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六十一:人定胜天(上)(1/2)
龙穿云自知理亏,晓得再辩下去,少不得要被二叔公提着耳根痛骂,便只咧嘴憨笑,装出一副懵懂模样混赖过去。
二叔公瞧着更气,拂袖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沉声道:“回澜近日可有传信?几时能回?”
“不曾有。”龙穿云摇了摇头。这话二叔公日日都要问上一遍,他听都听出了茧子,垮着脸嘟囔道:“二叔才走了几日?单是往雷公山去的路途便要耗去大半,若山中妖物棘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月。再说了,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谁知半路上会不会生出别的枝节?”
他话说得顺口,本已做好了脚底抹油的准备——往日说这般浑话,二叔公少不得提了棍子追着撵。可今日二叔公只眉头一蹙,竟半分动怒的模样也无。
龙穿云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忙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补道:“要不、孙儿这就回屋写信,催二叔早些动身回来?白白脚程快,便是落着大雨,三日之内也必能送到。”
二叔公闻言,眸光动了动。
屋外雨声哗哗,像是要把这许久未下的雨一股脑儿泼下来,至于雨过之后人间是何光景,老天爷自来是不管的。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黯了几分,语声也沉了:“你伯公……怕是撑不住了。算着时日,就在这几日。我知道回澜在外不易,可若能赶,还是叫他早些回来,见上最后一面,莫留遗憾。”
龙穿云胸口猛地一堵,张口想安慰,话到唇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身为龙家子弟,这本是该早习惯的事,只是他生得晚,如今族中人丁凋零,十二岁的年纪,竟还不曾经历过一回。
倒是二叔,天资卓绝,又年长几岁,家中好几位长辈化妖时,都是他亲手料理的。
龙家子弟诅咒缠身,终有化妖之日,自来不是小事。
二叔公如今年岁已高,瞧着身子硬朗,精神也足,可府里就他们祖孙二人,自己武功不济,真到了要与伯公动手的那日,二叔公少不得要受伤。再者,化妖从来毫无征兆,若二叔公有个闪失,难保不会赶在伯公化妖时发作。
所以纵是山里有天大的机缘,二叔也得赶回来。这便是龙家子弟的命。
龙穿云虽生在龙府,也是旁人眼里天资出众的,可天骄之中也分高下。
他一身功夫全是龙回澜亲手教的,叔侄二人本就只差九岁,放在寻常贫家或是世族里,都能以兄弟相称。
九年光阴能算什么?
于闺阁女儿,是从垂髫到及笄,嫁人生子;于男儿家,是从总角到及冠,立业成家;于习武之人,天才能一鸣惊人,钝者碌碌度日;于修仙问道的,不过是花开花落,弹指一挥间。
可他与二叔的差距,便是早生十年,也未必追得上。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没用。若他本事够强,何至于要二叔在外挣命,还要来回奔波?
心中愧疚,便垂了眼,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先前想好要说的街角血痕之事也咽了回去,只闷闷道:“家里延命的丹丸还有几粒,孙儿年纪小,吃了也是白费,不如都给伯公送去,也好叫二叔不必赶得太急。”
二叔公听得心头一酸。若不是天地气变,世风日下,天材地宝越来越难寻,几粒延寿丹而已,何至于祖孙间这般推让?
“我盼你懂事是真,却不是叫你在这事上懂事。”二叔公长叹一声,眼眶发热,只得仰起头压下去,“家里丹药不缺,你照常服食便是。若叫我知道你私下克扣,仔细你的腿!”
“时辰不早了,快回屋写信,写完便歇着。我去瞧瞧你伯公。”说罢抬脚便往外走,经过龙穿云身侧时,又低声补了句:“这几日好生在房里待着,别去你伯公跟前了。”
门扇被风撞开,夹着雨的寒气劈头盖脸涌进来,满室缭绕的香烟一时吹散,供桌正中那块崭新的牌位露了出来,牌上三个字清清楚楚——龙厉水。
正是他伯公。
龙穿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脸颊,强打起精神:“不妨事。二叔说了,人定胜天。跟老天爷抢日子,未必就抢不赢。”
话音才落,便被屋外的雨声掩得干干净净。他扯出一抹笑,转身也出了门。
祠堂大门轻轻合上,将满院风雨都挡在外头。炉中香烟袅袅,细如游丝,不多时便云蒸雾绕,将满室牌位都笼在一片朦胧里,恍恍惚惚,倒像是什么仙宫神殿一般。
一路踏着檐瓦冒雨回到寝院,那只白鹘正蜷在衣架上闭目歇着,听得动静,只懒懒散散睁了一只眼,见是他,低低“咕咕”两声,便又阖上眼养神去了。
他摘了玉冠,散了一头湿发,换过干净寝衣,才踱至书案前,注了清水慢慢研墨。
这封信要写的委实不少:家中伯公的光景、这两夜镇上的异动、还有牛媒婆上门说青家姑娘的事,便是拣要紧的写,也洋洋洒洒铺了一张纸;余下零零碎碎的家常琐事,提笔不觉又多写了半页。
用镇纸压好信笺,取过早已备好的兔肉条搁在瓷碟里。白白闻得肉香,不待他招呼,便振翅飞过来啄食。
他趁这工夫拿干巾绞了绞湿发,待白白吃得饱了,小心将两页家书卷好,塞进它腿上缚的细竹筒里。
抬手摸了摸它雪白的顶羽,叮嘱道:“速速送给二叔,路上莫贪玩贪嘴,仔细二叔扒了你的毛!”
白白脖子一缩,咕咕叫了两声,身子一扭,振翅便穿窗飞入雨幕里去了。
龙穿云望着它身影消失在雨夜中,会心一笑,笑意落下去,只剩唇边一声轻叹。
寝院灯影渐熄,他卧在榻上翻覆难眠,只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屋外大雨滂沱,檐角垂下雨帘,天边月轮却不曾被云遮严,比先前昏黄里又添了几分惨白,倒像病骨支离的人,恹恹悬在天上。
这厢雷公山深处,横倒的古木遮出一方干地,当中篝火噼啪,烘得暖意融融。柳惊东三人东倒西歪,睡得正沉,显是鬼坊那一场恶战,耗得筋疲力尽。
抱刀假寐的龙回澜忽的打了个喷嚏,双目倏然睁开,清亮如寒刃,半分迷蒙也无。
四下一扫,只觉山风裹着雨气擦着面皮刮过,寒毛都隐隐发紧。周遭寂寂,不见半分人影,只有漫天大雨如天河倾落,没个尽头。
他眉梢一挑,揉了揉发痒的鼻尖,轻手轻脚舒展了几下发僵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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