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族(上)(1/2)
国王选出的六周后,会议已确定三个公国、五个边侯领的大致边界和候选人。
贞德将回到萨洛尼卡的消息,在她抵达前一日便传遍了全城。
天色未明,城门内外便站满了人。有人从港口附近赶来,有人从上城沿着陡路下来,有人带着面包和水,在城墙下等了半夜。窗边、屋顶、墙头和石阶都站着人。城中负责迎接的军官几次拓宽道路,又几次看着它被后来的人挤窄。最后只在中央留下了一条勉强够一匹马经过的空隙。
希腊教士带来了福音书、十字架和圣德米特里的圣像。拉丁教士穿着祭披,香炉的烟从人群头顶缓慢升起。城里的贵族、商人、行会代表和上城街区的穆斯林长者站在教士之后,原本各有位置。等城外出现第一面旗时,谁也顾不上原先的位置了。
来了!
城墙上有人先喊了一声。
这句话沿着墙头传下来。人群同时向前涌动,几名士兵用肩背顶住临时拉起的绳索。钟声几乎在同一刻从城中升起。低沉的大钟刚落下一声,港口方向的小钟急促地敲了几次,上城修院的钟又从更高处压下来。
贞德骑到城门前时,马蹄声早被淹没。
圣女!
她回来了!
我们的亲王!
不同的称呼从不同地方扑向她。有人喊法语,有人喊希腊语,也有人反复喊她的名字。
圣贞德之歌刚响起。城门右侧立刻有人应答。第二遍响起时,街道、墙头与邻近屋顶上的人全接了进去。
贞德在福音书前下马。
年长的希腊教士高高举起福音书。她低头吻过封面上的十字,又转向圣德米特里的圣像行礼。拉丁教士随即唱出基督得胜,身后的唱诗人接续基督掌权,基督统治。希腊教士的求主怜悯尚未唱完,人群又一次喊起她的名字。
准备好的欢迎辞直到这时才得到机会。
一名城市代表捧着纸走到她面前。纸上写着她的全部称号,也写着教会、贵族、行会和城市居民对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的祝祷。风吹得纸边不断拍在他手上,人群在每次听见和女亲王时爆出欢呼。他不得不停下三次才能把句子读完。
最后一行念完,他收起纸,依照礼仪向她躬身。
殿下,萨洛尼卡欢迎您回家。
欢呼声再次越过他。
贞德准备过一句正式答辞。她看向城门内那条快被人群淹没的道路,又把它收了回去。
我回来了。
翻译刚把这四个字传开,绳索后面便有人哭了出来。人群再次前压,维持道路的士兵本能地抬起长矛。贞德抬手让他们放下矛尖。
来迎接她的人里,有许多父母带着孩子。
有些孩子穿着在节日才会拿出来的衣服,袖口和领边虽然洗得发白,但被母亲仔细抚平。更小的孩子被父亲抱在肩上,一只手扶着父亲的头,另一只手拼命向前伸。有人把孩子举得很高,仿佛只要让他们亲眼看见贞德一次,便能把今日带回许多年以后。也有人不断低声叮嘱:看清楚,别转头,看见了吗?
一名母亲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孩子挤到最前面。她隔着绳索举起,请她让孩子看一眼。婴儿被钟声惊得皱起脸,很快哭了起来。
贞德走过去,在婴儿额前画了一个十字。
女人抱着孩子跪下,旁边几名父母也跟着跪了。更多人开始向前伸手。有人递来花枝、白布和写着姓名的小纸卷。一名老人把一只病弱的孩子托给身边更有力气的人,只求能让孩子从人群上方靠近她一点。
护卫无法再让她骑马前行。
贞德于是牵住缰绳,步行穿过城门。她让士兵不要驱赶抱着孩子的人,仅把成年人向前伸得过远的手轻轻挡开。一个站在石阶上的男孩被后面的人碰了一下,脚下一滑,撞进道路。贞德先一步扶住他。
男孩大概没想到自己真会碰到她,站稳以后抓着她的左手。他的母亲脸色发白,挤出人群跪了下来,嘴里急促地说着希腊语。
他没有做错什么。
她将男孩交回母亲手里。女人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指节,才把孩子紧紧抱住。一个女孩紧接着递来一束被手心捂蔫的秋花,交完便藏到父亲身后。贞德向她道谢,她又从父亲衣摆后露出半张脸。
道路另一侧站着一些未参与唱诗的人。
城中穆斯林家庭站在那里。其中一名老人见贞德看过来,将手按在胸前,向她低下头。
贞德也向他低头。
老人身边的小女孩立刻模仿祖父,把一只小手按在胸前。她睁大眼睛看着贞德。老人牵她离开以前,低声说了一句希腊语:
记住她。
女孩仰头看了一会,也把刚刚听见的名字喊进了周围的声音里:
让娜!
人群跟着贞德向上移动。街道一收窄,两侧楼上的人便把花瓣、细小树枝和白布条抛下来。有人沿着小巷奔跑,赶到前面的路口再看她一次。更多孩子被举上窗台和墙头。列队的贵族、教士与行会旗帜也被裹进人群,随着她一起缓慢上行。
唱诗声在坡道上分成好几段。钟声从下城追到上城,隔着房舍时远时近。贞德走过一处转角,后面忽然有人齐声高喊:
为让娜欢呼!
沿街的人立即回应。声音在石墙之间折返,先追上她,又越过她传向更高处。
贞德停在路边,接过一名教士递来的十字架,转身朝下方的人群画了一个十字。
整条坡道像被一只手按住,声音短暂低下去。许多人跪下或低下头。贞德说:
愿上帝保守萨洛尼卡,也保守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人群用一声阿门回答她。
等她交回十字架,歌声重新升起。护卫借着这一小段停顿把道路稍微清开。一直走到通往上城官署和卫城的道路口,教士、贵族与行会代表才劝住大部分跟随者。贞德回过一次头,看见被日光照亮的脸、扬起的手和高高低低的孩子头顶。
陪同她的上城官员终于能够走到近前。
宫区依前几日的安排清出了内院,殿下可以先休息。
贞德抬头看向更高处的卫城。
七塔今日换防了吗?
日出时换过。
先去七塔。
官员收回准备介绍宫区的话,转身带路。
七塔堡坐在全城最高处。城墙新旧石料相杂,拜占庭砖带之间又嵌着奥斯曼修补留下的文字。
贞德进门以后先看水。
堡中的蓄水池能使用,不过一处进水渠被碎石堵住。守军说已经派人清理。贞德让他们当面打开池口,放灯查看。水面浮着一层灰。
今晚以前把入口清开。她说,明日再取水检验。士兵的饮水不能只写在巡检册上。
随后是粮仓、军械库、马厩、塔门和两道内闩。仓中有一部分粮袋受过潮,堆在最里面,外面的新粮恰好遮住霉斑。负责清点的书记脸色变了。贞德让人把好粮与坏粮全部搬开,重新称量。
今天把数目写准。明天若还不准,再问是谁的责任。
军械库里存放着守军使用的武器。弩矢堆在长枪旁边,火药桶与灯油只隔了一道木板。她将火药移到另一座石室,命人拆掉那道被油浸透的隔板。堡内面积不大,容不下所有军队的仓库。七塔留守军所需粮械和一份档案副本,其余移往上城仓院。
有人问是否要把内堡正中的几间石屋清出来,作为亲王战时与平时的住所。
贞德看一眼屋门。
两个背着水桶的士兵正从屋里侧身经过,门槛旁还堆着待修的盾牌。
战时可以。平时不必。
这里最安全。
所以更该留给守城的人。
她登上南侧城墙时,太阳越过头顶。萨洛尼卡从脚下一直铺到海边,屋顶、教堂穹顶、庭院和弯曲的街道挤在漫长城墙内。港口的桅杆细得像一排针。
她在这里看见的是一座不能够被简单收入封地清单的城市。
水从哪里进来,粮食存在哪里,城门能不能在夜里关住,哪一段墙需要重新补,守军要在几声钟以后抵达自己的位置。其中一处不做好,纸上的亲王国便会在下一次围城里重新变成一串地名。
她在城墙上问完守军轮值,才往南走入旧宫区。
几重院落沿坡地错开。靠近卫城的是厚墙石屋,南面的旧长厅后来分作官署,另一侧分布着仓库、马厩、档案房与蓄水池。一间屋里还留着烧黑的梁木,而隔壁墙面刚刷过石灰。
这里曾容纳过拜占庭的王室和行政官员,后来又被奥斯曼总督与守军使用。城中的官署一直占用着外侧几处厅房,士兵守着通往卫城的门,管事们则在过去几日里重新清理长期混在一起的库房、旧住处和内院。
宫区的钥匙共有二十七把。
管事们只能立即为其中十九把找到对应的门。
贞德让他们逐一核对钥匙,在木牌上记下位置和用途;找不到门的另放一边。
“若最后找不到呢?管事问。
那也写找不到。
以后可能永远找不到。
比让后来的人以为它能开另一扇门好。
她先划出外院。
守卫、递送文书的人、进城求见的城市代表和等待陈情的居民都到这里为止。外院旁边的两排房间交给书记、传令人员和负责登记物资的官员。过去的长厅恢复成会议与审理争议的地方。靠近卫城的仓院接收七塔堡移出的普通粮秣。最潮湿的两间屋先清沟、补顶、晾墙。
原档案留在原处。希腊文、拉丁文与奥斯曼文书先按原来的箱子保管。
她让城中官署的书记继续留任。熟悉水渠、库房和旧文书的人做原来的事,在外院每日留下一人,回答宫区修缮时遇到的问题。亲王的住所可以慢慢整理,城市正在使用的官署不能因为她搬进来便少掉一半人。
从旧宫区再向东南走,可以看见那座被城中人称作宫廷清真寺的建筑。它的穹顶从上城屋舍之间升起,入口有人看守。陪同的希腊教士在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一名拉丁教士也看向贞德,等她决定这座从前属于基督徒、后来被改作清真寺的建筑应当怎样处理。
照原来的规矩开放。她说,文书、器物和使用情况继续登记。等听过现在使用它的人,也听过提出旧权的人,再处理。
希腊教士想开口,贞德先向他转过身。
我知道它从前不是清真寺。
对方停了一会,低头回答:
我明白了,殿下。
他们又去了弗拉塔顿修院。修院在围城和改换统治者之后保有院落、教士与一部分旧特权。贞德查看修院特许、水道、旧浴室和两处公共蓄水点,然后请修士抄录与水源、道路和邻近地产有关的部分。
陪同的人渐渐显出疲惫。贞德还在问冬季水量、清淤时间和哪一个街区最先断水。回答者起初还要加上完整称号,后来发现她在意的是答案,称呼也逐渐短下来。
回到旧宫区时,日光向西倾斜。
外院的桌上多了三摞纸。书记正依照她途中作出的安排誊写命令、石匠、木匠已标出裂墙和漏顶。
还剩四把钥匙。管事告诉她。
明天再找。
这大概是她进入上城以后第一次说出可以等到明天的话。
她这才走进宫区为她整理的内院。
那里比外院小得多,三面是石屋,南墙外可以看见海。院中不见喷泉和彩石,墙边一棵无花果树顶起两块地砖,小蓄水池旁还放着陶罐。
管事打开最大的房间,告诉她这里可以作为亲王的卧房。屋里摆着高床、箱子和雕花椅,空墙似乎还等着挂上纹章或织毯。
床太大了。
管事怔了一下。
殿下?
算了,留下也可以。
另一间屋可以给玛格丽特,靠近回廊的一间给布鲁内尔和随身文书,剩下的几间留给轮值侍从。她沿着内院走了一周,检查门闩、窗缝和通往外院的两道门。最后一把找到位置的钥匙打开东侧一间不大的房。
里面仅有一张低床、木柜和小桌。窗朝东,傍晚的阳光退尽,窗框里还能留着白日照过的暖意。房间离灶房近,隔着院墙能听见有人移动锅具;到水井也只需穿过一段平地。门前有两级台阶,不高,边缘被踩得很圆。
管事说:
这间原来给年长的内务官住。地方小,也不够体面。可以改成侍女房。
贞德沉默了。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石头被太阳晒过,是温的。
如果冬天在窗下放一把椅子,早晨会先有阳光。灶房的火可以很快送来热水,井也近,不需要让人提着水走过两重院落。两级台阶可以修平,或者在旁边加一道较缓的木坡。窗外避开通往官署的道路,来往的人很少整日从门前经过。
她在替一个尚未住在这里的人安排生活。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以至于她过了一会才知道自己想的是谁。
母亲。
贞德仍把手放在窗台上。
她有过许多住处。军帐、营房、修院的客室、城堡里临时让给她的房间、王宫中由别人指定的一套居所。她能够在那里睡一夜、几个月,甚至几年,却不能在未询问主人的情况下,对远在法兰西的母亲说:这里有一间房是您的,您可以来。
现在可以了。
这里不再仅是别人暂时借给她的一间房。只要这座城市和新王国仍然存在,她就可以让母亲跨过这道门,在院中晒太阳,在灶房嫌香料放得太多,在夜里听见女儿从另一间屋回来。
管事等着她决定这间房的用途。
先不要安排人。贞德说。
需要修吗?
修窗。门前的台阶也看一看。
作为客房?
贞德迟疑了一下。
也许。
她回到房间,陆续签完七塔与旧宫区的修缮、轮值命令,并留下三名熟悉旧水道和库房的人。
最后一份命令尚未收走,君士坦丁堡的信使到了。
尤金四世决定亲自前往东方。罗马开始召集随行的枢机、书记和礼仪人员,也在安排船只、沿途停泊与补给;但宗座尚未给出启程日期。
君士坦丁堡请瓦迪斯瓦夫国王与马其顿、色萨利女亲王预作迎接准备。
布鲁内尔问:
要向城里宣布吗?
宣布教皇决定前来。贞德说,不要宣布他已经启程。
港口先查能够调用的船、淡水和沿途泊位。日期没有确定,不要让准备变成消息。
所有公文处理完以后,桌面上剩下一张新纸。
贞德把纸挪到自己面前,蘸了墨。
她先写:
致尊贵的伊莎贝尔·罗梅夫人。
写完,她停了一会。
这是一封亲王写给一位远方贵妇的信。称呼准确,也足够尊敬。它会让书记知道怎样登记,让信使知道应当交给谁,但不像她要写的话。
她划掉整行,重新拿了一张纸。
母亲: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
她先想解释最近发生的事。新王选出,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国建立,她终于有自己领地……把这些写清后母亲就会明白她为什么能发出邀请,也会明白这不是寄居在另一个贵族家中的客套话。
她写下:
诸国与教会已经承认……
写到这里,她停了。
母亲不需要先知道诸国承认了什么。那些称号和边界会由别的信送到法兰西。
她划去那半行。
我已经到了萨洛尼卡。
这句话终于可以留下。
下一句写的是:
请您不要再为那些消息担忧。
贞德写完以后,笔停在纸上。
母亲早已担忧过。也许死讯传到栋雷米以后,她哭过,也许她在每一个来到家门口的人身上等待新的消息。女儿隔着半个欧洲说不要担忧,既不能把那些日子拿回去,也像是在要求她把受过的痛苦收起来。
她慢慢划掉这句话,重新写:
前些日子传回法兰西的消息是错的。我活着,现在也没受伤。请原谅我直到今天才亲手写信给您。
写到时,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许多送回法兰西的告捷信、通报和证明里都有她的名字,但不是每一封都由她亲自写。它们能够告诉一个国家圣女活着,未必能让一位母亲相信女儿正坐在桌前。
她继续写萨洛尼卡。
我拥有上城的一座旧王宫。
这句话落到纸上,立刻显得陌生。她想起今日看过的东西。把它称作一座王宫并没有错,却会让母亲想到她自己没有看见的华丽东西。
她在和
我住在萨洛尼卡上城的一片旧宫区。这里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修,不过屋顶开始补了,蓄水池也重新清理。站在南面的墙边,可以看见城市和海。
她还想继续列举巡视过的地方,不过那会把信重新拉回了巡视清单。于是她把笔移到下一行,不再列举。
东侧那间小屋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这里有一处安静的小院。院边有一间朝东的房,早晨能够晒到太阳,离灶房和水井都近,台阶也不多。
她写得很慢。写完才发现,自己记得那间屋的每一点,不是因为它对一位亲王有什么用,是因为她想过母亲走过去会不会累,冬天能不能及时得到热水,清晨坐在窗边会不会冷。
下一句几乎没经过思考:
我已经命人把那里整理成您的房间。
贞德读了一遍,重新划去您的房间。
母亲尚未答应。她不能因为现在有权决定一座院落里的房间,就替母亲决定余下的生活。那间屋可以等待,母亲是否离开法兰西、是否愿意跨过海,只能由她自己选择。
她改成:
我看见那间房时,想到了您。
她开始安排接母亲的路线、换船和护送。她差点在信里写出每一个安排,写了两行便意识到母亲看见的会是一长串陌生地名。
她另取一张纸,写给布鲁内尔,让他准备正式的护送文书、费用和沿途通行信。给母亲的信里留下:
从法兰西到这里的路很远。我会派可靠的人去接您,沿途的船、马、住处和费用都会安排好。您不必独自赶路,也不必急着走。若您愿意来,请跟他们同行。
写完这段,她终于落下那句一直在后面的邀请:
我想请您来和我一起生活。
笔迟迟不再往下走。
院外有人经过,问七塔堡的修缮令是否已经签好。另一人回答签好了,明早便会送去。脚步沿回廊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贞德低头看着纸。
她又写了一句: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您。
那句话在纸上存在了片刻。
她不能保证再无战争,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离开萨洛尼卡,也不能保证所有传往法兰西的消息永远比流言更快。母亲从她这里得到过太多不能兑现的平安。她不愿意为了让一封信更动人,再给出一句自己无法守住的话。
她把整行涂掉,墨在纸上留下很深的一道痕。
下一句是:
我需要您。
这一次,她写到我需要便停下。
她确实需要母亲。可若这样写,母亲也许会把它当成必须启程的命令,会因为女儿需要便不再考虑自己的年纪、道路和舍不得离开的家。邀请不该变成另一种征召。
她划去两个词,写道:
我想见您。我也想让您看一看我现在住的地方。
最后,她另起一行。
母亲,来和我一起住。
这一次,贞德把它留下。
她从头读了一遍,将所有被删去的句子留在草稿上,又在一张干净的纸上誊写最终的信:
母亲:
前些日子传回法兰西的消息是错的。我活着,现在也没有受伤。请原谅我直到今天才亲手写信给您。
我已经到了萨洛尼卡。我住在上城的一片旧宫区。这里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修,不过屋顶开始补了,蓄水池也重新清理。站在南面的墙边,可以看见城市和海。
这里有一处安静的小院。院边有一间朝东的房,早晨能够晒到太阳,离灶房和水井都近,台阶也不多。我看见那间房时,想到了您。
从法兰西到这里的路很远。我会派可靠的人去接您,沿途的船、马、住处和费用都会安排好。您不必独自赶路,也不必急着走。若您愿意来,请跟他们同行。
我想见您。我也想让您看一看我现在住的地方。
母亲,来和我一起住。
您的女儿
让娜
信纸折好以后,她在封口处压上蜡。外面的护送公文会有亲王的印、城市的证明和沿途要求通行的正式措辞;这封信不需要它们。
布鲁内尔进来时,天快黑了。他先看见桌上被划得满是墨痕的草稿,又看见那封单独放着的信。
送去哪里?
栋雷米。交给我母亲。
随明日去威尼斯的船?
贞德看向窗外。太阳落到屋脊后面,海面还留着一条越来越窄的亮光。
今晚港口还有船吗?
有一艘小船要去南面的锚地,明早在那里并入西行船队。现在送下去,还赶得上。
那就今晚。
布鲁内尔把信收入皮囊,又拿起她写给自己的那张纸。
护送的人呢?
你来选。不要只选会打仗的。要有人会照顾年长的人,也要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布鲁内尔点头,将两份文书分开放好。
信使离开旧宫区时,上城点起了灯。马不能在陡窄的街道上跑得太快,他牵着马下过一段石路,经过尚在收拾摊位的街口才翻身上马。几扇低窗后亮着火光,偶尔能看见大人弯腰替孩子脱去外衣的影子。
贞德站在南墙边,看着那盏属于信使的灯一路向下。
灯光穿过层叠屋舍,时隐时现,最后到了港口。又过了一段时间,黑暗的海面上出现一个很小的亮点。它离开岸边,缓慢移向停在外海的船影。
那封信将先向西,再向北,经过许多她看不见的道路。
——
信件寄出的三个月后,八位顶层贵族已正式受封并行臣服礼。
30位伯爵确定。亲王国下属:塞雷斯、德拉马、沃德纳、卡斯托里亚、特里卡拉、比托拉伯爵;洛维奇公爵下属:霍塔利奇、特罗扬伯爵。奥赫里德公爵下属:普里莱普、基切沃伯爵。约阿尼纳公爵下属:吉诺卡斯特、帕拉米西亚伯爵。维丁边侯下属:洛姆、贝洛格拉奇克伯爵;尼科波利斯边侯下属:普列文、斯维什托夫伯爵;锡利斯特拉边侯下属:伊萨克恰、卡尔武纳伯爵;韦尔巴日德边侯下属:杜普尼察伯爵;拉米亚边侯下属:新帕特雷伯爵。国王直属十位伯爵。
特里卡拉伯爵刚离开房间,港口的引水小船送来一面蓝布。
那是护送队约定的信号,在一角缝着三道白线,表示他们已通过最后一处停泊港。如果天气不变,日落以前便能进入海湾。
她把布重新折回原样。
继续。
两名军官互相对视。
贞德听着,问完佩里特奥里翁的水道疏通情况,又让布鲁内尔把最后一条写进命令。
等两名军官行礼退出,她才问:
现在什么时刻?
离正午还有一会儿。
从湾口进来要多久?
顺风,两个钟。风若转了,可能要到傍晚。
港口确认过是他们的船?
旗号、船型和最后停泊处都对得上。
贞德点头。
那我等消息。
她下一份文书仅看了两行。
玛格丽特替她把刚才送来的外衣重新叠好。贞德又拿起文书,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第一行写了什么。
我现在去港口,会不会太早?
如果风比他们估计的快呢?
你会在港口少等一会儿。
那就现在走。
玛格丽特把刚叠好的外衣抖开,披到她肩上。
海边有风。
贞德系好领口,走出房间。到了外院,她才发现自己没带手套。玛格丽特拿着手套跟在后面,也没递给她,因为贞德的双手一直握在一起,暂时用不上。
她们到港口时,船尚未出现。
靠近外侧泊位的一片空地堆着远航物资。自从宗座决定东巡的消息传来,港务官便把可以远航的船列进名册,木匠也开始检查准备驶往君士坦丁堡的船只。教皇还不曾离开意大利,港口已经给那个早晨留出了位置。
今日,工人们暂时放下正在修补的船板,也和其他人一样朝湾口张望。
码头工人知道亲王在等一艘西来的船,货栈的人知道船上有她的母亲。消息从酒铺传到面包铺,又沿街传开。等贞德在泊位旁站定,港口附近已有数百人远远围着。更多人还沿着街道赶来。
城市官员原本只准备了一小队护卫和几名负责接待远行贵妇的侍从。人群越来越多以后,希腊教士从附近教堂带来十字架和圣像,拉丁教士也赶来。城中几户贵族派人送来花、酒和织物,又发现单送礼物显得不够,家中能够出面的成员很快亲自来到港口。
贞德看着泊位旁逐渐搭起的华盖,终于问:
谁让他们准备这个?
撤掉。
负责接待的官员有些为难:
殿下,这是给伊莎贝尔夫人遮风的。
贞德抬头看着那块被海风吹得不断鼓起的织物。
它挡不住风,只会让她以为要站在
官员照办了。
许多父母带着孩子赶来。有人说,圣女的母亲既然到了,也许愿意替孩子祈祷;有人想让孩子看看,生养贞德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人带来面包、盐、蜂蜜、花枝和布巾,长桌很快堆满。
贞德站在水边,望着湾口。
玛格丽特把一双手套放进她手里。
冷吗?贞德问。
你的手在抖。
贞德低头,才发现手套边缘也在轻轻动。
我没在害怕。
我没说你害怕。
十四年了。
玛格丽特替贞德把左边袖口压平,退回半步。
海面尽头终于出现一面帆。
先看见它的是城墙上的守望人。号角响过两声,港口随即起了一阵比海风更快的骚动。人群向泊位方向压来,护卫不得不把原先宽阔的空地缩成一条从船板通往街口的窄道。
船越来越近。船首挂着护送队旗号和法国旗。水手收帆,船身滑向泊位。人群里有人先喊了贞德的名字,另一些人在寻找船上那位年长妇人。
哪一个是圣女母亲?
还没出来。
在那里!
船舷旁出现一个灰褐色的身影。
贞德未立即认出那张脸。
她先认出母亲站立的姿势。两只脚略微分开,像脚下不是被海浪推着起伏的甲板,而是栋雷米雨后的田埂。伊莎贝尔一手扶着船舷,一手压住被风掀起的头巾。她越过码头上的贵族、教士和旗帜,在密集的人群中寻找女儿。
她的背比从前弯了一些。
头巾边露出的头发大半灰白。手指粗大,指节更突出,扶住船舷时能看见手背上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她眯起眼睛朝岸上看,视线从十字架、护卫和城市官员之间移过,最后停在贞德脸上。
贞德原本想过许多句开头。
她在写信时想过,在护送队启程后的等待里也想过。应当先问母亲路上是否平安,是否在威尼斯换船时受过委屈,是否收到她补寄的通行文书。她甚至想过,如果母亲因为两次死讯责备她,自己第一句该怎样道歉。
船板尚未放稳,那些话已经全不见了。
伊莎贝尔站在船上看她。她站在岸上看伊莎贝尔。
一个小女孩从后面钻出来,双手抱着一只布包。她走到伊莎贝尔身边,顺着祖母的目光往岸上看,随即忘了把嘴合上。
伊莎贝尔伸手按住女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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