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网游动漫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10章 合一

第10章 合一(2/2)

目录

唱诗者在席间的短暂停顿中起身。

他们唱为胜利与归来写成的颂词。希腊语的段落赞颂城市免于围困,拉丁语的段落追述十字军越过山地与河流。唱到穆拉德败亡时,几名从战场返回的军官握紧酒杯;唱到埃迪尔内的城门打开时,宴厅后方有人低声应和。

国王的名字先出现。

贞德的名字紧接着被唱出。

两段旋律并不相同,最后却落在同一个收音上。席间的人纷纷转向他们。他们各自起身,各自向厅中致意,在相近的时刻坐下。

玛格丽特站在贞德座位后方。等欢呼过去,她俯下身将刚换过的酒杯向贞德推近些。

“他们今天很喜欢把名字放在一起。”

“我听见了。”

“至少这次没人当场替你安排婚礼。”

贞德回头看她。

玛格丽特神情端正,像只是提醒女亲王别忘了喝酒。

“我应该为此感谢他们吗?”贞德低声说。

“先别。宴会还没结束。”

贞德唇角动了一下。她转向席间时,瓦迪斯瓦夫正与约翰八世谈到从埃迪尔内送出的第一批军令。他不曾听见她们的话。

帘幕另一侧,小玛格丽特看见了贞德脸上那点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笑。

她凑近伊莎贝尔。

“祖母,国王是不是一直在看姑母?”

“先吃你的东西。”

“我一直在吃。”

“那就少看国王。”

小玛格丽特低下头,认真切了一会儿盘中的肉。没过多久,她又抬起眼睛。这一次,伊莎贝尔朝宴厅另一侧望了一眼。

瓦迪斯瓦夫在回答教皇关于波兰和匈牙利的问题,也在听帝国官员解释色雷斯道路的状况。一名枢机提到新王国必须尽快恢复向城镇发放粮食,他说明王室可以调动的粮仓与车队;等对方问到港口和南方道路,贞德接过话语,说萨洛尼卡、塞雷斯与克里斯图波利斯能够承担的份额。

一道问题从国王席前经过,到了亲王那里便得到了剩下的一半回答。

这比祝酒词更容易让人误以为他们早已商量过。

伊莎贝尔听不懂席间使用的每一种语言,通事也不会把每句短暂的交锋都送到侧席。她仍看得出,有几次使节把话递向国王,等着他把女亲王的份也一并接走,瓦迪斯瓦夫都在该停下的地方停住了。

她看向女儿。

贞德面对其他使节时,神情总有一部分留在尚未说完的事务上。瓦迪斯瓦夫把南方港口的问题交还给她时,那层随时准备防备别人越过界线的紧绷松开了一瞬。她看向国王的目光很短,短得小玛格丽特只会觉得姑母又在听人说话。

伊莎贝尔见过女儿小时候藏住委屈,也见过她方才因一句玩笑没能完全收回的笑。她知道什么时候一句追问会使女儿立刻把门关上。

伊莎贝尔收回目光。

第一批宾客离席以前,女官来到侧席。伊莎贝尔站起来,向皇帝、教皇和牧首分别告退。小玛格丽特还精神得很,但也知道不能留下。她走到帘幕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

“晚安,亲王殿下。”

她说得太响,附近几桌都听见了。

贞德转向她。

“晚安,玛格丽特小姐。”

孩子得到正式答复,满意地向她屈膝。随后她朝瓦迪斯瓦夫行礼:

“晚安,国王陛下。”

瓦迪斯瓦夫郑重地回答。小玛格丽特这才跟着伊莎贝尔走入内厅。厚帘在她们身后合拢,遮住了孩子最后一次回头。

夜渐渐深下去。

最后一道甜食上桌前,尤金四世饮完加水的酒,接受约翰八世与格里高利三世的陪送。教皇起身时,宴厅里所有人都跟着站立。白色衣袍从灯下缓慢经过,宗座十字随后离开。门扇合拢以后,厅内保持了片刻安静。

随后,席位之间的距离像是稍微缩短了。

枢机与主教不再每次都等礼官允许才交谈。几名使节离开自己的位置,围到约翰八世身边。甜酒、干果、坚果和蜜制的小点被放上桌面。有人谈到次日要递交的文书,有人讨论海上的风。今日写进圣礼和编年史的大事结束,余下的夜晚终于允许人说一些不需要由书记记录的话。

贞德不再饮酒。

她面前的杯中还剩浅浅一层。灯芯烧得太久,空气里除了酒、肉和香料,多了些焦味。玛格丽特替她取下礼袍外层一枚过重的扣针,将披肩搭好。

贞德的头发在白日的圣礼前便梳起,此刻由细小的金属发针固定着。漫长的一日使鬓边落下了几缕,被灯火照出近似栗色的边缘。一条很窄的额饰压在发际上。那张多年未曾衰老的脸在烛光下依旧年轻,眼睛周围却留着无法被年轻外表掩去的疲惫。

瓦迪斯瓦夫从自己的席位上看见的,便是这样的贞德。不是圣索菲亚祭坛前被两种歌声围绕的圣女,也不是各国使节祝酒时不容忽视的女亲王。她的肩膀在取下扣针以后稍稍放松,手指停在酒杯旁,像一个终于快要结束整日礼仪、但还未真正得到休息的女人。

瓦迪斯瓦夫从通道另一侧走来。

他解下宴会开始时佩戴的礼仪冠饰,外袍依然整齐。几名原本想上前的人看见他行进的方向,停在原处。瓦迪斯瓦夫不曾因此改变脚步。

“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贞德点头。

玛格丽特替贞德掀开通向侧廊的帘子,留在门边。国王的两名侍从停在另一侧。所有人都能看见廊上的两道身影,无人能够听清他们的声音。

夜风从金角湾方向越过宫墙。侧廊石柱间的油灯漏出一线光。远处城市有钟声,港口和海墙附近的灯顺着水面延伸成断续的细线。

瓦迪斯瓦夫走到廊中停下了。

他不让贞德一直向前,也没借狭窄的地方靠近她。两人之间留着圣索菲亚礼仪中规定的那一步。

“今天,他们把我们的名字放在同一句祝福、同一首歌和同一杯酒里。”

“我听见了。”

“我希望他们说的是对的。”

瓦迪斯瓦夫说完这一句,未沿着众人的欢呼继续。他看着贞德,声音比宴厅里低,但不再迟疑。

“但他们不能替你回答。今天的祝福也不能。”

贞德扶住石栏的手慢慢松开。

瓦迪斯瓦夫曾经在她面前急切地解释战场、王位与自己的失败,也曾经害怕一旦停下,沉默便会替他说出最坏的答案。现在他不列举自己能够给她的土地、王冠和军队,也不把一起跪在祭坛前当作某种允诺。

“我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站在这里的男人。”他说,“我是国王。若你嫁给我,会有人计算王冠,会有人计算你的名望,也会有人把你的每一次选择解释成我的胜利。我知道这些不会因为我不说便消失。”

一阵风吹过廊下。贞德肩上的披巾向后掀起,又落回臂弯。

“我也不能向你保证,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出现政务、战争和争执。那不是我能给的生活。”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紧,随后张开。

“我知道你会使我发怒,也知道我还会使你失望。你不会因为我是国王,就把错误说成正确;也不会因为我曾经失败,便替我作完余下的决定。”

瓦迪斯瓦夫看着贞德的眼睛。

“你对我说过,我可以听你的,却不能只是听你的。你会犯错,你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属于你的国王。”

“那时我只觉得你又在教训我。后来我才明白,你宁可承担我不再听从你的危险,也不肯把我变成只会服从你的人。”

他停了一会儿。廊下的灯光照亮贞德一侧的脸,另一侧留在夜色里。头发被风吹动,贴过她的面颊,又被她抬手拨回耳后。

“很多人跪在你面前。我最记得的却是你总想让他们重新站起来。你救一个人时,不先问他能不能回报你;你听一个人说话时,也不因为他没有王冠便让他排在国王后面。你会不耐烦,会固执,会把自己的安危看得太轻。你不是他们歌里的那种不会犯错的圣像。”

瓦迪斯瓦夫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爱的是这样的你。”

“所以我不愿再让那些东西替我把这句话藏起来。”

瓦迪斯瓦夫望着她。

“我爱你。”

宴厅里有人移动座椅。木脚擦过石面,声音隔着帘幕传来,随后归于模糊。

这句话未使她惊讶。

真正让她一时无法回答的,是它终于被这样说出来。没有教士在旁边解释上帝的意思,没有士兵等待她给出能够鼓舞军心的回答,也没有哪一份文书已经替她留下位置。瓦迪斯瓦夫甚至没有向前一步。他把能够迫使她动摇的东西都留在了身后的宴厅,只把自己无法剥去的王冠承认下来。

他也回答了她曾经问过的那个问题。

嫁给他以后,她还会不会是自己的?

瓦迪斯瓦夫不给出一句轻易的“会”,再在后面添上属于丈夫、王冠和国家的无数个“但是”。他承认婚姻会被人利用,承认自己不可能脱离王权,却也在所有人等着他代亲王许下港口时,把回答交还给了她。

在多布拉的房间里,那位老妇人曾问,若一个男人把这个问题答得很好呢?

贞德当时说,那也只说明他答得好。

她现在仍然认为自己不曾说错。一个男人尊重她,只是没有拿走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东西;这不能成为她必须爱他、必须嫁给他的理由。瓦迪斯瓦夫也不把自己的尊重摆到她面前,要求用它换取什么。

可那个道理只说明他没有权利得到什么,没告诉她应该怎样回答。

贞德看着他的脸。几个月前的伤已经很难从外表看出来,唯独站得太久时,身体重心会略微偏向一侧。他的手泄露了更多,手指收紧,又一点点松开,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抓住什么。

骄傲未从瓦迪斯瓦夫身上消失,野心也没有。他只是不再把面前的回答当作另一场必须赢下来的战争。

昏暗的小屋忽然回到贞德眼前。他叫她玛丽,自己是受伤的彼得。随后是铺在两人之间的地图,是他重新坐起来写下的第一封信,也是方才的宴厅——各国使者等着国王替亲王许出港口,他停在了属于自己的边界前。

这些时刻不按照伤员、战友、国王或别的任何名字分开。它们一同落下来,压得她胸口发紧。

贞德的手离开披巾边缘,向前移了一点,又停住。她未伸出去,也没把它藏到身后。

她最先找到的解释是怜惜。她救过他,见过他最脆弱的时候;不愿再伤害一个曾经倒在自己面前的人,并不等于爱情。

另一种解释来自他方才的话。被人看见疲惫、固执和错误以后仍被珍视,足以使任何人动摇,也不要求她以婚姻回报。

贞德能够确认,这两个解释都是真的。可它们仍无法解释她方才为什么抬起了手。她不再替那个动作寻找第三个名字。

廊外的风把披巾吹起。就在那一瞬,她看见了萨洛尼卡上城那张尚未坐旧的餐桌。母亲坐在一边,小玛格丽特总忘记先把面包掰开,桌旁还空着一把椅子。画面停留了一瞬。贞德未把任何人放进那把椅子。

身后的宴厅依旧在说话。今夜的一次点头,明日便可能被写成两顶权力的合并;一次摇头,也会被解释成王国的裂痕。瓦迪斯瓦夫会失望,其他人会立刻拿走他的失望,用来证明自己早已看懂了圣女。

她曾经在战场上用一个瞬间决定成千上万人的方向。可今天这个决定不能因为整座宴厅刚刚把他们看作一对,在一个夜晚里完成。众人的期待不是她拒绝他的理由,更不能成为接受他的理由。

她把停在半途的手收了回来。

瓦迪斯瓦夫等到她看向自己,才把最后一句说完。

“我希望娶你。你愿意接受我吗?”

贞德沉默了很久。

瓦迪斯瓦夫的目光未离开她。他脸上有国王习惯的克制,但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稳。他没补上一项条件,也没拿将来逼近她的现在。

“我现在还不能接受你。”贞德说。

瓦迪斯瓦夫眼中的光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足以被礼仪遮住的变化。失望先出现在他脸上,随后才被他慢慢收住。他低下头,呼吸了一次。

“好。”

他抬起眼睛。

“我听见了。”

他不追问她要多久,不要求她解释自己哪里做得不够,也不把“现在”当成可以立刻讨价还价的缝隙。

贞德望着他。廊外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身后的宴会在继续。她知道自己方才没答应,也没有为了让他少一些难过,给出一个她尚且不知道能否兑现的许诺。

“我说的是现在。”

“我知道。”

——

两日以后,贞德在一张任命书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房间不大,窗外就是布拉赫奈宫北面的旧墙。十一月的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压得桌角那盏灯不时偏向一边。瓦迪斯瓦夫的长桌旁仅有一名王帐书记、一名掌印官、布鲁内尔,以及等着接过文书的贞德。

任命书完成了会签和封缄。国王的印悬在下方,几名王帐大臣的副署沿纸边排开。由于新国还没有正式名称,书记不得不用一串很长的文字说明这份权力属于哪一顶王冠:由十字军收复、诸等级承认,并由瓦迪斯瓦夫获选承受的东方王国。

贞德先读职名。

王室大法官。

国王离境期间,王室大法官以王冠之名总理本王国一切军政、税赋、司法、财政与官署事务;制定、修订及废止有关规制,征发军队与钱粮,任免官员,并召集王室议事人员与诸等级。凡经她署名并加盖王印之敕令,与国王亲署具有同等效力,无须另候批准。涉及王位与继承、疆域与臣属关系之永久变更、宣战媾和、永久盟约、世袭封授、王室本领及永久特权者,以国王亲署为成文之式。诸官署与军队既有誓约不因本任命而更易。

贞德停在文书开头的日期上。

墨迹完全干透。蜡也冷了很久。掌印官看见她停留的位置,垂下眼睛,像是忽然对桌上的印匣产生了极大兴趣。

这份任命在教皇宴会开始以前便拟定、会签、封缄。

贞德抬起头。

“你向我问那句话时,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

“是。”

“你没有告诉我。”

“那不属于我问你的那件事。”

“若我先告诉你我将离开,你必须同时回答一段行程、一顶王冠和一个即将远去的人。”他说,“我想问的只有我自己。无论你怎样回答,这份任命都应当在这里。”

布鲁内尔听见最后一句,将视线从文书上移到国王脸上。他太熟悉人们怎样把赏赐、请求和恩情写在同一张纸上,也太熟悉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怎样在几年后被重新解释。眼前的任命书至少有一个无法被改写的日期。

贞德又看了一遍那一日。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先到埃迪尔内,再向北。”

瓦迪斯瓦夫的语气回到了王帐中谈论道路时的平稳。波兰贵族不会永远只接受从东方寄回去的印信;匈牙利的王权、遗腹子与腓特烈也不会因为他在色雷斯得到第三顶王冠便自行消失。每多留一个月,原本属于他的权力都会多一次由别人代为行使的机会。

“我若不回去约束另外两顶王冠,”他说,“它们迟早会来约束这一顶。”

贞德低头翻到文书末尾。最后一栏留给她亲手写下接受任命的字句。

“你的王帐会跟你走多少人?”

“能把波兰与匈牙利的事情带回去的人都会走。熟悉这里土地、税册和城镇的人留下。”

贞德的指尖沿任命书上的一行字移过去。

“留下的人归王室大法官辖制。”

“是。”

“他们会认为亲王管得太多。”

“他们可以把意见写在纸上。”瓦迪斯瓦夫说,“然后照你的命令去做。”

“听起来你把最麻烦的人留给了我。”

“我把最麻烦的国家留给了你。”

王帐书记不能完全压住嘴角。掌印官用一声咳嗽盖了过去。布鲁内尔则抽出贞德惯用的笔,检查笔尖以后递到她手边。

她蘸了墨,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接受。”

掌印官解开桌上的深蓝色皮匣。匣中没有一枚刻好国名与完整称号的大印,只是有国王目前使用的私人王印、官署临时印,以及等待最终确定文字的空白印式。贞德看过清单,将匣盖重新合上。

钥匙交到她手中时很轻。

瓦迪斯瓦夫却未立刻松开系在钥匙上的细绳。两个人各自握着一端,停顿短得不足以使旁人移开目光,又长得足以让布鲁内尔确认交接已经完成。

随后国王放开手。

“三日后见。”他说。

贞德将钥匙收进袖中。

“城门外见。”

——

三日后的清晨,城门前。

天色刚刚亮到能够分清旗上的颜色。城门洞里还留着夜间的寒气,马匹呼出的白雾在长矛之间缓缓飘动。王帐书记把文书箱逐一绑上驮马,波兰与匈牙利护卫在道路两侧列队。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车轴,有人把装着备用马蹄铁的皮袋塞进车底。队伍尚未启程,通往埃迪尔内的道路已经在无数人口中被计算过一遍。

瓦迪斯瓦夫换上适合长途骑行的衣甲,走路时会向左边歪一点。

贞德看见了。

玛格丽特也看见贞德看见了。

她未提醒。母亲抵达萨洛尼卡时,贞德也是这样先看步幅,再看膝盖与脚踝;小玛格丽特跑过湿滑石阶,她的视线也会追到孩子站稳为止。

玛格丽特认识这种目光。贞德一旦亲手照料过谁,便很难相信那个人已经学会照顾自己。她暂且把瓦迪斯瓦夫也归到了这里。

伊莎贝尔与小玛格丽特来了。老人站在稍后的位置,深色披风一直裹到颈下。小玛格丽特起初还努力维持应有的端庄,等瓦迪斯瓦夫从她们面前经过,便忍不住仰头去看他。

国王先向伊莎贝尔问候,又感谢她在君士坦丁堡的祝祷。

“我会继续祈祷。”伊莎贝尔说,“但陛下也别让上帝总替您收拾可以避开的麻烦。”

通事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原意译了。

瓦迪斯瓦夫听完笑起来。

“我会记住。”

“最好如此。我的女儿已经捡过您一次。”

这一次,连通事都低下头笑了。小玛格丽特睁大眼睛,显然觉得祖母对一位国王说话比姑母还要大胆。

瓦迪斯瓦夫没以一句宫廷客套把这件事带过。他向伊莎贝尔低头致意。

“我欠她一条命。我不会拿这条命再去证明自己勇敢。”

贞德在不远处听见了。

小玛格丽特走上前,郑重地向国王行礼。

“陛下,您还会回来吗?”

“若道路允许。”

“那就是不知道。”

“国王经常只能这样回答。”

“亲王也经常这样回答。”小玛格丽特说完,回头看了贞德一次,“可姑母答应回来的时候,最后都回来了。”

这句话使周围安静了一瞬。伊莎贝尔把手放到孙女肩上。

“那我应该向她学习。”他说。

整队的号声从前方传来。留给私人话语的时间一下子有了边界。

瓦迪斯瓦夫走到贞德面前。两旁的人自然退开,但未退得太远。国王与女亲王的每一次告别都会被人记住;一个离得过远的见证者,往往比近处的人更敢于替他们补上不曾发生的事。

“我会把北方的消息送给你。”瓦迪斯瓦夫说。

“把坏消息也写进来。”

“尤其是坏消息。”

“不要等到必须走的那一天才告诉我。”

瓦迪斯瓦夫停了一下。

“好。”

贞德的声音并不重。玛格丽特却想起过去那些关于贞德的死讯。每一次消息抵达时,远方的人都已经替她们决定了该为谁哀悼。

瓦迪斯瓦夫把右手伸向贞德。

那是任何人都可以看懂的告别礼。贞德把手放进他掌中。他的手套很冷,握住她时并未加重力道。她也没立即抽走。

伊莎贝尔看着女儿的侧脸。

十几年以前,贞德离开家时,无人知道她会走到哪里。后来她一次次离开,一次次由别人传回死亡、监禁、胜利与复归的消息。伊莎贝尔早已不再凭一次握手判断女儿愿意嫁给谁。她看得出,贞德此刻并不希望这场告别被旁人催促。

握在一起的两只手都还年轻。伊莎贝尔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皮肤已经松弛,指节因寒冷微微发僵。女儿的手却与许多年前离家时没有多少不同。

她忽然想到,往后这样的城门还会有许多。留在门内的人也许始终都是同一张脸。

她把小玛格丽特向身边带了一点,给城门前的两个人留下了片刻。

瓦迪斯瓦夫先松开手。

“我不会再向你追问。”他说。

“你给我的回答,我已经听清楚了。”

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下一次再有一张地图铺开,这句话也不会从地图旁边消失。

贞德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收拢。她看着瓦迪斯瓦夫,似乎准备说什么,最后仅朝他的坐骑看了一眼。

“不要连续赶路。”

瓦迪斯瓦夫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腿。

“这是王室大法官的命令?”

“这是救过你的人的命令。”

“那我听。”

“不能只是听。”

瓦迪斯瓦夫笑了。他转身走向坐骑,扶住鞍桥,左脚踩稳以后才翻身上马。贞德一直看着他完成这个动作。

前队开始出城。

王旗经过城门时,风正从城外吹进来,旗面一度卷到旗杆上,又在下一阵风里完全展开。瓦迪斯瓦夫骑到门外,回头望了一次。

贞德仍站在原处。

他知道亲王有理由送国王离开,王室大法官同样有理由亲眼确认王帐带走了哪些官员、印信和文书。他不把她留下的身影当作一个迟来的答应。可在道路转向以前,他仍然又看了一次。

小玛格丽特踮起脚,直到最后一面匈牙利旗也快被城墙挡住。

“姑母不想让国王走。”她对伊莎贝尔说。

“你怎么知道?”

“她还在看。”

“她也看过你父亲的信很久。”伊莎贝尔说,“那不表示她要嫁给那封信。”

小玛格丽特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她喜欢国王。”

“也许。”

“祖母不知道吗?”

“你姑母自己都没有说的话,我为什么要替她知道?”

小玛格丽特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转向玛格丽特,显然想寻找第二位证人。

玛格丽特抢先抬起一根手指。

“不要问我。我第一次陪她见国王,就有人想把她嫁出去。十几年以后,我已经学会不替国王做媒了。”

“哪一个国王?”

“这正是问题所在。”

伊莎贝尔终于笑了一声。小玛格丽特还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贞德从远处的道路上收回目光。

布鲁内尔一直抱着王室文书匣等在旁边。贞德转身时,他立刻向前一步。

“殿下,今日送到的呈文分过一次。”

“有多少?”

“需要王室大法官立即看的有七件。各地官署送来的,另有二十三件。”

“先去宫里。”

玛格丽特看着她。

“你不先回去吃点东西?”

“到宫里再吃。”

贞德走得很快,仿佛城门前的寒气催她尽早回到有火盆的房间。布鲁内尔抱紧文书匣,跟着加快脚步。在他看来,国王离城,王室大法官的工作从这一刻开始。

玛格丽特未立刻跟上。

她望了一眼空下来的道路,又看向贞德的背影。贞德在战后不愿让人检查伤口时也是这样的步子,在别人快要问出她不愿回答的话时也是。

“姑母是不是难过?”小玛格丽特问。

玛格丽特收回目光。

“她要是肯把每件事都说出来,我早就不用跟着她了。”

说完,她牵起孩子的手,带她追上前面的人。

——

临时工作室设在布拉赫奈宫一处修复过的旧厅里。

房间里是长桌、成排木柜与一只烧得不太旺的火盆。墙边堆着从埃迪尔内、萨洛尼卡和各处临时官署送来的卷册,封皮上的称呼彼此不同:有人写“色雷斯王国”,有人写“东方新国”,有人仅写“十字军所收复诸地”。涉及马其顿与色萨利时,书记还必须分清哪些文书属于王冠,哪些属于亲王自己的官署。

贞德脱下披风,在长桌尽头坐下。布鲁内尔把文书匣放在她右手边,又让人送来面包、热酒和一小碟盐渍橄榄。

“第一件。”贞德说。

布鲁内尔从七份呈文中抽出最薄的一卷。

“所有其他文书都在等这一件。”

卷首用细绳系着。贞德解开绳结,看见几种不同的笔迹。正文由拉丁书记誊清,页边则有希腊书吏留下的词形和不同拼法。呈文末尾列着参与拟议的人:王室书记、希腊文书官,以及几名学者。

最上方写着:

De nni.

论王国之名。

新国至今没有一个能被所有官署共同采用的正式名称。以耶路撒冷王国的前例,阿德里安被广泛使用,但从未完成最后的确认。没有名字,王室大印外围的铭文便不能刻定;条约不知道该由哪一个王国缔结;钱币、税册、军令和为新国居民起草的誓词,也不得不继续使用越来越长的临时称呼。

拟议者取横亘在半岛的海穆斯山之名,先写下它的拉丁形式:

Hae.

随后有人在化而来。第一个书记写得较窄,第二个人又在字母之间留出更清楚的距离:

Haeia.

旁边列着用于王室文书的属格与完整国号:

Regnu Haeiae.

Haeiani.

贞德翻到最后一页。

书记用比正文更大的字母,试写了一遍未来也许会出现在国印、条约与祷文上的称号。

她停在纸页边缘。

窗外,北去的王旗早已离开君士坦丁堡能够望见的道路。火盆里一块木炭轻轻裂开。

纸上写着:

REGNUM HAEMIAE

海米亚王国。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