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德雷斯羅薩的日常(2/2)
真的不熱嗎?
這麽怕冷,身體看來不像看起來的那麽健康啊!那些肌肉都是虛架子吧。
兩個人沿着王宮前面的主乾道往老城區走。石板路兩旁種滿了棕榈樹,街燈上挂着花環,穿着鮮豔長裙的舞者在廣場中央踩着弗拉明戈的節拍旋轉。
每走幾步就有人停下朝多弗朗明哥行禮,表情恭敬,甚至帶着幾分真切的感激。一個賣花的老婦人捧着一束向日葵塞到他手裏,他接過去,從口袋裏摸出幾枚貝裏放進她的錢盒。
“你挺受歡迎。”拉彌亞說。
“老子是好國王。”
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裏,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減稅,修路,建醫院。德雷斯羅薩的人均收入比十年前翻了兩番。”
“聽起來不錯。”她推了推眼鏡。
街邊一個小男孩正和一只玩具熊在玩捉迷藏。小男孩捂着眼睛靠在牆上數數,玩具熊笨拙地邁着短腿往噴泉後面躲。
毛茸茸的棕色卷毛,脖子上系着紅色蝴蝶結,圓滾滾的肚子被噴泉水濺濕了一小塊。數到十,小男孩放下手開始找,繞着噴泉跑了兩圈才找到它。玩具熊轉身就跑,短腿跑起來一搖一擺,逗得小男孩咯咯直笑。
他追上去,眼看就要抓住了,腳下被石板縫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玩具熊一個轉身,毛茸茸的爪子伸出來,穩穩扶住了他的肩膀。
旁邊路過的行人對此熟視無睹,賣花的繼續賣花,跳舞的繼續跳舞。玩具和人一起生活,一起玩耍,在這座島上再正常不過。
拉彌亞看着那只熊把小孩扶穩,又笨拙地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忍不住笑了,她是真的被逗笑了,被這兒歡快的氣氛逗笑了,連着演了幾天戲,難得的放松了一瞬,眼角彎彎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多弗朗明哥側頭看着她。她笑了,終于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笑了。雖然是因為一只玩具熊,但确實是笑了。他嘴角咧開的弧度不自覺地加深了幾分。
“你們這裏真有意思。”她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來,伸手捏了捏玩具熊的爪子,“熊還能跟人一樣動,第一次見到。可以讓我摸摸嗎?”
小男孩大方地把熊的爪子遞過來。她捏了捏肉墊,觸感确實是毛絨玩具的觸感。絨毛柔軟,肉墊有彈性,捏下去能感覺到填充棉花的回彈。
她又捏了捏熊的胳膊,毛茸茸的胳膊下棉花隐約傳來柔軟好摸的觸感。
“這是我們德雷斯羅薩的特色。”
多弗朗明哥走到她身後,“玩具和人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別的地方可沒有。這就是奇跡,就是神國。”
“确實沒見過。”她收回手,笑着站起來。
【光腦,掃描這只熊。看看裏面是不是也有微型機器人在操控啊!】她在腦內随口說了一句,正準備轉身繼續往前走。
【正在執行。生物特征掃描結果:有機活體。人類男性。年齡約四十五歲。意識狀态:清醒。身體形态:被不可逆變形。檢測到果實能力殘留痕跡。此個體為惡魔果實能力受害者,被強制改變形體。】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人類。男性。四十五歲。
她剛才捏的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是一個四十歲男人的手。那只熊剛才扶住了絆倒的小男孩,它記得自己是人。它每天和孩子玩捉迷藏,沒有人知道它是一個人。她僵在原地不到半秒,推了推眼鏡,把那一瞬間的僵硬壓下去,恢複了面癱臉。
“怎麽了。”多弗朗明哥低頭看她。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熊做得太逼真了。”她把雙手插進裙子口袋裏,“走吧。不是說要請我吃冰淇淋。”
“前面有家甜品店不錯。三種口味。”
“那就嘗嘗。”
【掃描半徑十公裏內所有類似物體。不限于人形玩具。】她在腦內說,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指令确認。納米偵察機器人已派出。】
甜品店的冰淇淋确實不錯。拉彌亞坐在露天的白色鐵藝椅上,用小勺挖着芒果味的冰淇淋球。多弗朗明哥坐在對面喝一杯濃縮咖啡,看着她吃冰淇淋的樣子,嘴角的弧度不自覺收斂了幾分。
她吃東西的時候很專注,睫毛垂下來,勺子送進嘴裏時會微微歪一下頭。比在飛艇上吃炒面時更放松了一點,對他來說這是好事。
【納米機器人采集完成。綜合分析結果:目标區域內共有一千七百二十個玩具。不限于人形,包含動物型玩具、機械型玩具、玩偶型玩具等多種形态。全部為惡魔果實能力受害者。變形形态不可逆。受害者無法主動披露真實身份。推測原因:果實能力附加的契約限制。】
【社會影響評估:受害者被抹除存在痕跡。親屬記憶中無對應信息。】
拉彌亞把最後一勺冰淇淋送進嘴裏。芒果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喉嚨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一千七百二十個。動物型,機械型,玩偶型。那些錫兵、布偶貓、會唱歌的音樂盒,全是人。
他們被變成玩具,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抹掉。他們的父母、子女、朋友,每天早上醒來都不會想起曾經有一個人存在過。而她對面坐着的這個男人,正在喝咖啡,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她想起了廢棄資源星。
那些被星際開發公司榨乾了勞動力的拾荒者,躺在廢棄礦坑裏,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她那時候也是其中一員。每天撿垃圾,換口糧,活得像一只野狗。
後來她撿到了旅游光腦,有了離開的機會。她沒有回頭看過那些人,因為她不敢。她不是聖人,她只是一個運氣好了一點的拾荒者。
現在她坐在這裏,對面是一個把一千七百二十個人變成玩具的男人。他請她吃冰淇淋,給她付賬單,嘴角挂着嚣張的弧度。而她在享受陽光。
她不欠這些人什麽。她是來旅游的,随時可以走。飛艇就在王宮頂層,十分鐘就能升到六千米高空,把這片向日葵花田甩在腦後。
那些人繼續做玩具,等下一個有能力的人來救他們。可是那只玩具熊扶住了絆倒的小男孩,它記得自己是人。一千七百二十個玩具,一千七百二十個人,都在街上,在每一個路過的人眼皮底下,等着有人來。
這還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範圍,那麽,全國呢?究竟有多少人被害?
多弗朗明哥放下咖啡杯,看着陰晴不定的女人。這女人又怎麽了,太冰了嗎?不會吧,應該剛剛好啊!
“在想什麽。”
“在想晚上吃什麽。”她放下小勺,“你說老城區有家餐廳不錯。”
“海鮮燴飯。老子提前訂了位。”
“走吧。”她站起來推了推眼鏡。面癱臉紋絲不動。
革命軍應該可以利用,她在報紙上看到過。那個叫龍的男人,專門推翻多弗朗明哥這樣的國王。
【光腦。能把剛才的掃描數據打包匿名發給革命軍嗎。】她在腦內問。
【可以。預計送達時間七十二小時。】
【發吧。還有世經報,同樣的內容,附上納米掃描照片。讓他們自己核實。不要署名。】
【指令确認。】
她跟在多弗朗明哥身後,穿過廣場上跳舞的人群。
一個小錫兵從她腳邊走過,機械地揮着胳膊上的小軍刀。她沒有低頭理會,順手而已,她才沒有想當英雄。
革命軍要是來了,她可以暗中幫忙治病救人,但絕不出頭。她不想被一個七武海記恨,這趟旅行還想繼續。但如果沒有人來,她再來也行。偷偷摸摸的,不引人注意。
反正她只是個路過的游客,吃冰淇淋的時候順便發了兩封郵件。僅此而已。
---------
傍晚時分,多弗朗明哥帶她去了老城區一家餐廳。
餐廳藏在一條窄巷盡頭,門口挂着兩盞昏黃的玻璃燈。外面看上去平平無奇,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整面牆的紅酒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燭臺是純銀的,桌布是手工蕾絲,每一張桌子上都擺着一小瓶新鮮的向日葵。多弗朗明哥包了場。
“坐。”他拉開椅子。
拉彌亞坐下,展開餐巾鋪在腿上。前菜是一道海鮮冷盤,冰鎮的生蚝和金槍魚薄片,淋了檸檬汁和橄榄油。她叉起一片送進嘴裏,味道确實不錯,但她沒有誇。她還在想那只玩具熊的事。
與此同時,王宮頂層的平臺上,十幾個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在無聲地忙碌。
巨大的灰色岩石從地面升起,像活物一樣沿着飛艇的外殼蔓延,将銀灰色的艇身一寸一寸包裹。
五分鐘後,飛艇完全消失在岩石外殼之中。平臺重新變得空曠,只有海風吹過的聲音。岩石包裹着飛艇被緩緩舉起,懸在半空中,往王宮地下的方向移動。
地下港口。飛艇被穩穩地放置在港口最深處的倉庫裏。周圍是堆積如山的武器箱,标注着各國商船編號的貨單貼在每一個箱子上。這裏是堂吉诃德家族真正的核心,武器工廠和地下交易的中轉站。
主菜上來了。海鮮燴飯,蝦仁和青貝鋪在金黃色的米飯上,番紅花的香氣混着橄榄油的焦香。
多弗朗明哥坐在長桌另一端,手指間捏着高腳杯,燭光在深紅色的酒液裏碎成細小的金點。他今天下午看到了她笑,雖然只有一次,但那是進步。
他現在心情不錯。
拉彌亞剛拿起叉子,腦子裏響起了光腦的聲音。
【飛艇已被移動。當前位置:地下約八十米。移動方式:外部岩石包裹搬運。飛艇未受損。等待指令。】
她的手頓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後繼續把叉子伸向燴飯。但她擡起頭看了多弗朗明哥一眼。那眼神刺刺的,仿佛面前的男人是她的仇人一般。她咬了蝦仁,慢慢嚼着,把叉子砸在桌上。
“真難吃。你們國家的東西也就那樣嘛。就這水平還敢說是最好的餐廳?”
多弗朗明哥舉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額角冒起一根青筋。
“米飯太軟,海鮮不新鮮,番紅花放太多。我在巴特裏拉吃的海鮮飯比這個強十倍。”她歪着頭,鏡片後面的琥珀色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你這個國王當得也不怎麽樣嘛。街上那些人對你笑,你就真以為自己是個好國王了?”
多弗朗明哥額角的青筋又冒起一根。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力度比平時重了幾分,杯底磕在桌布上發出一聲悶響。
“女人。老子請你吃飯,你挑剔食物。老子陪你看花,你板着臉。老子給你安排最好的房間,你連個笑容都沒有。”
他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深紅鏡片後面的眼睛緊緊鎖着她,“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的船還給我。”她說。
多弗朗明哥嘴角咧開的弧度慢慢收回來,然後重新咧開。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個笑和下午完全不同。
“呋呋呋呋。你知道了。”
“你的人動作挺快。”
“你的飛艇現在在地下八十米,周圍是老子的武器工廠。你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從飛艇上到現在,你一直在防着老子。吃個飯要收錢,睡個覺要收錢,連喝杯水都要記賬。你那點小心思,老子從一開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拉彌亞的語氣還是那麽平靜。
“因為老子想看看你到底能裝多久。”他站直身體,走到她旁邊的椅子坐下。三米多的身高坐在她旁邊的餐椅上,那雙長腿幾乎碰到了她的膝蓋,“一個醫生,獨身在天上飛,嘴巴嚴,膽子大,愛錢。這樣的女人,老子還沒見過第二個。”
“所以現在不想裝了。”
“不想裝了。你的船在老子手裏,你也在老子手裏。”
拉彌亞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多弗朗明哥等着她求饒,等着她害怕,等着她像其他人一樣發抖。她沒有。
“你說完了?”她放下水杯,“那輪到我了。”
她擡手。一把淡黃色的粉末從她掌心炸開,瞬間布滿了整個餐廳。
周圍的仆從無聲無息地倒下,廚師從廚房門口滑落在地,連角落裏的守衛都軟倒在牆邊。多弗朗明哥沒有倒下。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手指猛地射出一根線,刺穿了掌心。
血順着線滴在白色桌布上,刺眼的紅色洇開一片。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你這女人。”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他不客氣。
“不是你先不想裝的嗎。”拉彌亞站起來,把手伸進口袋,“我只是先下手為強而已。”
多弗朗明哥猛得往前一揮。透明的絲線在他面前織成一張密集的網,将她剛剛撒出的第二把藥粉全部擋在網外。
他掌心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站直身體,低頭看着這個把他逼到這一步的女人。
然後他釋放了霸王色霸氣。
一股無形的壓迫從他身上炸開,空氣被擠壓成肉眼可見的波紋向四周擴散。燭火齊齊矮了一截,桌上的酒杯裂開了幾道細紋。拉彌亞的手指剛從口袋裏抽出來,指尖還捏着一包藍色的藥粉,身體就被那股力量正面擊中。
她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後失去焦距。整個人軟軟地往後倒去。
多弗朗明哥伸手接住了她,動作比他預料中的更輕。他的手臂環過她的後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彎,将她整個人打橫抱起來。
她的頭輕輕靠在他肩窩上,白色短發蹭着他的鎖骨。眼鏡歪在一邊,睫毛貼在眼睑上一動不動。呼吸均勻而綿長,像睡着了一樣。
他低頭看着她。剛才他還用霸王色震暈了她,剛才她還往他臉上撒迷藥,剛才她還數落他當不好國王。現在她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裏。
這樣子好多了,還是安靜的樣子好些。
他抱着她走出餐廳。門外,月光正好。夜風把她白色短發吹起來幾縷,掃過他的手背。
他走得很穩。經過走廊,經過庭院,經過那些被迷藥放倒的仆從。
她一直安靜地靠在他肩頭。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想起她下午在廣場上逗玩具熊時的笑容,想起她在飛艇上吃炒面時鼓起的腮幫子,想起她給他賬單時一本正經的表情。
他把手臂收緊了一點,步子放慢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