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花盆底下有张纸(2/2)
“搬哪儿?”
“窗台上,”她说,“他回来,能看见。”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盆吊兰搬起来,走到外头,放在窗台上。
天快黑了,风有点凉。吊兰的叶子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我回到屋里,春兰还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外头天黑了,屋里也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帮我写的那张纸,”她说,“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那天晚上,在那片空地,她让我帮她写的那些事。
“还没写。”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写吧,”她说,“等我死了,写出来。”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会死。”我说。
她笑了,嘴角动了动。
“会的,”她说,“每个人都会。”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外头,站在窗台前。
那盆吊兰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二十年前,建国写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开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建国是第二天回来的。
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他回来的时候,春兰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让她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
我没说话,悄悄退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叶子还是绿的,底下那张纸,还是黄的。
春兰葬在村东头那块空地旁边。
那块地被人盖了房子,不能埋了。建国在空地旁边找了一块地方,挖了坑,把她埋了。
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老陈头,小刘她表嫂,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有的人哭了,有的人没哭。
建国站在最前头,一句话没说。
土盖完了,他蹲下来,把那盆吊兰放在坟前。
“你的,”他说,“给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还压在盆底。
他连那张纸也一起埋了。
人群散了,我还站在那儿。建国也站在那儿,我们俩对着那座新坟,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看着他。
“说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她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说,“你是好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坟。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吊兰,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轻轻晃。
“走吧,”建国说,“天黑了。”
我跟他往回走,走到村口,他往砖厂的方向走,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在路上,背有点驼,步子很慢。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春兰说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坐起来,打开灯,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写什么?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握着笔,坐了半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有些事,写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周建国家的那个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
“我表嫂说的,”她压低声音,“说那块空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心里一跳:“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就是有人说的。说周家以前有个亲戚,来过这儿,后来不见了。说是被……”
她没说下去,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信这些?”我问。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田姐,”她又问,“你信吗?”
我没回答。
下午下班,我去了那片空地。
新盖的房子已经完工了,有人住进去了,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走来走去。空地旁边,是春兰的坟,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有点蔫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那栋新房子。
二十年了。
那个被埋的人,现在在哪儿?
是不是就在那栋新房子底下?
是不是每天晚上,那些人走来走去的时候,就踩在他上面?
我不知道。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刷刷响。我蹲下来,把花盆扶正,把叶子捋了捋。
“春兰,”我说,“你让我写的那张纸,我还没写。”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写,”我说,“写出来,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站了很久,天全黑了,我才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国。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田会计,”他说,“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在路灯下,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说了。”我说。
“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那些事?
说她杀了人?
说她埋了二十年?
说他那个堂哥,是被她砸死的?
“说……”我看着他,慢慢说,“说让你别找她。”
他低下头,点点头。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在村里走了走。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女的,瘦瘦的,说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小刘?她来干嘛?
“她说什么没有?”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刘从来没来过我家。
她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
我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心里有点不安。
第二天到厂里,小刘已经在办公室了。
“田姐,”她说,“昨天我去你家,你不在。”
“有事?”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表嫂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事?”
“就是周建国家的那个事,”她说,“我表嫂说,那个失踪的亲戚,不是别人,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哥。”
我心里一紧。
“你表嫂?”
“嗯,”她说,“她嫁到我们村之前,在娘家那边,有个表哥,说来这边打工,后来就没了消息。她一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直到前几天,听说周建国家的那个事,才想起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我,要不要告诉周建国,”小刘说,“我说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春兰埋的那个人,是小刘表嫂的表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告诉她了?”我问。
小刘摇头:“没有。我说先问问你。”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别说。”我说。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
因为春兰已经死了。
因为她埋了二十年,终于能安息了。
因为建国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别说,”我说,“就当不知道。”
小刘看着我,点点头。
“好,”她说,“听你的。”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春兰的坟。
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更蔫了,黄了几片。我蹲下来,把黄叶子摘掉,把土松了松。
“春兰,”我说,“那个人找到了。”
风吹过来,吹得吊兰叶子轻轻晃。
“是小刘的表嫂的表哥,”我说,“他家里人,找了他二十年。”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我不会告诉建国,”我说,“你放心。”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谢谢。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在暮色里,小小的,静静的。那盆吊兰在风里,叶子轻轻摇。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今天怎么又这么晚,我说去看了看春兰。
她叹了口气:“那也是个苦命人。”
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今天不在的时候,又有人来找你。”
“谁?”
“还是那个女的,瘦瘦的,说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小刘?她又来干嘛?
“她说什么没有?”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小刘为什么又去我家?
她不是白天在厂里见过我吗?
有什么事不能上班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到厂里,小刘不在。
我问别人,说请假了,家里有事。
我心里更不安了。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小刘家。
她家在镇边上,一个小院子,门开着。我进去,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
“小刘?”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田姐,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没上班,我来看看你。”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表嫂今天来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小刘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她表哥当年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玉佩,”小刘说,“她姥姥给的,传家宝,就那一块。”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呢?”
“然后她说,”小刘的声音有点抖,“昨天她在镇上,看见一个人身上戴着那块玉佩。”
我愣住。
“谁?”
小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谁?”我又问。
“周建国。”她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建国戴着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那个人身上带着的?
那个人,被春兰砸死,埋了二十年。
那块玉佩,怎么会到建国手上?
“你表嫂确定吗?”我问。
“确定,”小刘说,“她说那是她姥姥的,她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建国知道吗?
他知道那块玉佩是谁的吗?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堂哥吗?
他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
“你告诉你表嫂了?”我问。
小刘摇头:“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别说,”我说,“等我弄清楚再说。”
小刘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块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绿的,”小刘说,“圆的,中间有个孔,刻着一只蝴蝶。”
我点点头,走出去。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我往砖厂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心跳得很响。
砖厂门口,看门的老头拦住我,说下班了,不让进。
我说找周建国,有急事。
老头看了我一眼,让我等着,进去叫人。
等了好久,建国才出来。
他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身上都是灰,看见我,愣了一下。
“田会计?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什么都没戴。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了?”他看着我,有点奇怪。
“你……有没有一块玉佩?”我问,“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他愣住。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他说,“没见过。”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灰,照出眼睛里的东西。
“真的没有?”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田会计,”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他转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田会计,”他头也不回,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路灯晃晃悠悠。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建国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知道吗?
他知道那块玉佩是谁的吗?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堂哥吗?
他知道春兰做了什么吗?
他知道吗?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我去镇上派出所,查二十年前的失踪案。
人家说,二十年前的案子,早就归档了,不好查。再说没有家属报案,查什么?
我说有个失踪的人,外地来的,在周家村附近失踪的。
人家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长什么样。
我一样也答不上来。
春兰没说过。
那个人叫什么,哪里人,长什么样,她一句都没说过。
我只知道,他身上有块玉佩,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派出所的人说,这算什么线索?满大街都是戴玉佩的。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建国。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我。
我愣住。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田会计,”他说,“你在查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绿的,圆的,中间有个孔,刻着一只蝴蝶。
那块玉佩。
我愣住。
他拿着那块玉佩,递给我。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凉的,沉甸甸的。
“这是……”
“我哥的,”他说,“我亲哥。”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
他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年我十五,”他说,“在镇上念书。我哥说要去外面打工,赚了钱回来供我念书。我送他到村口,他把这块玉佩给我,说,留着,等我回来。”
风起了,吹得路灯晃晃悠悠。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没回来,”他说,“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他来过周家村,后来就不见了。”
他看着远方,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亮。
“我找了二十年,”他说,“找遍了周围几个县。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周家村当年,有个外地人,来卖一个女的。那女的,后来嫁给了我堂哥。”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响。
“你……”
“我知道,”他说,“从娶她的那天就知道。”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块绿的圆的刻着蝴蝶的玉佩。
“那天晚上,她砸他的时候,”他说,“我在。”
我愣住。
“你……你在?”
他点点头。
“我找我哥,找到周家村。那天晚上,我翻墙进去,看见她……看见她砸下去。”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想喊,但喊不出声。我想冲进去,但腿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把他拖出去,埋了。”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三天,”他说,“等她出门,挖开那块地,把他挖出来。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就这块玉佩,掉在旁边。我捡起来,又把他埋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二十年了,”他说,“我一直带着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告诉她什么?”他说,“告诉她我看见她杀人了?告诉她那是我亲哥?告诉她我找了二十年,找到的是一堆骨头?”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她埋了他二十年,我也藏了二十年。她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她怎么办?说了,我还怎么做她男人?”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他看着那块玉佩,轻轻摩挲着。
“后来我想,”他说,“这样也好。她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她杀的是谁。我们两个,一人守着一个秘密,过一辈子。”
“可是……”
“可是什么?”他看着我,“可是她走了。可是她死了。可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知道。”
他把那块玉佩递给我。
“给你,”他说,“你留着吧。”
我接过来,凉的,沉甸甸的。
“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远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我不要了,”他说,“她死了,我也不要了。”
他转身走了,走进黑暗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风停了,路灯亮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回到家,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妈看见了,问哪来的,我说捡的。
她看了看,说挺好看的,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兰说的那个人,是来卖她的。
建国说的他哥,是来找他的。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他到底是来卖人的,还是来找人的?
还是说,他先来找建国,然后看见春兰,起了坏心?
我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厂里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你昨天去哪儿了?”
“有点事。”我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我表嫂说,那块玉佩,她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小刘看着我,“周建国昨天去找她了,把那块玉佩的事,都告诉她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说,”小刘的声音很轻,“那是我哥的,他是我哥。他当年是来找我的,不是来卖人的。他走错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周家村,看见春兰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就……”
她没说下去。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表嫂说,”小刘说,“她哭了很久。她说,她恨了二十年的人,原来是个好人。”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院子里有人在搬货,喊来喊去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小刘说,“周建国说,那块玉佩,他给春兰了。”
我愣住:“什么?”
“他说,昨天晚上,他去春兰坟上,把玉佩埋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下午下班,我去了春兰的坟。
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更黄了,蔫蔫的。我蹲下来,把土扒开一点,看见那块玉佩。
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把它重新埋好,把土拍实,把吊兰摆正。
风起了,吹得吊兰叶子轻轻摇。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国。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田会计,”他说,“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说,原谅我?”
我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里的东西,浑浊了。
“说了。”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树刷刷响。
我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阳台上,那盆吊兰不在了。我搬去坟上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想起春兰说过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进屋,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坐到窗前,月亮照进来,照在纸上。
我开始写。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写那块玉佩,写建国说的那些事。
写了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写完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太阳升起来,照进来,照在本子上,暖暖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很蓝,云很白,有人在路上走,有人在院子里干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拿起那个本子,想了想,又放下。
有些事,写出来,就够了。
不一定非要给人看。
我穿上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厂门口,碰见小刘。
“田姐,”她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我笑笑,没说话。
进了办公室,坐下,开始干活。
日子还得过。
太阳照常升起。
风照常吹。
吊兰照常长。
活着的人,照常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