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族(上)(2/2)
别再往前。
祖母,那是她吗?
那是女亲王?
那是你姑母。先看脚下。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抬起来。
我已经看过了。
那就再看一次。
水手把搭板推到岸边。木板在石沿上撞响,又被两个人重新固定。伊莎贝尔刚迈出一步,小女孩腾出一只手去扶她。女孩的手臂还不够有力,扶人的神情很认真。
我能走。伊莎贝尔说。
父亲让我扶您。
你父亲没走过这块板。扶着栏绳。
小女孩听话地抓住绳子,另一只手仍贴着祖母的手臂。
贞德走到搭板尽头。
伊莎贝尔一步步下来。最后两步,贞德伸手扶住她。那只手碰到母亲手臂时,她才真正相信眼前的人已经走完了所有道路,站到了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母亲。
伊莎贝尔看着她。
我的孩子。
她从贞德手中抽回手,用两只手捧住女儿的脸。
过来,让我看看。
贞德站着不动。伊莎贝尔的掌心像从前一样粗糙,指尖比记忆里更凉。她摸过贞德的额头、鬓角和下颌,又将头巾下的脸凑近一些,仔细看她的眼睛。
你一路好吗?
我到了这里,就好了一半。
另一半呢?
等我看清你再说。
她把贞德转过一点,摸过肩膀和上臂。贞德顺从地让她检查,直到伊莎贝尔的手停在右肩。
信里说没有受伤。
写信的时候就好了。
伤在哪里?
肩上。还有腰侧。
伊莎贝尔的手立刻向下移。贞德握住她的手腕。
现在没有了。
你总怕我担心。可你越是什么都不说,我越不知道该怕什么。
对不起。
回去再说。先让我看看。
贞德松开手。伊莎贝尔隔着衣料在她腰侧按了两下,没找到绷带,也没发现她因疼痛躲闪,这才重新抬起头。
贞德也把母亲的双手合进自己掌心。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船上没有炭盆吗?
有。我不喜欢舱里的烟。
披风也湿了。玛格丽特,拿一件干的来。
玛格丽特从侍从手中接过披风,递到她身边。贞德替母亲解开肩上潮湿的系带,把干披风披上去。伊莎贝尔任她整理,目光停在女儿脸上。
母亲,你也让我看看。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十几年没有见你。
伊莎贝尔的手停住了。
那你看吧。
贞德看见母亲眼角加深的纹路,看见头巾下的白发,也看见她左边膝盖不愿完全弯曲,站立时把更多重量放在右腿上。她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母亲冰凉的指节。
腿疼吗?
走路才疼。现在不疼。
你在威尼斯停了三日,是因为腿疼?
你怎么知道?
护送的人每到一处都会写信。你在那里看过医师吗?
看过。他说我应该少走路。
那我们坐车回去。
我坐了太久的车和船。现在想自己走一段。
上城的路很陡。
我若走不动,会告诉你。
你会吗?
伊莎贝尔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知道一句话要问两遍了?
贞德终于笑了。
我从你那里学的。
伊莎贝尔的手指收紧,将女儿的手握住。
我也想你。她说,船上的日子太长。我每日醒来,都要再算还有多少路。
贞德张开手臂,抱住她。
伊莎贝尔比记忆里轻了。她仍然用了很大的力气,手臂绕过贞德的背,抓住她肩后的衣料。贞德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头巾边。她们谁也不曾说话,直到人群里传出第一声哭泣。
圣女的母亲!
有人跪下了。
紧接着,更多人向前靠近。抱着孩子的父母把孩子举高,几个女人捧起面包和蜂蜜,想亲手交给伊莎贝尔。希腊教士开始抬高十字架,拉丁教士也准备唱祝祷。等候在旁边的贵族看见宗教仪式将要开始,示意随从展开正式欢迎辞。
伊莎贝尔刚从女儿怀里抬起头,便发现十几双手同时伸向自己。
小女孩抓紧了祖母的衣袖。玛格丽特向前一步,把她和伊莎贝尔一同护在内侧。护卫试图撑开道路,人群后方却仍在向前移动。
贞德转过身。
请听我说。
第一遍。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短杖,在石地上敲了一声。离她最近的人先安静,声音一圈圈向外低下去。最后剩下孩子的哭声和海水拍击船腹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想欢迎她。谢谢你们。
贞德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可是她是我的母亲。我也才刚刚见到她。
她重新看向民众、贵族和教士。
拜托你们,给我和母亲一点地方。不要再挤她。诸位准备的礼,她已经看见了。今日也请不要让她再受长礼。
最前面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人先退了一步。她一退,旁边的人也开始后退。伊莎贝尔从贞德身后探出一点身体,对众人说:
谢谢你们关心她,也关心我。孩子们不要再往前送了。人这么多,摔了不好。
她的法语由翻译传开。意思传到人群里以后,抱着孩子的父母先把孩子收回怀中。紧绷的护卫向两侧移动。
玛格丽特开始处理剩下的事。
礼物放到左边的长桌。每家留下姓名,不必再往前。
她转向几名教士:
请诸位只留一位为夫人祝祷。其余仪式改日再行。
又对贵族与城市官员说:
欢迎辞交给布鲁内尔。夫人今日不再站着听。
有人显得不情愿,但无人再坚持原来的仪式。年长的希腊教士代表众人走上前,在伊莎贝尔额前画了一个十字。伊莎贝尔低头接受祝祷,又向其余人致谢。
人群让出了一条路。
贞德先确认母亲未被碰伤,才想起船上还有一个女孩。
女孩抓着伊莎贝尔的袖子。她刚才被人群吓了一跳,现在却努力站得很直,仿佛只要姿势足够端正,就能掩饰自己差点躲到祖母身后。
伊莎贝尔把她牵到前面。
这是让的女儿。
女孩松开祖母的手,依照练习过许多次的礼仪屈膝。
亲王殿下,我是玛格丽特·杜利斯,让·杜利斯的女儿,也是您的侄女。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等待自己是否说错。
贞德看着她。
十岁。深色头发被海风吹乱,左手还紧紧抱着那只布包。她知道让有一个女儿,也在家信里读过这个名字。可名字和年龄不会告诉她,小玛格丽特紧张时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也不会告诉她,那双正在努力维持礼仪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贞德伸手扶她起来。
我知道你是谁。
小玛格丽特松了一口气,随即紧张起来:
那我应该叫您亲王,还是叫姑母?
叫姑母。
父亲说,您是传奇里的姑母。
你父亲在家里也这样叫我?
不。他只叫您的名字。
那还是姑母。
小玛格丽特想了一会:
传奇姑母?
不可以。
为什么?
那不像一个称呼。
伊莎贝尔在旁边笑了。
少一个传奇,就亲近多了。
小玛格丽特重新叫了一次:
姑母。
贞德这次也笑了。她替小玛格丽特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开,接过那只一直被她抱着的布包。
这是您的。小玛格丽特说,父亲让我亲手交给您。
伊莎贝尔说:
先替她收好。这里不是读信的地方。
贞德把布包交给玛格丽特。直到这时,伊莎贝尔才注意站在她身边的人。
玛格丽特女士。
玛格丽特向她低头:
伊莎贝尔·罗梅夫人。
伊莎贝尔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多谢你陪着她。
是我愿意跟着她。
她一定让你受过不少累。
玛格丽特瞥向贞德。
有一些。
没有那么多。贞德说。
伊莎贝尔转向女儿:
人家还没说有多少。
玛格丽特的嘴角轻轻一动。
夫人不必谢我。她也照看过我。
我知道。伊莎贝尔仍握着她的手,我谢的不是一回事。
玛格丽特不再推辞。
伊莎贝尔看过玛格丽特,再转向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信里和刚才说没有伤。
寄信那日,确实已经好了。玛格丽特回答。
伊莎贝尔点头。
多谢你告诉我。
然后她对贞德说:
剩下的,回去由你自己讲。
伊莎贝尔朝孙女招手:
玛格丽特。
两个玛格丽特同时转头。
伊莎贝尔在两个玛格丽特之间看了一圈。
我叫她。
玛格丽特向旁边退了半步。
明白。
小玛格丽特惊讶地望着她,她刚才被异国景象吸引了:
您也叫玛格丽特?
那姑母以后叫我们的时候怎么办?
她会说清楚。玛格丽特回答。
贞德说:
我本来就会。
玛格丽特看向她:
刚才你叫的是谁?
贞德顿了顿。
小玛格丽特先笑出声,又用手遮住嘴。伊莎贝尔也笑了,拉过孙女的手。
以后我叫你小玛格丽特。
小玛格丽特有些不满:
我以后会长大。
等你长大再改。
那她呢?
她已经长大了。
玛格丽特把贞德母亲的布包另交侍从收好。
一行人离开港口。
民众并未散去,花枝从窗台和路边递来。
伊莎贝尔最初坚持自己走。贞德陪在她右侧,小玛格丽特牵着她左手。玛格丽特走在稍后的位置,留意后方的人群,也留意伊莎贝尔越来越短的步幅。
走过第一个陡坡,伊莎贝尔的左腿明显慢下来。
玛格丽特从后面走上来,向她伸出手臂。
我自己能走。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坡上有些滑,您扶着我也好。
伊莎贝尔低头看了看石路,接受了那条手臂。
那就借我扶一程。
贞德不放心:
前面有车。
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怎么走。
以后每天都能看。
所以今天先看一次。
贞德把速度放得更慢。
小玛格丽特一路都在看道路两侧。她看见教士向贞德低头,看见贵族等到贞德经过才重新上马,也看见楼上的女人将孩子抱到窗边。那些人与她在法兰西见过的人一样有手、有脸、有会被风吹乱的衣服,但用她听不懂的话喊着。
姑母。
什么?
他们真的都认识您。
并不是每个人。
可他们都在喊。
有些人听见别人喊,也会跟着喊。
小玛格丽特认真分辨了一会:
那也要先知道您的名字。
贞德一时未回答。
伊莎贝尔替孙女把被风吹开的头巾重新系好:
别一直仰着头。看路。
祖母,我已经看过了。
这句话你在船上说过。
小玛格丽特只好低头走了几步,很快望向玛格丽特。
您一直跟着我姑母吗?
很久了。
那您能管住她吗?
不能。
小玛格丽特有些不信:
“可刚才在码头,她说完以后,后面的事都是您在管。”
玛格丽特说:“那是替她收拾事情,不是管住她。”
“我平时也会听的。”贞德说。
伊莎贝尔问玛格丽特:
她现在还会忘记吃饭吗?
不会忘。
贞德刚要说话,玛格丽特继续:
她会记得,然后决定晚一些再吃。
睡觉呢?
也要提醒。
这些年,也一直劳烦你们提醒她?
不只是我。布鲁内尔和其他人也会。
如今我也来了。往后若我没看见,还要请你们告诉我一声。
我会,夫人。
贞德回头:
你们已经谈到以后了?
伊莎贝尔看着她:
我才问了两件事。
小玛格丽特小声问:
传奇姑母也会被人提醒吃饭吗?
只叫姑母。贞德说。
姑母也会被人提醒吃饭吗?
有时。
玛格丽特说:
经常。
贞德转向她:
玛格丽特。
两个玛格丽特同时回答:
这一次,连贞德也笑了。
进入上城以后,人群渐渐留在后面。钟声和零星的女亲王圣女的母亲也渐渐被陡窄街道挡在身后。宫区外院的守卫打开门。伊莎贝尔看见士兵向女儿行礼,也看见书记和管事称她为殿下。
他们真的这样叫你。她说。
你的信里没写。
我写过。后来划掉了。
为什么?
我想写一封女儿给母亲的信。
伊莎贝尔握着她的手,一直走到内院才说:
那封信写得很好。
贞德替她解开外衣。侍从送来热水,玛格丽特把椅子放到伊莎贝尔身后。
我还能站。伊莎贝尔说。
我知道。玛格丽特回答。
椅子未被拿走。
伊莎贝尔看了她一眼,坐下,把双手伸向热水。小玛格丽特也蹲到盆边,想替祖母揉手。她的手太小,仅能包住两根手指。伊莎贝尔把手放低一些。
烫吗?小玛格丽特问。
不烫。
船上的水总是冷的。
所以现在多泡一会儿。
贞德在另一边蹲下,替母亲把湿鞋的系带解开。
伊莎贝尔低头看她:
你不用做这个。
我想做。
你的人都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
伊莎贝尔任她解鞋。鞋脱下来以后,贞德看见左脚踝有些肿,便让人拿来较软的鞋,又吩咐明日请医师过来。伊莎贝尔本想说不必,女儿转向管事询问医师何时能到。
现在会替别人决定了。她说。
贞德回过头:
以前也会。
以前你决定完就跑。
我现在没跑。
这倒是真的。
休息了一会,伊莎贝尔要亲自去看房间。贞德扶她起来,带她穿过内院。东侧房门修好了,原先磨损的两级台阶也重新铺平,边缘加了一条可以扶手的木栏。窗缝补过,低床上铺着干净但不太厚的褥垫,窗下另有一只小火盆。
小玛格丽特先跑进去,又记起不能把祖母丢在后面,赶紧退回来扶住她。
祖母,早晨会有太阳。
现在已经没有了。
姑母说早晨有。
她信里也这样写。
伊莎贝尔走到窗边,手掌抚过新补的木框。窗外是内院的无花果树,再远一些可以看见屋顶和一小片海。灶房正在准备晚饭,隔着院墙能听见锅盖轻轻碰动。
她转过身:
是你替我选的?
为什么是这里?
早晨有太阳。离灶房和井都近。这里安静,外院的人不会从窗下经过。台阶原本有些坏,我让人修了。冬天若冷,可以把火盆移到窗边。
贞德一项项说下去。她在码头上只能说出一声母亲,现在却像怕漏掉任何一件似的,把自己想到的全部告诉她。
床若太软,可以再撤一层。你不喜欢这里的香料,我会让灶房少放。若你想自己做饭,也可以用旁边的小灶,不过先让人把烟道再查一遍。
伊莎贝尔一直看着她。
你都替我想过了?
没全部想好。你不喜欢什么,我们再改。
玛格丽特站在门边,直到这时才说:
她把窗、井和台阶都问过。
伊莎贝尔看向她:
多谢你们替她记着。
这一次是她自己记得。
贞德默认了。
小玛格丽特跑到低床边,按了按褥垫,又认真问祖母:
您喜欢吗?
伊莎贝尔向她伸手。小玛格丽特走回来,把手放进祖母掌中。伊莎贝尔另一只手牵住贞德,把两个人都拉到自己身边。
她看看年幼的孙女,又看向仍然年轻的女儿。最后,她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朝东的窗、台阶和院中那条通向另一间屋的短路上。
你真的有地方叫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