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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你让风等一朵云(1/2)

目录

一

考公成绩公布那天,合肥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然后抓起手机想给许明远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我挂了。

我想起来,我们已经分手四个月了。

窗外的雨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发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压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隔壁工位的小周在啃苹果,咔嚓咔嚓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下午搅得又闷又黏。

我考上公务员了。

我等了三年的一句话,今天终于能说了。

可是能说给谁听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一下。我翻过来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六十一秒。我没点开,不用听也知道她要说什么——“当初让你别作,非要考什么公务员,现在好了吧,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回去。

窗外的雨更大了,天整个黑下来,才下午三点半,跟晚上似的。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惨白惨白的,照着墙上的“天道酬勤”四个字,格外讽刺。

隔壁工位的小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探过头来:“田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

“哦。”她缩回去,又探过来,“你是不是在看成绩?我也在等,紧张死了。”

我没说话。

她又缩回去,这回彻底安静了。

四点整,主任推开玻璃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头发上还挂着雨珠。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小田,三季度的报表下班前给我。”

“好。”

他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脸色这么差,发烧了?”

“没有。”

“那就行。”他走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把报表调出来,数字在屏幕上跳,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九月,也是这样的雨天,许明远第一次跟我求婚。

那天我们在淮河路步行街逛街,突然下暴雨,两个人躲进一家奶茶店。他端着热奶茶递给我,突然就跪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田颖,”他说,“嫁给我吧。”

奶茶店的小姑娘们捂着嘴尖叫,外面雨哗哗地下,他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全是水。

我说:“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还没考上公务员呢。”

“考什么公务员,”他说,“结婚又不耽误你考试。”

我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银色的,细细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我说:“等我考上再说吧。”

他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笑了笑:“行,那就等。”

他那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那天的雨那么大,他浑身湿透了,还在笑。

我考上公务员了。

可是他不在了。

二

许明远是我妈同事的儿子。

不对,严格来说,是他妈和我妈以前是同事,都在毛巾厂上班。后来毛巾厂倒闭了,他妈去了超市当收银员,我妈去了商场卖衣服。两家人住在同一个老小区,筒子楼,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那种。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用我妈的话说,“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老欺负我。揪我辫子,往我书包里放毛毛虫,把我作业本藏起来。我哭着找他妈告状,他妈就揍他,揍得他嗷嗷叫,第二天接着欺负我。

上初中那年,我们家搬走了,搬到了瑶海区的新房子。那是我爸单位分的,终于不用再挤筒子楼了。走的那天,许明远站在楼下,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家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车上搬。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你走了啊。”

“嗯。”

“那以后谁给你放毛毛虫?”

“你有病吧。”

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到了新学校别被人欺负,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帮那个人放毛毛虫。”

我翻了个白眼,上车走了。

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

再见面是十年后,在公司的电梯里。

那天我上班快迟到了,一路狂奔进电梯,按了关门键,门快合上的时候伸进来一只手,把门扒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说:“田颖?”

我也愣住了。

“我,许明远,”他指了指自己,“放毛毛虫那个。”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我们俩站在里面,谁也没说话。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公文包,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也高了,眉眼间还留着小时候的样子。

“你在这儿上班?”他问。

“嗯,第三年了。”

“我在十二楼,”他说,“刚调过来的。”

电梯到了八楼,我该下了。门打开,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电梯里,冲我笑了笑,还是那颗虎牙。

“中午一起吃饭?”他说。

“好啊。”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食堂,聊了很多。他说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软件园干了两年,跳槽过来的。我说我学的是财务,毕业就进这家公司了,一直干到现在。

他说:“你还没结婚?”

我说:“你呢?”

“我?”他笑了笑,“等你考完公务员再说呗。”

我愣了一下,想起当年那句“等你考上公务员”,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也意识到说漏嘴了,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三

后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

我们加了微信,每天聊天,从早聊到晚。他加班的时候我给他点外卖,我加班的时候他来陪我,坐在旁边打游戏,也不说话,就是陪着。

周末一起去吃好吃的,去逛公园,去看电影。他喜欢看动作片,我喜欢看爱情片,每次都是他陪我看爱情片,看完说“真没意思”,下次还陪。

那年过年,他带我回家见他妈。

他妈还是老样子,胖了一点,头发白了一点,一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不放:“哎呀,田颖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才这么点高,现在这么漂亮了——”

他妈和我妈在厨房忙活,他带我看他的房间。很小的一间,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奖状,书架上摆着篮球和游戏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看,”他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小学春游,你在吃冰棍,我站在你后面。”

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背对着镜头,正在舔冰棍。后面站着一个小男孩,脏兮兮的,正朝她做鬼脸。

“我什么时候拍的?”

“不记得了,反正就拍了,”他又翻出一张,“这是你写的作业,我偷的。”

那是一张田字格本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当老师,因为老师可以管学生,学生不听话就罚站。

我笑了:“你留着这个干嘛?”

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没回答。

他妈在外面喊吃饭,我们出去,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他妈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明远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你,那时候天天念叨田颖田颖的,我还以为他说着玩的,没想到——”

“妈,”他打断她,“吃饭。”

“好好好,吃饭吃饭,”他妈笑呵呵的,“田颖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余光看见他在看我,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牵了我的手。

什么都没说,就牵了。

他的手很大,很热,包着我的,攥得紧紧的。我说:“你干嘛?”

他说:“不干嘛。”

我说:“你手出汗了。”

他说:“嗯。”

我说:“松开。”

他攥得更紧了。

走了一段路,我说:“许明远。”

“嗯?”

“你小时候干嘛老欺负我?”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不理我。”

“我干嘛要理你?”

“对啊,你干嘛要理我,”他说,“所以我就欺负你,让你看我。”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晃了晃我的手:“后来你搬走了,我就想,早知道不欺负你了,好好跟你说句话多好。”

“说什么?”

“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我喜欢你呗。”

路灯很亮,街上没什么人,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他站在我旁边,牵着我,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四

第一年他求了三次婚。

第一次是奶茶店那次,我说要考公务员。

第二次是七夕节,他在公司楼下摆了一圈蜡烛,拿着花等我下班。我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一群人围着,中间是他,跪在地上,举着戒指。

“田颖,”他说,“嫁给我吧。”

我说:“你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还没考上呢。”

“明年考也行,”他说,“先结婚,再慢慢考。”

我说:“等我考上再说。”

旁边有人起哄,有人拍照,有人喊“答应他答应他”。他跪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他拉起来,说:“你别这样。”

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肯嫁?”

我说:“考上公务员就嫁。”

他说:“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他特别高兴,请我吃了一顿好的,送我到楼下,还不肯走,站在那儿看着我上楼。我走到三楼,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见我就挥手。

第三年他求婚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那天他约我吃饭,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提前订了位子,还让我穿好看一点。我加完班过去,迟了半小时,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来了?”他站起来,给我拉椅子。

“不好意思,开会拖了。”

“没事,”他把菜单递给我,“看看吃什么。”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他话很少,我也没什么话说。吃到一半,他把戒指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比以前那个大。

“田颖,”他说,“我最后一次问你,嫁不嫁?”

我看着他,他瘦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很累。

“我还没考上。”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等了。”

我说:“你再等等。”

“等多久?”

“等我考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戒指盒子收回去,放进兜里。

“三年了,”他说,“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三年里我求了你五次,”他说,“每次你都说等考上公务员。考不上就一直等?万一明年还考不上呢?后年呢?大后年呢?”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田颖,我不等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空位子,很久很久。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收,我说不用,再坐一会儿。后来又来了一个,说餐厅要打烊了,我才走。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就那么走回去。走到楼下,看见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了。

“你怎么——”

“我最后问你一次,”他说,“就一次。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嫁给我?”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说:“我答应过我爸。”

他愣住了。

“我爸走之前,让我一定要考上公务员,”我说,“他不放心我,说我在私企不稳定,哪天公司倒闭了怎么办。他说你考上公务员,有编制了,他就放心了。”

我爸是三年前走的,就在他第一次求婚之前一个月。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半年。

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这辈子就我这一个女儿,最不放心的就是我。

我说:“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公务员。”

他眨了眨眼,松了手。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许明远。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怎么不早说?”他说。

“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找借口。”

“傻不傻,”他说,“你就是找借口我也认了。但你得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说:“对不起。”

他松开我,看着我:“那我再等。”

“不用了,”我说,“你走吧。”

“什么意思?”

我说:“三年了,你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你等了。万一明年还考不上呢?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他说:“我不在乎。”

“我在乎。”

那天晚上我们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后他说:“田颖,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不管考没考上,我们都结婚。”

我说:“好。”

可是他没等到一年后。

五

分手是我提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我受不了。

第三年没考上,第四年还是没考上。每次出成绩那天,我都躲在公司厕所里哭,哭完擦干脸,回去接着上班。他打电话来问,我说没考上,他说没事,明年再考。他越说没事,我越难受。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拧着的。上班想着考试,考试想着工作,见了他又觉得自己耽误了他。他越对我好,我越觉得亏欠。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后来就吵架了。

吵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说你今天怎么不回微信,我说加班没看手机。他说我点了外卖你也没吃,我说不饿。他说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我说没有。

其实我知道,不是他的问题,是我。

我开始躲着他,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他说见面我说加班。周末他约我出去,我说要复习。他说我去陪你,我说不用,你在我看不进去。

有一次他直接来我家敲门,我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吃的。

“给你买了点水果,”他说,“还有你爱吃的那个蛋糕。”

我说:“进来吧。”

他进来,把东西放桌上,看了看屋子,乱七八糟的,书和卷子堆了一地。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嗯。”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田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说:“我没有。”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后来他就很少来了,微信也少了。我知道他在等我找他,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我没见他。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订婚了。

六

是小周告诉我的。

那天中午吃饭,她端着盘子坐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田姐,你知不知道许明远订婚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听技术部的人说的,他跟一个女的好上了,谈了没几个月就订婚了,”她压低声音,“听说是他老家那边介绍的,比他小三岁,在银行工作。”

我说:“哦。”

“田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们不是谈了好几年吗?怎么分的?”

我说:“吃饭吧。”

她识趣地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报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个铁皮盒子——分手的时候他把这个留给我了,说让我保管。我打开,一样一样地看。

那张照片,我吃冰棍,他做鬼脸。

那张作业,“我的理想”,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还有一张电影票,《泰坦尼克号》3D版,2012年重映的时候他请我看的。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他请我看电影,我去了,看完了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还有一张火车票,合肥到南京,2014年,他去找我。那时候我刚工作,周末去南京找同学玩,他知道后买了票跟过去,说是“正好也想去南京”。

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句话——

“等你考上了,我要在婚礼上念给你听。”

就这一句。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念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有一年过年,我们俩在家看电视,看到一个婚礼,新郎念了一首诗给新娘。他说将来我们也这样,我念一首诗给你。我说你念得不好怎么办?他说那就写下来念。我说那要是写不出来呢?他说那就抄一首。

那天晚上他真写了一首,给我看,写得乱七八糟的,我笑了半天。

后来那张纸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来在这儿。

我把那张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让风等一朵云,风说,我等,等到云变成雨落下来。”

我看了很久,把便签放回去,合上盒子,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第一次求婚那天,跪在奶茶店地上,膝盖底下全是水。一会儿想起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早上六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查公务员考试报名。

报名截止还有三天。

我报了。

然后就考上了。

七

成绩出来那天,下着雨。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成。五点下班,我没走,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六点,七点,八点。

办公室的人走光了,灯灭了一半,就剩我头顶那盏还亮着。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周发的微信:“田姐你走了没?外面雨好大。”

我回:“没,等雨小点。”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没再说话。

九点,雨还是那么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车很少,偶尔一辆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路灯亮着,照着雨丝,密密麻麻的。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小周,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田颖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

“我是。”

“我是——我是许明远的未婚妻。”

我愣了一下。

“能见个面吗?”她说,“我想跟你聊聊。”

我说:“现在?”

“现在,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往楼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的,撑着伞,仰着头往上望。

“我看见你了,”我说,“你上来吧。”

她上来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收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湿了半边。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就是田颖?”

“嗯。”

“我叫林晓,许明远没提过我吧?”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笑:“他从来不提你,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放不下。”

我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他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没打开。

“他不知道我来的,”她说,“这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完了压在抽屉最底下,没打算寄。我看见了。”

我说:“你看过了?”

“看了,”她看着我,眼神很直,“我就想知道,他心里那个人到底什么样。”

我没说话。

“看完了我更不懂了,”她说,“你们在一起三年,他等了你三年,你说分手就分手,他一句都没怨过你。跟我在一起,他也从来不说你不好,就说你们不合适。”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还在写这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快一个月,”她说,“最后写完了,压在抽屉里,不寄,也不扔。”

她把伞往地上戳了戳,又抬起来。

“你知道吗,他跟我订婚那天晚上,喝多了,喊的是你的名字。”

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封信。看完你要是想找他,我不拦着。你要是不找,我就当今天没来过。”

她转身走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下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封信。

八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把信打开。

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样难看。

“田颖: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跟我分手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九十一天,我每天都会算一遍。早上起来算一遍,晚上睡觉算一遍。有时候开会走神,脑子里也在算。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事大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

你说要等考上公务员,我等了。三年,我等到第三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以前是个多没耐心的人,等公交超过五分钟就烦,排队超过十分钟就走,可等你,我等了三年,一点没觉得烦。

你每次没考上,我都想,没事,明年再考。你每次说再等等,我就想,好,那就等。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是你,等多久都行。

后来你开始躲我,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不见面。我慌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不出来。

那天我去你家,你说没躲我,我说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其实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没问。我想等你愿意说了,自然会说。

结果等到的是你说分手。

那天你说了很多,什么不想耽误我,什么我不值得你等,什么你配不上我。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一句都不信。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事说出来。

我说好。

因为我知道,我说不好也没用。你这人我太了解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走了。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我妈介绍的,在银行上班。她挺好的,对我挺好的,对我也没什么要求。我不讨厌她,但我也说不上喜欢。我就是想,也许这样挺好,过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用等,不用盼,不用每天晚上想你在干什么。

我们订婚了。

订婚那天我喝多了,回去的路上,我喊了你的名字。

就喊了一声,她听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就当没听见。

我知道这样对不住她,但我没办法。田颖,我真的没办法。你在我心里住了二十多年,从你搬走那天起,我就没把你搬出去过。

这封信我不会寄给你。

写了这么久,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完就算了。

你好好考试,考上了好好工作,找个人好好过日子。那个人得对你好,不能像我这样,等着等着就不等了。

他得比我耐心,比我懂事,比我会说话。他得能看穿你心里想什么,你不说他也知道。他得在你躲他的时候追上去,不能像我这样,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得替我,把那二十年没说的话,一句一句都说完。

我写不下去了。

就这样吧。

许明远”

九

信纸上有几块地方皱了,是水滴干的痕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边写一边哭,但我知道,我哭了。

眼泪掉在纸上,洇开,把字弄糊了。我赶紧擦,越擦越糊。最后那一句“就这样吧”都快看不见了。

我趴在桌上,哭得停不下来。

二十多年,从筒子楼到现在,二十多年。

他欺负我,他等我,他求婚,他走。

他走了四个月,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他订婚了。

他订婚了,还写这封信,还不寄给我。

那个傻子。

哭完了,我把信叠好,装回去,放进包里。

窗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路灯底下能看见细密的雨丝。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

我下楼,站在他未婚妻刚才站的地方,仰头往上看。八楼那盏灯还亮着,是我刚才开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

我接了。

“成绩怎么样?”她问,声音很急。

“考上了。”

“真的?”她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你肯定行——”

“妈。”

“嗯?”

“许明远订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他妈跟我说的。”

“他找的那个人,在银行上班。”

“嗯。”

“比我小三岁。”

“田颖啊,”妈妈叹了口气,“妈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事……”

“不是不甘心,”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考上了。”

“我知道你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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