琰’,乃美玉光华之意。这金玉虽常并提,可五行之说‘金克木’,玉属木德,这‘金’气若是太盛,怕是……怕是于伯爷的运势有碍,不甚相合啊。当然,此乃臣愚昧之见,臣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他这边话音才落,席间另一位与林琰交好的勋贵子弟也接口道:“裘兵马使这么一说,微臣也想起来了。
金乡县主自是千好万好,只是听闻性子……颇为爽利要强。伯爷性情沉稳,公务繁忙,这……这日常相处,怕是……”
紧接着,又有两三人或委婉或直接地开了口,意思大同小异:县主自是好的,陛下赐婚更是天恩浩荡,绝无问题。
可就是怎么看,都觉得与嘉猷伯本人“不那么对付”,要么是命理微瑕,要么是性情稍异,总归是“美中不足”。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在出言的几人面上缓缓掠过,又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林琰,心中了然。
这几人,多少都与林琰有些牵扯,此刻倒是齐心协力,递台阶的递台阶,铺软垫的铺软垫。
话里话外将不匹配的缘由揽到虚无缥缈的命数或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给足了皇家和郡王府颜面。
“哦?竟是这般……”皇帝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讶异与惋惜,仿佛才知其中有这许多“不妥”。
他看向林琰,语气显得无奈又宽容,“看来是朕欠考虑了,只想着门第品貌,倒未深究这些细微处。琰儿,你看这……”
林琰立刻顺势撩袍跪下,满脸的“惶恐”与“感激”,将戏做足:“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诸位同僚关爱之心,臣亦心领。
然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既有这般说法,臣……臣实不敢以微躯冒丝毫风险,亦恐委屈了县主金枝玉叶。恳请陛下体恤,容臣暂缓此事。”
皇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这台阶已搭得够宽,便就坡下驴,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原是朕一时兴起提及,倒引得你们这般说道。
既是众意皆觉略有不便,那此事便暂且作罢,日后有更合适的,朕再为你留意。起来吧。”
丝竹声又起,宴席照常进行,方才那番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只是有心人留意到,圣上含笑举杯时,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裘良等人,又在林琰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比之前更沉、更莫测。真正的试探,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
赐宴的风波看似平息,林琰心中那根弦却并未放松。
果然,不过旬日,真正的敲打便随着宣旨太监的脚步,落在了嘉猷伯府的门前。
宣旨太监笑容满面,身后跟着十位袅袅婷婷、容颜姣好、燕瘦环肥各具风姿的宫女,个个眼波流转,暗含春意。
“陛下口谕:嘉猷伯勤于王事,清苦自持,朕心甚慰。特赐宫人十名,侍奉起居,聊解寂寥。望卿善自保养,勿负朕心。”
十个活色生香的宫女!林琰接旨谢恩,心中警铃大作。这才是皇帝真正的考验,比指婚凶险十倍。
指婚可推,御赐的、以“侍奉起居”为名的宫人,如何能拒?这不仅是眼睛,更是诱饵,是试金石。
林琰恭敬地将十人迎入府中,依旧单独辟院安置,供给从优,明言不劳内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