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族(下)(1/2)
晚饭摆上桌时,贞德才发现自己安排的家常饭仍然不像家常饭。
她只让灶房准备一些热汤、面包和容易消化的食物。端进来的却有两种面包、炖羊肉、煎鱼,另有奶酪、橄榄、葡萄干、蜂蜜和温酒。每一样都不算奢侈。厨师显然认为亲王的母亲远道而来,桌上若有哪一块地方空着,便是自己失了礼。
伊莎贝尔站在桌边看了一圈。
我们只有四个人。
贞德说。
那为什么有六只面包?
贞德也看向面包。
也许他们怕不够。
六只面包够我们从这里吃回法兰西。
小玛格丽特坐到祖母身边,闻言立刻收回了正要去碰第二只面包的手。
我只拿了一只。
你可以吃。伊莎贝尔说,我说的是她。
贞德原本还在考虑该让人撤去哪一道菜,听见这句话才反应过来母亲指的是自己。
不是我准备的。
可他们是听你的。
这句话若放在会议桌上,足以牵出一长串有关权力和责任的争论。
伊莎贝尔说完拿起一只面包,掰下一半放进女儿面前的木盘。
坐下。
贞德坐下了。
屋中还站着四名侍从,分管酒、汤和盘子。最后一个无事可做,不得不十分认真地守着面包。
伊莎贝尔看了他们一会儿,压低声音问女儿:
他们要一直看着我们吃?
如果你不喜欢,我让他们出去。
你喜欢?
我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喜欢。
贞德转头让侍从们退到外间,在门边留下一个人。门合上一半,桌旁顿时松快下来。小玛格丽特也坐直了一点,像刚才一直有人在背后检查她使用勺子的姿势。
玛格丽特替伊莎贝尔把温酒倒进杯里,又要退到门边。
伊莎贝尔叫住她:
玛格丽特女士,也请一道用饭吧。你从刚才起就一直站着。
夫人,我稍后再吃。
她说的稍后,通常和你的稍后是同一个意思吗?
伊莎贝尔看向贞德。
很接近。玛格丽特说。
那就坐吧。今日若还让你站着照看我们,倒像你是来服侍我们的了。
玛格丽特在贞德另一侧坐下。伊莎贝尔开始给小玛格丽特挑鱼刺。她的手指不如从前灵活,捏起细刺时要靠近灯下看一眼。小玛格丽特等得很耐心,等鱼肉落进盘中才说:
祖母,我可以自己来。
在船上是谁把刺咽下去了?
只有一次。
一次就够了。
小玛格丽特不再争,转头问贞德:
姑母,这里的鱼每天都这么大吗?
这里靠海,鱼很多。贞德说,不过这条不算大。
比家里的大。
家里没有海。
我知道。我是说它比家里的鱼大。
那当然。
小玛格丽特对这个过于简单的回答并不满意,正要再问,转头看见伊莎贝尔正在把一块羊肉放进贞德的盘子。
贞德刚要开口,玛格丽特又把汤碗向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还有汤。
我自己会吃。
你从早晨到现在只吃了一块面包。
还有奶酪。
很小的一块。
伊莎贝尔把第二块羊肉也放了进去。
小玛格丽特正睁大眼睛等待她会如何处理。
她拿起了勺子。
不要这样看着我。
小玛格丽特立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从睫毛
这顿饭吃得很慢。
她们说话时,外院的书记送来一份粮仓修缮的批单等贞德批示。
玛格丽特听见外面的通报,隔着半开的门说:
明早再送进来。
书记抱着批单离开。
伊莎贝尔问萨洛尼卡冬天是否下雪,问院里的无花果会不会冻坏,也问夏日正午屋里会不会闷热。贞德一一回答。她说起山上的风,说港口冬季的雨,说东墙附近哪一条路在落雨后最滑。那些地方原本都在防务图、税册和修缮清单上,如今到了母亲面前,却变成了晾衣服要不要多加一根绳、雨天从哪道门进屋不沾泥、早晨去礼拜堂走哪条路更近。
伊莎贝尔听得很认真。遇到陌生的希腊地名,她会让贞德再说一次,自己慢慢重复。贞德起初还会解释这些地方由谁管理、道路通向哪里,后来发现母亲真正想知道的仅是女儿每天会从哪扇门出去,又从哪条路回来。
那间礼拜堂离这里远吗?
不远。穿过内院,再沿墙走一段。
下雨呢?
有一段没遮挡。
那就备一件厚斗篷。
我有很多斗篷。
能挡雨的有几件?
贞德顿了顿。
玛格丽特替她回答:
两件。
那就够了。伊莎贝尔说,别再做新的。
贞德本来以为母亲会嫌少,听见最后一句笑了。
饭吃到一半,小玛格丽特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里的面包很久没送到嘴边。伊莎贝尔问她是不是困了,她立即摇头。
我在听。
听见什么了?
小玛格丽特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鱼很大。
她说完,挺直背脊,努力证明自己还很清醒。没过多久,她的眼睛又慢慢合上,额头险些碰进汤碗里。
玛格丽特及时把碗移开。
我带她去睡。
伊莎贝尔摸了摸孙女的头。小玛格丽特被碰醒,先看祖母,又看贞德。
我还没听完。
明日再听。伊莎贝尔说。
明日姑母还在吗?
贞德一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我就在这里。
那我明日再听。
小玛格丽特从椅子上下来,向贞德行了一个困得不太标准的屈膝礼,又走过来抱了她。她抱得很快,放手后还不大放心地看了看贞德的表情。
贞德替她理好肩头被压皱的衣服。
去睡吧。
玛格丽特牵住小玛格丽特的手。伊莎贝尔等她们走到门边,才开口:
玛格丽特女士,劳烦你安置好她。也请告诉外面的人,我想同女儿安静坐一会儿。
是,夫人。
玛格丽特把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屋中安静下来。
桌上还放着剩下的饭。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响。门外有人收走廊下的灯。
伊莎贝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贞德起身,把矮凳移到她脚边。
腿又疼了?
坐久了。
贞德扶她把左脚放到矮凳上。
伊莎贝尔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
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照顾人的办法?
很多地方。
这不算回答。
在军中,在医院,在路上。也有人教过我。
那些床边的伤口、热病、孩子和来不及救下的人。
伊莎贝尔的目光落在她头上。
你的头发还是这个颜色。
贞德停住了。
什么?
我上次见你时,也是这么深。
头发不会很快变色。
十四年够快了。
伊莎贝尔抬手取下头巾,白发从鬓边和发根露出来。她松开脑后的头发,原本束住的发丝垂到肩后,灰白与深褐混在一起,在灯下显出一种干燥的银色。
贞德看着那些头发,沉默下来。
有梳子吗?伊莎贝尔问。
贞德从桌边拿来一把木梳。她站到母亲身后,把散开的头发分成几束,从发尾慢慢梳开。伊莎贝尔的头发薄了,几处发结贴近头皮,她每碰到一次便放轻力气。
不用这么小心。伊莎贝尔说。
会疼。
我生你的时候比这个疼。
那不是现在把你扯疼的理由。
伊莎贝尔笑了一声。
如今会驳我了。
以前也会。
贞德替她把最后一处发结梳开。梳齿间留下几根白发,她悄悄取下来,收进掌心。
伊莎贝尔从面前那只擦亮的铜盘里看见了她的动作。
掉几根头发,不会让我死。
我知道。
那就别这样看。
贞德把木梳放下。
伊莎贝尔转过身,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旁边坐下。母女两人的手落在同一片灯光里。伊莎贝尔的手背有褐色斑点,皮肤皱起。贞德的仍然光滑。
伊莎贝尔轻轻摸过她的手背。
你的手也没变。
受过一些伤。
伤好了。
伊莎贝尔把手放到她脸侧,从眼角轻轻擦过去。那里没有细纹。额头、唇边、下颌,还是十几岁的样子,也是世人熟悉的那张不会随年岁改变的脸。
我不问上帝为什么。伊莎贝尔说,你也不用向我解释。
贞德本来在寻找可以回答的话,听见这一句又安静下来。
十四年前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死了。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小块。
贞德的肩膀慢慢绷紧。
母亲……
让我说完。
她声音很轻。
起初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你被判了刑,有人说还可以救,有人说法兰西会把你换回来。后来他们终于剩下一种说法,说你已经死了,死在鲁昂。
伊莎贝尔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没人把你的身体带回来。别人要我相信一句从很远地方传来的话,又要我像已经亲眼见过一样接受它。我不知道该等你,还是该为你祷告。我若等,有人怜悯我;我若哭,又怕你还在什么地方受苦,等着我们去找。
她说得很平,仿佛十四年的时光已经把每一个最尖锐的词磨钝了。可贞德看见她交叠的双手正在一点点收紧。
后来又有人说你回来了。那时说法更多。有人说是假的,有人说英格兰人烧错了人,也有人说你从火里回来。每个人都问我信哪一个。
伊莎贝尔看向女儿。
可我是你的母亲。我的孩子死了,他们却要我坐下来判断哪一种说法更有道理。
贞德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对不起。
那不是你的错。
伊莎贝尔回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
我后来见到了你。我摸过你的脸,握过你的手。你是暖的。你会哭。你就在我面前。无论别人再说什么,我至少知道你活着。
贞德想起很久以前那间的房间,想起捧住自己脸的粗糙手掌。许多细节被岁月压得很深,母亲手上的触感依然清楚。
我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伊莎贝尔说。
这一次,她停了很久。
几个月前,消息又来了。
贞德的手指收紧。
有人说什么国王死了。有人说你也没回来。后来又有人说战场上找不到你的尸体,说也许你被奥斯曼人抓走了,也许你死在山里。每一条消息都比前一条多一点,又少一点,没有一条能告诉我你究竟在哪里。
那时我没办法送信。
我知道。
伊莎贝尔反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送信。路被谁守着,船什么时候能走,那些事别人后来都告诉过我。我只想让你知道,那些日子是什么样子。
贞德低下头。
有人拿你从前回来过这件事安慰我。他们说,不要怕,她死过一次也回来了。
伊莎贝尔的声音终于发颤。
像是一个母亲见过一次神迹,下一次听见女儿死了,就不该再怕。
母亲。
他们没有恶意。我知道。他们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贞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母亲面前。裙摆落在地面上,膝盖碰到冰冷的石砖。伊莎贝尔想把她拉起来,她握住母亲的双手。
我很抱歉。
起来说。
让我这样说。
伊莎贝尔看着她。
贞德在许多人面前跪过。向祭坛,向圣物,向上帝。也有人因为她的名字跪倒在道路两旁。此刻她只是在母亲面前,作为一个终于明白自己离开后留下了什么的女儿。
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伤心。
伊莎贝尔的眼睛红了。
这句话太大了。
我知道。
你连明日有没有战争都不能决定。
我知道。
那还说?
贞德抬起头。
因为我是你的女儿。我不能听完这些以后,还是什么都不答应。
伊莎贝尔的嘴唇动了动。她本来像是想责备,最后伸手把贞德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你小时候也这样。越做不到的事,答应得越认真。
那我换一个能做到的。
贞德仍握着。
我会尽我所能活着。我若离开,会先安排可信的人向你送信。只要我还能写,就让你看见我的字。若我暂时不能写,也让他们告诉你消息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得到。不会再让最坏的传闻先到你面前。
伊莎贝尔听完,沉默片刻。
还有一件。
你说。
不许为了不让我伤心,就让人把伤势瞒下来。
贞德的视线偏开了一点。
伊莎贝尔看见了。
我说对了。
有些伤已经好了,再写进信里只会让你担心。
那是我的担心。你不能替我删掉。
贞德沉默片刻。
也不许把写成已经能起身能起身没有大碍
我没这样写过。
伊莎贝尔沉默着。
贞德在母亲的注视下坚持了片刻。
也许有一次。
几次?
我不记得。
你记得。
以后不会了。
这句我记下了。
伊莎贝尔终于把她拉起来,让她重新坐回自己身边。贞德顺从地坐下,肩膀碰着母亲的肩膀。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院外传来修院报夜的钟声,从上城另一端越过屋顶,到这里时很轻。
伊莎贝尔听着钟声,忽然说:
我来的路上,还怕另一件事。
”怕又听到我的死讯吗?“
伊莎贝尔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像嫌这句话问得多余。
我来的路上也想过,也许他们说你一点都没变,只是说得太过了,在夸大。十四年过去,你总该和从前有些不同。
她顿了顿。
现在我看见了。你真的没变。
贞德沉默了。
我老了。伊莎贝尔说。
你是旅途太累了。
路会让脚肿,不会把十四年放到脸上。
这一次,贞德不再辩解。
伊莎贝尔把女儿的手翻过来,又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
我从前只求上帝让你活着。伊莎贝尔说,听见你死的时候这样求,知道你回来以后也这样求。几个月前,他们又说你死了,我还是这样求。
主听见了。
伊莎贝尔看着她。
可今日见到你,我才想到,活着也会有活着的苦。
贞德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动。
我会先走。你的兄长们也会老。小玛格丽特今日十岁,可她也会长大。你身边现在有很多人,有玛格丽特,有书记,有军官,有整座城的人在
她把那个在旅途中陪伴了自己很久的恐惧,慢慢放到两人之间。
等我们都不在了,谁陪着你?
贞德看着母亲。
她可以说自己有上帝,有教会,有一座城市和许多愿意追随她的人。她也可以说死亡属于上帝,未来不该由她们预先忧虑。那些话并非虚假,但任何一句都无法回答母亲问的事情。
谁会在无人看见时让她坐下吃饭。
谁会在她说伤已经好了时,不肯相信。
谁会在两个玛格丽特同时回头时笑出来,又仅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先不知道。
你不害怕吗?
害怕。
母亲回答得很自然。
可害怕也不能替你把那么长的日子过完。明日的人,等明日来了再认。今日有人坐在这里,你就先别把自己关到空屋里。
贞德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写信请你来了。
所以你已经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想让我在这里。
伊莎贝尔说完,向她靠近一点。贞德把头放到母亲肩上。这个动作起初还有些迟疑,真正靠上去以后,身体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伊莎贝尔摸着她的头发。
我不能答应永远在这里。她说。
我知道。
也不能答应比你活得久。
我知道。
可我今天在。
贞德闭上眼睛。
玛格丽特们都还在。你请来的母亲已经到了,饭也吃过了。今天先到这里。
她说得像在结束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家务。贞德却觉得胸口那块从几个月前便一直绷紧的地方,终于松开了一点。
后来伊莎贝尔困得睁不开眼,贞德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又把窗缝和火盆检查了一遍。
你要回去看文书?伊莎贝尔问。
不看了。
那就坐一会儿。
贞德把椅子移到床边。
伊莎贝尔伸出手。贞德以为母亲要她把水杯递过来,刚要起身,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不走。贞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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