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合一(1/2)
等待宗座启程的五周里,贞德逐渐给母亲安排好能说法语的人手。日常起居有人照料,祷告和看病时也不必隔着翻译。母亲不该在晚年还要生活在陌生环境里。
伊莎贝尔认得了早晚祷的钟声,也熟悉去小礼拜堂的路。灶房逐渐记住她不喜欢酒里放太多香料,她则记住哪一个厨师总想趁她转身以后给贞德多添一块肉。
她在院里做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分开种得太密的香草,又把晾衣绳挪到午后照得到太阳的地方。贞德最初每件事都要派人帮忙,后来发现母亲会直接把多余的人赶回外院,仅留下真正搬不动的东西等人来抬。
小玛格丽特叫贞德的时候越来越多。
贞德也渐渐习惯了这些事情。
没有会议的早晨,她会陪母亲吃饭;回到住处,也会先看小玛格丽特当天写过的纸。她仍会因军务和政务错过一时间,但不再需要每一次都由玛格丽特提醒。偶尔她赶在饭菜凉透前自己回来,伊莎贝尔便什么也不说,把一直扣着的汤碗推到她面前。
第六周将要结束时,第二封信抵达。
尤金四世已经离开意大利。
宗座船队将沿预定航线穿过爱琴海,直接在君士坦丁堡登陆,不会先在萨洛尼卡停泊。
这一次,贞德必须启程。
她将信读给伊莎贝尔听,随后说:
你可以留在萨洛尼卡。这里已经安排好了,玛格丽特也可以留下陪你。
你想让我留下?
我担心你刚走完一段长路。
我已经在这里休息了一个多月。
君士坦丁堡的人会很多。
所以你又准备把自己放进人群里,让我留在屋里等消息。
贞德沉默片刻。
你写信叫我来和你一起生活。一起生活不是只在你没有事情的时候见你。
她说得不重。
你要去,我便去。若医师说我不能上船,我听医师的。若他说会晕船,我自己承担。
小玛格丽特合起薄册。
我也去。
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学习。贞德说。
小玛格丽特坐直了一些。
亲王殿下,如果我要知道马其顿意味着什么,就不能只在您的屋里学字。
她显然提前想过这句话。说完以后,她又恢复普通语气:
而且我想看教皇。
后一句也是真的,便可以去。
贞德最终同意。
两日以后,船只启航。
随行人员被压到必要范围,并带了纹着马其顿家家纹的服装、旗帜。
深蓝盾地,中央竖一柄银剑,剑柄饰金;盾首置金色五瓣花,外围一道银色窄边。
伊莎贝尔站在舱门旁,看着上城在晨雾中逐渐退远。
她知道哪扇窗属于自己,也知道清晨从那里先看见哪一段海。正因为这些地方熟悉,离开才不再像从临时住处移往另一个临时住处。
我们会回来。贞德说。
我知道。伊莎贝尔回答。
小玛格丽特数搬上甲板的箱子。她先写十二,又发现其中一只是从船尾搬进舱内,便划掉,改成十一。
账目上的东西不能只写在纸上。她说。
你还记得。这些日子,您说过不止一次。
你到底给她定了多少规矩?
不算很多。
小玛格丽特低头翻了几页。
我写了两页。
玛格丽特从旁经过。
她已经删减过。
伊莎贝尔笑了。
航行用了数日。
小玛格丽特把沿途所见记进薄册。她尝试用希腊字母抄写船员告诉她的地名。有些词写到一半便忘了发音,有些写完连船上的希腊人也认不出来。
航行第二日,伊莎贝尔晕了船。
她不肯承认,说船上的鱼做得不好。贞德让厨师换成面包和清汤,她又说是没有胃口。到了下午,船身在侧风中连续摇晃,她终于回到舱中躺下。
贞德守在床边。
我没病。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
舱外立刻传来布鲁内尔的声音:
殿下,还有七封信。
伊莎贝尔看着女儿。
去做你的事。
信不会吐。
我也不会。
船身恰好向另一侧一倾。伊莎贝尔闭上嘴,脸色更加苍白。
贞德把水杯移近。小玛格丽特从舱门探进头,见祖母未睡,便抱着薄册进来。
我今日不去看岛了。姑母看您,我也看您。
两个人看,我会好得更快?
也许。
贞德在床边拆开七封信,小玛格丽特坐在脚边补写地名。伊莎贝尔闭着眼睛,偶尔听着孙女低声念船员教过的地名。船外的海一直移动,船内像她们在萨洛尼卡共同度过的一个寻常下午。
几天后的傍晚,她们进入博斯普鲁斯。
君士坦丁堡为迎接教皇争论了一个多月。
贞德在泊位下船时,看见两名礼仪官还在测量道路。一个人坚持从码头石阶到第一道旗杆应有十二步,另一个认为必须是十一步,因为教皇在第十二步时应当进入皇帝迎接的范围。
他们量过很多次了吧。
他们量的不是道路。贞德说。
小玛格丽特看着绳子两端的人。
他们在量谁的地方。
她把这件事记进薄册。
皇帝为伊莎贝尔安排的住处在金角湾一侧,上层廊道能看见宗座船队经过的水面,又避开港口主路最拥挤的人群。
他们在君士坦丁堡等了一个半月,贞德参加了三次礼仪校定。
她第一次去时,名册上把瓦迪斯瓦夫列在皇帝右侧,把她排在国王身后。第二次,希腊礼仪官把两人分到皇帝同侧,但在中间留出足以站进另一支使团的距离。
第三次,约翰八世停止了继续移动姓名。
皇帝居中。瓦迪斯瓦夫在右。贞德在左。
约翰八世依次点过三个名字。
就这样。抄进正式次序。
——
伊莎贝尔与小玛格丽特看过第二次礼仪校定。
她们坐在议事厅外的侧室。门偶尔打开,能看见贞德从一群穿着礼袍、佩着十字的人之间经过。有人称她为亲王,有人称她为让娜,也有人使用一个更长的拉丁称号。
小玛格丽特低声说:
前些日子在船上,她还在给您换水。
今日也可以。伊莎贝尔说。
那些人看她的时候,好像她从来不做这种事。
那是他们没看见。
一艘宗座先导船进入金角湾,带来次日清晨入港的消息。
天亮以前,皇室泊位通向城内的道路已经清出。拉丁与希腊教士分列两侧,皇帝的紫旗立在中央,约翰八世提前到场,瓦迪斯瓦夫和贞德分立左右。
晨雾里先出现宗座旗与高十字,后方的桅杆越来越多。拉丁教堂的钟声响起后,希腊教堂也开始回应,钟声很快越过屋顶与圆顶传遍城中。
伊莎贝尔与小玛格丽特站在上层廊道。孩子最初还想记船,后来不得不放下笔。
哪一艘是教皇的?
侍从指向宗座旗下最大的桨帆船。
姑母在哪里?
码头左边。
小玛格丽特找了很久,终于在皇帝紫旗旁辨认出她。
她看起来很小。
离得太远了。伊莎贝尔把手放到她肩上,今日先看。不要急着替他们想。
宗座主船靠泊。拉丁与希腊的歌声几乎同时响起,最初彼此挤压,第二次应答时便各自给对方留下了尾音。
宗座十字先出现。随后,两名侍从扶着尤金四世来到搭板前。他比画像和使节描述中更瘦,肩背已经显出衰老的轮廓,却拒绝了座椅,仅让人扶着走上搭板。
岸边安静下来。
尤金四世踏上君士坦丁堡的石面。拉丁教士跪下,希腊教士则依各自礼仪屈膝、俯首或低头。
约翰八世走下木台,在双方礼仪范围相接的位置停住。
圣父,欢迎来到君士坦丁堡。
尤金四世为皇帝画下十字。
愿平安归于罗马人的皇帝,也归于这座保存信仰与帝国的城市。
瓦迪斯瓦夫随后上前受祝福。
愿主使你有力量承担仍交在你手中的责任。
阿门。
国王退开,把道路让给贞德。
尤金四世第一次亲眼看见她。过去十余年里,罗马从审判文书、证词、使节报告与十字军书信中一次次读到这个名字,此刻,名字所指的人站在他面前。
贞德屈膝。
圣父。
起来,我在基督内所爱的女儿。
你曾请求诸国前来救援东方,后来又亲自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宗座今日前来,为上帝赐下的胜利感恩。
也请为那些没有走到这里的人祈祷。
尤金四世看着她。
今日的第一场祷告属于他们。
他在贞德额前画下十字。
入城的时刻到了。拉丁十字与希腊十字同时抬起,宗座行列向城内前进。
——
礼仪次序将圣使徒教堂列在第一处。
十字架离开码头,沿着从金角湾向城中抬升的街道前进。道路变陡后,尤金四世改乘座舆。拉丁与希腊唱诗沿途交替响起。
沿街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圣使徒教堂。希腊人、意大利人、从色雷斯逃来的家庭和港口里的穆斯林都站在道路两侧。
圣使徒教堂的门前立着一座无纹木十字。十字下铺着深色布。君士坦丁堡牧首格里高利三世带领希腊教士站在门左,拉丁枢机和教士在门右。尤金四世抵达后,两边同时俯身。牧首先转向教堂,教皇跟着迈过门槛。
柱影深处排列着历代皇帝的石棺。
今日的唱名却越过了帝王,只为没有姓名、没有墓地,也没有人能把遗骨送回故乡的人而开始。
宗座十字从石棺之间经过。尤金四世径直走过一座座石棺,直到祭坛前那片深色布进入视线,才由侍从扶着跪下。约翰八世跟在他们身后,瓦迪斯瓦夫和贞德再后一步。
礼仪官递给他们一人一支长烛。
拉丁教士按出征的王国与军队祈祷,希腊教士按遭受战乱的主教区、村庄与家庭祈祷。每念完一组,教堂里便响起一次应答。那些不能被任何书记归入一处的人,被放在最后。
一名希腊执事把一撮乳香投入炭火,让香烟替这些人越过祭坛。
求主记念无人唱名、无人收殓、无人知道埋骨之处的人。
希腊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第一支蜡烛由尤金四世点燃。格里高利三世从他的火焰上接过光,接着是约翰八世。火焰再向两侧传递,直到祭坛前与柱廊深处都亮起细小的光。
贞德低下头,把自己的烛芯靠近前一支蜡烛。
火焰升起时,她想起一只把水袋递给同伴的手。那个人的脸被夜色、尘土和太多相似的面容遮住了。
尤金四世念出祷文末段。苍老的声音从祭坛前传来,请求上帝接纳死者,也请求活下来的人不要把胜利据为己有。格里高利三世接着以希腊语祈祷。两人的话并非逐字相同,却落到相同的应答。
求主垂怜。
祷告结束后,人们举着蜡烛,看宗座十字重新走入日光。待教士全部离开,钟才从高处缓慢敲响。
——
次日上午,尤金四世进入宫廷保管圣物与礼器的内室。真十字架的木片、圣钉与荆棘冠留下的荆棘依次被奉出。
尤金四世摘下冠饰,在真十字架前跪下。拉丁与希腊教士各用自己的旋律唱受难祷文。圣钉以后,匣中的荆棘显露出来。
这里没有人间为君王准备的荣耀;即使最像冠冕的荆棘,也来自基督受辱、流血和死亡的时刻。
格里高利三世以希腊语赞颂十字架,尤金四世以拉丁语接入受难祷文。两种声音各用自己的旋律,在念到基督时一同俯首。
圣木从瓦迪斯瓦夫与贞德两人之间经过。
她跪下去。
身上的印章碰到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周围所有称号、疆界和胜利都随那声轻响退远了。
”耶稣——“
——
第三日,宗座行列登上西面的城墙。
城垛上的十字面向色雷斯。一名执事读出基督为耶路撒冷哀哭的经文,格里高利三世为城中居民祈祷,尤金四世为城墙内外的人,也为守在道路、桥梁和边境的人祝福。
这座曾经等待西方援军的城市,如今正在听来自旧罗马的教皇为它唱诵感恩祷文。
教皇抬起手,在城外的土地上画下十字。
愿这座城得到的平安,不止停在城墙以内。
这句话被希腊语传给站在较远处的人。贞德望向东方,那里有仍然在战火中的家庭,也有尚未放下武器的人。
——
接下来的两日,尤金四世分别进入一座希腊修院和一座由拉丁教士使用的教堂。
希腊修院没有因教皇到来改变自己的礼仪。尤金四世在圣像前点烛,站在为来客留下的位置;到了求主垂怜的应答,他先用希腊语开口,跟随的拉丁教士才加入。
次日,格里高利三世进入拉丁教堂。拉丁教士为东方教会祈祷后,一名希腊执事将祈求译出,牧首以自己的语言回答阿门。
弥撒结束前,尤金四世把祝福十字递向格里高利三世。牧首先祝福拉丁教士,再将十字交还;尤金四世又以这枚十字祝福希腊随行者。
瓦迪斯瓦夫与贞德一路随行,在两种礼仪中各依本方引导行礼。
两边都保留着自己的声音。仍然反对佛罗伦萨法令的希腊教士没有参加共同应答,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宗座行列经过。
——
最终礼仪前夜,圣索菲亚的灯全部点燃。希腊唱诗人在圣所一侧守夜,拉丁教士在另一侧诵读诗篇;一边唱到荣耀归于父、子与圣灵时,另一边便停下来画十字。
城中许多人彻夜未眠。伊莎贝尔带小玛格丽特回到住处时,孩子不肯放下白日里领到的细蜡烛。
明天还要点吗?小玛格丽特问。
明天会有更多灯。伊莎贝尔说。
黎明以前,圣索菲亚通向外廊与广场的西面大门打开了。希腊与拉丁行列从两侧进入,在中央通道同时停下。
格里高利三世从祭坛前走下,尤金四世也离开自己的位置。两人在通道中央相遇、彼此俯身,一同转向祭坛。
约翰八世随后入堂。瓦迪斯瓦夫与贞德退到为世俗统治者保留的位置。伊莎贝尔和小玛格丽特坐在侧廊,小玛格丽特把昨夜的蜡烛插进灯架。
圣礼从希腊祷声开始。拉丁教士在预先写定的段落加入自己的声音。为航海者祈祷时,金角湾来的水手画十字;为死者祈祷时,圣使徒教堂里那些无法逐一唱出的名字又回到人群的记忆里。
福音书被抬到中央。希腊语先宣读,随后宗座执事在同一座读经台上以拉丁语读出同一段经文。
福音宣读完毕,尤金四世站起身。
他的身体在白色法衣下显得格外瘦。侍从想扶住他,他轻轻摆手,将一只手按在座椅扶手上。
教皇宣告,沿色雷斯西进、威胁罗马都城的军队已经败退,穆拉德已经死去,埃迪尔内重新归于基督徒之手。东方在覆亡的恐惧中得到援助,西方远征的人在东方的土地上得到归宿。共同献出的血、船只、粮食、财富与祷告,未归于虚无。
宗座通事等每一段拉丁语落下,再以希腊语重复。穆拉德埃迪尔内传到门廊时,外面的人群有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但礼仪尚未结束,于是欢呼被留在门外。
尤金四世说,胜利若使活着的人忘记死者,感恩便会变成骄傲;城门若只向胜利者打开,人便还没有学会怎样领受上帝的怜悯。
接着,他为战死者祈祷,为尚在俘虏中的人祈祷,也为战争之后不知应当返回何处的人祈祷。
宗座书记展开六年前在佛罗伦萨颁布的法令。
愿诸天欢欣,愿大地喜乐。
法令宣告,罗马宗座与东方教会之间的共融已经恢复。它重述双方在佛罗伦萨共同确认的信仰,重述教皇、皇帝与东方代表留下的同意。拉丁文本每读完一段,希腊文本便接续一段。没有一种语言被压成另一种语言的回声。
法令说,长期隔在东西教会之间的墙已经倒下,曾经分离的人应当重新在同一信仰中彼此拥抱。它说东方与西方不再以陌生人的身份相望,当承认同一位基督、同一洗礼与同一教会。
同一个字在拉丁语里出现,又在希腊语里出现。
六年前的法令第一次在圣索菲亚的圆顶下,由东西双方的教士当着君士坦丁堡居民的面一段段念出。
宣读结束后,格里高利三世向前一步。
君士坦丁堡接受佛罗伦萨确认的共融。我们在同一信仰中纪念罗马宗座,也请罗马宗座在同一信仰中纪念东方教会。
接受合一的希腊主教与教士依次应答。希腊语应答落尽,宗座唱诗人才唱起颂赞。
最先响起的是一个人的阿门,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圣礼继续按照希腊礼进行。
平安的祈求响起时,牧首与教皇彼此拥抱,在唱诗声中交换平安,一同转向祭坛。信经由希腊教士起唱,拉丁教士在约定的停顿后以自己的语言接续。进入圣体祷告以后,两边在能够共同回应之处加入自己的声音。
圣体祷告进入诸教会首牧的纪念时,格里高利三世在祭坛前以希腊语念出,又念出他是罗马的教皇。执事面向会众,将这个名字再次送入圣索菲亚。
过去多年里,这个名字曾从君士坦丁堡的祈祷中消失。此刻它穿过圣所、中央通道和侧廊,一直传到敞开的西门。
声音传到圆顶,又落回祭坛。
尤金四世低下头。格里高利三世也低下头。约翰八世闭上眼睛。教堂后方有人开始哭泣。
站在后列的几名希腊教士仍然沉默。通向外廊与广场的西面大门开着,晨光在他们脚边停成一道亮带,可他们没有走向祭坛,也没有离开教堂。
等到领受圣体的时刻,格里高利三世先走近圣桌,尤金四世跟着进入圣所。
两人从同一座祭坛领受同一场圣礼祝圣的圣体与圣血。接受合一的希腊教士与拉丁教士随后依次领受。
贞德跪在世俗统治者的位置上。那些在文书里争论了多年、被使节带过海洋、被皇帝和教士反复解释的词,此刻都落在极小的动作里:同一座祭坛,同一份圣体与圣血,彼此念出的名字。
一个拉丁教士让出一步,使一名希腊教士能够靠近;后者领受后,也替下一名拉丁教士扶住衣袖,无人说明这个动作应当怎样被记录。
圣礼完成后,圣索菲亚的钟首先响起。希腊修院与拉丁教堂的声音陆续加入。
礼仪将毕时,尤金四世召瓦迪斯瓦夫国王与马其顿、色萨利亲王上前。
两人在祭坛前相遇,同时俯身。教皇分别念出两人的完整称号,为他们治理的土地、军队和人民祝福。祝福落下时,他们共同跪在刚刚见证教会合一的祭坛前。
随员中的书记等到应答结束把教皇刚刚念出的两个称号依次写下。
贞德抬头以前,先从侧廊看见了母亲。伊莎贝尔握着小玛格丽特的手。
她在两人目光相遇时轻轻点头。
贞德站起身。瓦迪斯瓦夫也同时起身。他们依照礼仪转向教堂大门,跟随教皇与皇帝走入门外的日光。
广场上的人群先为尤金四世与约翰八世欢呼。随后有人喊出国王的名字,另一侧又响起圣女贞德。两阵声音起初各自重复。钟声再一次越过广场时,称号和名字开始落进同一个节拍。
瓦迪斯瓦夫听见了。他的脚步短暂失去节拍,随即恢复。礼仪规定的一步留在两人之间。
东西教会事实合一。
——
水盆被奉到贞德面前时,小玛格丽特正从帘幕的缝隙里看她。
孩子露出半张脸。一名宫廷女官提醒,她才想起不该把帘子拨得这样开,急忙缩了回去。绣着葡萄藤与十字的厚帘晃了几下,遮住相邻的内厅。
贞德看见她收回的手,也看见坐在后面的母亲。
她在侍从浇水时把手指稍稍抬高,朝那边动了一下。
小玛格丽特又探出眼睛。伊莎贝尔轻轻把她拉了回去。
布拉赫奈宫的宴厅里点起所有能够使用的灯。油灯从横梁下垂落,桌案间立着粗细不一的蜡烛。灯火映在银盘、锡镴杯和带深绿釉色的陶碗上,使墙上的圣像、褪色织物与修补过的石面从黑暗里一层层显出来。
上首的席位经过礼官反复衡量。约翰八世坐在主人的位置,尤金四世与格里高利三世分别居于近旁。枢机、希腊主教和使节依次向两侧展开。
瓦迪斯瓦夫与贞德各有自己的席位。
国王在通道另一侧,女亲王的位置与他斜斜相对。任何进入宴厅的人先看见其中一人,目光稍一移动,会落到另一人身上。
替贞德浇水的侍从收走水盆。另一人奉上亚麻巾。她擦净双手,将巾叠回盘中。宴厅里的声音随礼官举杖安静下来。
格里高利三世先以希腊语祝祷。面包、葡萄树的果实、海上与田野的收获,以及今日得以同席的人,都被放进祷告里。希腊语落下以后,尤金四世以拉丁语作了较短的祝福。最后一个阿门由整座宴厅共同回答。
侍从开始奉上第一轮食物。新烤的白面包放在各桌中央,周围是橄榄、奶酪、用醋和香草调味的蔬菜,还有切开的海鱼。小碗中的食物由相邻的两三人取用,各人的酒杯则由专门的侍从照看。等第一轮盘碗摆齐,盛着禽肉和羊肉的大盘从厅门一侧依次进来。肉香穿过乳香尚未完全散尽的衣袍,终于让漫长圣礼以后一直端坐的人想起饥饿。
教皇只取了少量鱼和面包。
约翰八世先向他举杯。为今日在同一祭坛前完成的圣礼,为从海上平安抵达的宗座,也为仍然站立的君士坦丁堡。
尤金四世饮下一口,又将杯举向格里高利三世。牧首回礼。宴厅里依次响起器皿离开桌面的轻响,随后才有人交谈。
帘幕在这时完全打开。
伊莎贝尔带着小玛格丽特从内厅走出来。她们由女官引至一处铺着织毯的侧席。伊莎贝尔穿着深色长衣,白发在头巾下露出很窄的一线。小玛格丽特迈出的每一步都比平时短,神情庄重得近乎紧张。
她走到一半,视线碰上贞德,脚步快了些。
伊莎贝尔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小玛格丽特重新慢下来,仿佛刚才那一步从未发生。
约翰八世起身迎接伊莎贝尔,称她为马其顿与色萨利女亲王的母亲,又说君士坦丁堡今日同样欢迎贞德的家人。
伊莎贝尔在翻译说完以后向皇帝屈膝。
“陛下给了一个母亲太多礼遇。”
“您的女儿给了这座城太多援助。”
伊莎贝尔听完译语,看了贞德一眼。
“那是她做的,不是我。”
约翰八世笑了笑,让女官为她们奉酒。
随后他转向尤金四世。
“圣父,也请您祝福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玛格丽特在教皇抬手时跪下。她跪得太快,膝盖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伊莎贝尔低头看她,她紧闭着眼,硬是没有伸手揉。
祝福结束后,她站起来时脸有些红。
她们回到侧席。
“姑母为什么不坐在这里?”小玛格丽特用法语低声问。
伊莎贝尔掰开一小块面包。
“因为她有自己的位置。”
小玛格丽特顺着祖母的目光望过去。
贞德坐在国王、皇帝、教皇、牧首和各国使节都能看见的地方。侍从从她身后经过时,会先等她点头才将食物放下;一名帝国官员向她解释桌上的菜肴,使用的称呼与向其他统治者说话时一样完整。
小玛格丽特看了好一会儿。
“她在我们那里也是她。”她说。
“当然。”
“可他们在这里都知道。”
伊莎贝尔把面包放进她手里。
负责御前餐案的官员来到主位前。两名侍从抬着一只加盖的大银盘,停在约翰八世的桌旁。皇帝看过盘中的食物,先让人向教皇与牧首奉送,随后才念出几位世俗统治者的称号。
官员从同一大盘中分出两份,分别放进较小的银盘。第一份送往瓦迪斯瓦夫国王席前,第二份越过中央通道,送到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面前。礼官逐一念完了两个称号。可盘盖在相近的时刻揭开,厅中仍有几道目光随着它们分别落到瓦迪斯瓦夫和贞德身上。
贞德向约翰八世致谢。瓦迪斯瓦夫从席位上致意。皇帝抬了抬酒杯,仿佛御前餐案分送的不过是宫廷旧礼,并不负责解释落在别人眼中的图景。
第二轮酒被斟满时,威尼斯使节起身,感谢海上的航路重新打开,商船能够从北爱琴海向海峡行驶。
“愿瓦迪斯瓦夫国王与马其顿、色萨利亲王共同守住所赢得的和平。”
瓦迪斯瓦夫举杯。贞德举起酒杯。两人隔着通道分别回应,使节却只饮了一次。
下一位说话的是一名宗座使者。他称颂国王在十字军中的位置,也称颂亲王挽救远征与解放色雷斯的功绩。说到明春的海上防务时,他转向瓦迪斯瓦夫,希望国王能够允诺,南方港口会向保卫海峡与爱琴海的船队开放。
“这不是我能够替亲王许出的。”
宗座使者停了一下。
“萨洛尼卡、克里斯图波利斯以及南方港口的船,不属于我的王室官署。”瓦迪斯瓦夫继续说,“亲王就在这里。阁下应当听她自己的回答。”
方才还把两人装进同一句颂词的宴厅,因这道清楚划开的边界安静了一瞬。宗座使者随即转向贞德。
“港口不会拒绝共同防务。”贞德说,“能够出动多少船、由谁承担费用,需要和港口、城镇与船主分别商议。我现在能够说明的是,没人可以借我的名字强取他们的船。”
宗座使者举杯时依然同时向国王与亲王致意。
贞德将酒杯放回桌上。
瓦迪斯瓦夫恰在此时抬头。两人的视线越过烛火碰到一起。他很轻地向她点了一下头,仿佛他们刚刚分别答复了两个不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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