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離宮在即(1/2)
第102章 第 102 章 離宮在即
傅昭儀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 得到椒風舍傳信的引珠頓時大驚失色,焦急地質問前來報信的小黃門:“既然病了好幾日,為何現在才來禀報?太醫可曾去瞧過?”
那小黃門深知內情, 演技高超,雙眼含淚,“回禀陸女禦,我家昭儀前幾日偶感風寒, 起初症狀很輕, 召太醫開了幾副藥,吃下去後緩解不少, 昭儀便沒當回事。誰知昨夜病情突然急轉直下, 嘔吐數次,驚厥抽搐, 小人們沒敢耽誤,即刻尋了太醫前來診斷, 可太醫說……”
引珠急了,“太醫說了什麽?都這種時候了,就別藏着掖着了!你是要急死我嗎?”
小黃門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 啞聲說道:“清晨數位太醫聯合診脈,皆束手無策。太醫說‘始為風寒束表, 今已化熱入裏,熱餡心包, 正不勝邪’, 可以備下了。”
引珠手中的墨條頓時跌落在地, 墨汁濺在她的衣裙之上留下點點墨跡,她殷切地轉頭望向陸翊承,懇求道:“陛下, 臣與昭儀相交甚篤,可否容臣即刻去椒風舍探望?”
陸翊承放下毛筆,專注地望着引珠,語氣溫柔:“去吧,趁此機會,和她好生聊聊,我準你一日的假。”
“謝陛下!”引珠剛想起身,又重新跌坐回去,望着再次提起毛筆準備批閱奏疏的陛下,她試探着問,“陛下,您可願和臣一同前往?昭儀此次病情兇險,您身為她的夫君,是否能前去關懷一下,寬慰昭儀的心?若當真有個萬一,起碼昭儀能不留遺憾。”
陸翊承并未擡頭,用毛筆蘸墨,在剛看完的帛書末尾批了一個“可”字,語氣十分淡然:“太醫日夜輪值,我去了也無計可施,反倒折騰她來回起身行禮,還不如讓她好生歇歇。”
溫喜公主當初送來的歌女們在蕭家倒臺的那日就已經被送出了宮;前幾日蕭美人的死訊傳來,陛下從掖庭回來時,他衣襟上的血跡未乾,引珠便知蕭媛死狀凄慘,下場慘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後宮僅存的碩果傅昭儀也突然染上急病,原本康健的人一夜之間仿佛岌岌可危,瀕臨死亡。
引珠很難不懷疑是陛下以雷霆之勢清理世族安插在後宮的所有眼線,順勢對傅昭儀出手,尤其是陛下現在這副漠不關心的态度,更加坐實了引珠的猜想。
意識到也許這場病并非天災而是人禍後,引珠望向陸翊承的眼神添了幾分憤怒和埋怨,她壓下心中的難過和痛楚,甕聲甕氣地回道:“諾。”
椒風舍中藥味彌漫,越是朝內殿行進,那味道便越發濃重,傅昭儀的咳喘聲一陣比一陣激烈,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來一般。
引珠緊走兩步,剛一望見傅婷,便頓時紅了眼眶。
床上的人面白如紙,兩頰微凹,發絲淩亂,起身咳喘時身形搖曳,若無宮娥攙扶,仿佛都支撐不住本就瘦弱的身軀。
一見引珠,傅婷頓時面露喜色,艱難地展露幾分笑容,喘息着說:“阿姊,你來啦。”
一聲“阿姊”讓引珠頓時心如刀割,她坐在床邊,伸出手握着傅婷纖長滾燙的手,淚如雨下。
引珠忍不住追問:“前幾日還好好的,還活蹦亂跳,能吃能睡,怎得一夜之間落敗至此?昭儀,您這幾日可吃過什麽奇怪的東西?換過什麽香料?或者是在椒風舍見過什麽陌生人?有什麽異樣之處?”
傅婷笑着打斷引珠,“阿姊,太醫們醫術高超,妙手回春,若我當真中了毒,怎會診斷不出?”
引珠想起陸翊承那張淡漠的臉,垂眼呢喃着:“若他們是不敢說呢?”
傅婷見引珠似乎懷疑起陛下,趕忙幫着陸翊承辯解:“阿姊,陛下待我很好,是我的身子不中用,和陛下無關。”
引珠卻并不信。
她跟在陛下身邊多年,陛下的心狠,旁人自是不知,她卻歷歷在目,從不敢忘。這些年争儲路上的犧牲,登基後的數次朝堂清理,哪一次不是踩着旁人的屍身前行。
蕭丞相和叛臣殒命,大長公主和蕭家子弟被囚,歌女被驅趕,蕭媛的慘死,如今傅婷突然病重,一切都太巧了,巧的讓她無法不懷疑有人暗中操縱,将一切聯系在一起。
見引珠仍有懷疑,傅婷只得談及過往:“我阿母出身微賤,相貌卻格外出衆,嫡母一直不喜,生怕阿父太過寵我阿母,威脅到她的地位。所以在嫡母的授意下,府中的家僮、婢子們為了讨好嫡母,拜高踩低,總是克扣我們的分例,連帶着家中的那些兄弟姊妹們也總是對我們百般刁難。阿母在世時,尚有阿父的寵愛,我們母子不至于太過艱難。可阿母很快被嫡母磋磨死了,沒了阿母的庇佑,阿父再也不管我們姐弟,日子才當真難熬。在家中時,我時常被欺負,生病是家常便飯,久而久之,其實內裏早就虧空了。若不是我體弱,一直纏綿病榻,無法出嫁,也不會輪到我進宮争寵。”
引珠聽着傅婷闡述過往,心中的懷疑才消弭幾分,“此話當真?你不是為了寬慰我,故意編纂些謊話,替他遮掩吧?”
“不是的。我是否病弱,傅家人盡皆知,阿姊若不信,只消派人去傅家問問,一查便知。”傅婷感念陛下的厚恩,溫聲幫陸翊承說話,“其實進宮之後,我才終于過上了好日子。不用擔心被人欺辱,不用害怕缺衣少食,不用在每次生病時哀求嫡母施舍些藥材。陛下雖然不寵幸我,卻從未虧待我半分,反倒屢屢出手相幫,助我擺脫椒風舍夫人和傅家的監視與操縱。阿姊,陛下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我很感激他讓我短暫的人生過得平順安詳,讓我不必出賣色相,被阿父當作交易的籌碼,送去讨好同僚,過上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引珠此刻才終于肯确信傅昭儀的病和陛下無關,她看着說話越來越費勁的傅婷,柔聲勸道:“好了,你莫要再說,我信,我真的信了。你好生歇歇,按時吃藥,定會好起來的!”
傅婷戀戀不舍地望着引珠,一想到日後再難和她重逢,淚水盈于眼睫,“阿姊,日後若是我不在了,你定要保重身體,日日開懷。”
引珠淚眼漣漣,連忙駁斥:“莫要說這些晦氣話,你還得長命百歲呢!”
“阿姊,能遇到你,和你相識一場,我很歡喜。”傅婷實在忍不住說些感懷之語,“你總是照顧我的情緒,處處為我着想,陛下佯裝臨幸我時,你從不吃醋嫉妒,反倒好心為我謀劃。每次你出宮時,都會記得為我帶各種好東西,哄我開心。深宮寂寞,若不是有你相伴,我……”
說道動情處,傅婷再也控不住情緒,哽咽嚎啕。
引珠和她相擁而泣,“你的心意,我懂,我都懂。別說了,好生歇歇,我們來日方長。”
傅婷卻連連搖頭,“阿姊,我會想你的,我用永遠記着你的好。這一生得摯友如此,我已無遺憾。”
引珠陪着傅婷呆了一整日,直到月上梢頭,眼見傅婷似乎有所好轉,病情穩定了,她才在劉丙的反複催促下回到太極殿。
陸翊承一直等在內殿,見引珠回來,雙眼紅腫,心疼不已,順勢抱住心情不佳的引珠哄道:“好了,不能再哭了。再哭明日眼睛要難受了。”
引珠剛止住哭聲,今早前來報信的椒風舍小黃門便連滾帶爬地沖到太極殿殿門外報信:“啓禀陛下、陸女禦,我家昭儀剛剛薨了。”
聞聽此言,引珠如遭雷擊,她迅速試圖從陸翊承懷中掙脫,想要趕去椒風舍見傅婷一面。
可陸翊承卻死死鉗制住她,溫聲吩咐:“朕知道了。劉丙,通知下去,喪事從簡,百官無需會臨,停靈三日,即葬妃園。去辦吧。”
殿外的劉丙躬身回道:“諾。”
引珠頗為憤怒,“陛下,您為何如此薄待傅昭儀,連死後的哀榮也不肯給她?”
陸翊承原想着将傅婷假死脫身之事告訴引珠,可阿姊素來溫良中正,極重規矩,若是讓她知道他暗中遣後妃離宮,她定要規勸他莫要憑心意做事,罔顧帝王之責,肆意妄為。
他實在不想和阿姊頻頻起争端,加之椒風舍夫人傅娥尚在宮中,若是此事鬧得人盡皆知,傅家定不會善罷甘休。
畢竟傅婷生的極美,若是讓傅家人知曉她尚在人世,且已離宮,重獲自由,定會派人将她抓回傅家,再次控制起來,送她再入虎口,強迫她以色侍人,屆時一切努力便将付之東流。
陸翊承早想好說辭,溫聲解釋:“阿姊,我并非苛待她。國庫空虛,百姓尚未過上富裕的日子,連我都日日勤儉克制,此事人盡皆知。宣朝太過注重禮儀,每次喪儀都大操大辦,靡費鋪張,我早有心整改,節約錢銀,用在更緊要的地方。她生前我并未苛待過她分毫,死後何須計較那些虛禮?前幾日朝臣勸我大修皇陵,我都不舍得勞民傷財,你又何須為此事挑我的禮呢?”
引珠從悲痛中緩過神來,理智回攏,她抽噎道:“是臣言行無狀,請陛下恕罪。”
陸翊承攬着引珠的腰,讓她的頭依偎在他的胸前,柔聲哄着:“阿姊,人都有一死,誰都逃不掉這一天。可活着的人還要繼續走下去,只盼阿姊早日走出傷痛,她才能安心啊。”
引珠抽噎良久,終是應聲:“諾,臣會盡快振作起來的,請陛下放心。”
時隔四年,再次踏入承極殿偏殿,齊子君的心态早已改變。
數年間和蕭丞相與溫喜公主,以及蕭家一衆奸猾貪婪的子弟打交道,在背後為阿父阿兄出謀劃策,她如今已然蛻變的更加自信沉穩,游刃有餘。
跪在陸翊承面前,齊子君朗聲回話:“民女齊子君,不負陛下所托,特來複命。”
陸翊承滿意于齊子君的聰穎和出色的辦事能力,笑着說道:“齊姑娘行事果決,缜密審慎,幸虧有你和你阿父相幫,朕才能順利鏟除奸佞叛軍,還百姓清明公道。”
齊子君态度恭謹,“能為陛下和百姓略盡綿力,是小人的榮幸。”
“這些年你潛伏在蕭家,實在是辛苦了。”陸翊承言而有信,朗聲吩咐劉丙,“宣诏吧。”
劉丙上前兩步,在齊子君面前站定,朗聲宣诏:“惟齊氏之女,以幽閑之質,适兇悖之門。夫家懷枭獍之心,意圖不軌,縱豺狼之欲,暴斂于民。齊氏身處其中,獨秉貞心,不染穢行。陰收其罪狀,密陳于有司,使逆節無所遁形。其心潔如冰霜,其行昭如日月。于國為忠臣,于家為烈女,不憚毀家以纾國難,不避骨肉以正天常。此等節義,世所罕見。今賜齊氏黃金十斤,良田百畝,僮仆五十。特封為平恩君,湯沐邑兩百戶,位比列侯,以彰其忠烈之節,以勵天下貞正之風。”
齊子君雙手接過诏書,涕淚橫流,激動不已,“臣,叩謝天恩!陛下仁德,臣銘感五內,誓不敢忘!日後定忠心愛國,嚴于律己,不負平恩君之嘉名!”
陸翊承眼見齊子君感動落淚,故作為難的沉聲道:“蕭家如附骨之疽一般操縱宣朝近兩百年,橫征暴斂,魚肉百姓,累下無數不義之財。此次抄家,所抄出的錢財,至今尚未清點完畢,加上你挖出的那些藏匿在暗處的土地、錢銀,粗略估算,竟比國庫十年的稅收還要多上許多。不過朕這些年明察暗訪,從頭核算從建國之初的賬目,其中虧空,不敢想象。所以,朕深知如今抄家得到的錢銀,不過冰山一角,蕭家定還藏着無數金銀財寶。事關蕭家未來,此事定只有蕭铎至親,和來日的繼承之人知曉。”
齊子君是個聰明人,很快明白陛下的未盡之言。
她剛得到陛下的破格恩賞,自然急着效力,忙叩首毛遂自薦道:“陛下,臣畢竟和蕭訣有四年夫妻緣分,臣願親赴廷尉诏獄,幫陛下問出蕭家藏匿的不義之財。”
陸翊承這才從緩緩起身,親自攙扶齊子君起身,笑道:“那就有勞平恩君了。若能有所收獲,朕定大加封賞,鹹告中外,以彰爾功。”
齊子君更加激動,“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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