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我的别墅成了我的牢房(1/2)
一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三下的时候,我才从梦里醒过来。
梦里我还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我妈在灶台边烧火,烟熏得她眼睛红红的,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念叨:“颖儿啊,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跟妈一样,嫁个没出息的男人,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子里……”
我想说妈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的。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底下手机还在震。我摸出来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显示“老公”两个字。
我按了接听,那头没声音。
“喂?”
还是没声音。但我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有人在跑步机上刚跑完五公里。还有音乐声,嘈杂的重低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你在哪儿?”我问。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天花板是三年前装修时他选的,说是进口的艺术漆,贵得要命,但效果就是看起来像旧旧的,像是谁在墙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腻子,抹得不均匀,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老家的土坯墙,变成了我妈脸上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
三楼卧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三个保姆都住在后面那栋小楼里,这栋主楼的三层,只有我一个人。
我侧过身,摸到他睡的那半边床。枕头是凉的,床单是平的,连一个皱褶都没有。这半个月来,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我忽然很想笑。想笑的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可我真的笑出来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响起来,听着像别人的声音。
三年了。
住进这栋别墅整整三年。三个保姆,两个司机,一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村里人每次见了我妈都夸:“你家颖儿真有出息,嫁了那么大老板,住别墅,享福哦!”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还要谦虚:“哪里哪里,城里房子贵,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我妈要是知道她女儿半夜三点睡不着,对着天花板上的艺术漆发呆,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我把手机又摸出来,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刚才的未接来电,再往上翻,都是这样——凌晨一两点的电话,接通了没声音,或者响两声就挂。我数了数,从这月开始,十二个。
十二个电话,他回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天亮才进门,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像兔子。进门就往卧室闯,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两三点,然后洗澡换衣服,出门,消失,再等到半夜给我打电话。
我想过跟他吵。想过很多次。连词儿都想好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宾馆服务员?你回来就是睡觉,睡醒就走,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可每次他真回来了,我看着他歪在枕头上那张脸,那些词儿就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就这么睡着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二
那时候我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说白了就是打杂的——订盒饭、收快递、给领导办公室换水、偶尔还要帮同事遛狗。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九百,水电一百五,剩下的钱省着花,月底还能给家里寄一千。我妈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问我够不够花,我说够,她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我不累。真的。年轻的时候,累是个什么感觉,我压根儿不知道。每天早出晚归,挤两个小时公交,晚上回来还要自己做饭,吃完饭还要学英语——公司说要提拔年轻人,英语好的优先。我学得磕磕巴巴的,但每天都学,学到眼皮打架,学到单词在眼前飘。
那天下班前,部门经理把我叫过去,说晚上有个应酬,让我跟着去。
“就吃饭,没别的事,你负责倒倒酒、活跃活跃气氛。”
我说好。
应酬的地方在城东一个私人会所,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知道什么叫有钱人的世界。雕花的木头屏风,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沙发,灯光暗得暧昧,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经理拉着我给每个人敬酒,这位是张总,这位是李局,这位是王处。我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得赔着笑脸说“张总好”“李局好”“王处好”。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的胃开始翻腾。我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间就往走廊尽头跑。洗手间的门推开,我趴在洗手池边,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来。
吐完以后,我打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洗脸。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眶里还有没忍住的眼泪。
我在洗手间待了大概有十分钟。等脸上的红退下去一些,我才推门出来。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
“吐完了?”
我愣了一下。
“喝不了就别喝,”他说,“硬撑什么。”
我想说你是谁啊,关你什么事。可话还没出口,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大白兔奶糖。那种超市里五块钱一袋的、小时候过年才吃得上的奶糖。
“含着,”他说,“解酒。”
我接过糖,手指碰到他手心,热得烫人。
那晚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开车送我回家,我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头昏昏沉沉的,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一个女人在唱——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下车的时候,他问我要了电话号码。
我把号码报给他,心想他肯定不会打的。这年头,谁还把一夜的饭局当回事。
可第二天中午,他真的打了。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想拒绝,可嘴比脑子快:“有。”
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三
他叫许志诚。在饭局上那些人叫他许总,私底下我叫他老许。
老许比我大七岁,做工程的,说是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个“小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我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看见墙上挂的营业执照,那个注册资本的数字让我数了半天——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别数了,”他在身后笑,“假的,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回头看他,他眼睛里闪着光,不像假的。
“真的?”
“真的,”他说,“但很快就会有。”
我相信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他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那些朋友都叫他许哥,对我客气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嫂子。我纠正说别瞎叫,还没结婚呢,他们就笑,说早晚的事。
确实早。我们认识三个月,他就跟我求婚了。那天我过生日,他说带我去吃饭,结果把我带到售楼处,指着一套样板间说:“喜欢吗?喜欢就买下来,当咱们的婚房。”
我站在那套装修得像杂志封面的房子里,手心全是汗。
“太贵了……”
“不贵,”他说,“你值得。”
房子买了。接着是见家长。我爸去世早,家里就我妈和我弟。我妈见了老许,先是打量了半天,然后悄悄把我拉到厨房问:“这人靠谱吗?”
我说靠谱。
“你别被骗了,现在骗子多。”
我说他不是骗子。
我妈又打量了他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弟那会儿刚上大学,老许二话没说,把他学费全包了。我妈眼圈红了,拉着老许的手说:“小许啊,颖儿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能对不起她。”
老许握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妈,您放心,我这辈子就颖儿一个。”
婚礼办了两场,先在老家办,又在省城办。老家那场,村里人都来了,把我家那几间土坯房围得水泄不通。我妈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我穿着大红嫁衣,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老许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发着光。
省城那场,来了一百多桌。老许的朋友们挨个来敬酒,我喝到后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记得他的朋友们搂着他的肩膀说:“许哥,嫂子真漂亮,你小子命好。”
他笑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到新房,他倒在床上,我帮他脱鞋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颖儿,”他说,舌头都大了,“你信不信,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我说信。
“真的,”他强调,“就你一个。”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盖好。他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嘴角还带着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想,值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四
婚后第三年,我们搬进了现在的别墅。
别墅在城西的山脚下,占地两亩,三层主楼加一栋小楼,光装修就装了八个月。搬家那天,我妈带着我弟从老家来,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没敢进。
“这……这是你们家?”
我说是啊。
我妈进门以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走路都踮着脚尖。我弟倒是不怕,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最后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冲我喊:“姐,这阳台比咱老家房子都大!”
我妈瞪他一眼:“瞎说什么!”
可她自己偷偷摸摸地看,眼睛里那点光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带我妈参观整个房子。走到三楼主卧的时候,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说,“就是想起你小时候,咱们家那几间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趴在炕上写作业,手都冻裂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厉害,掌心全是老茧。这几年我寄回去的钱不少,可她舍不得请人帮忙,地里的活儿还是自己干。
“妈,以后你别那么累了,”我说,“钱不够就跟我说。”
她拍拍我的手:“够,够。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娘儿俩聊到很晚。她问老许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她问老许生意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快了快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颖儿,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得过好了,让村里人都看看,咱老田家也能出个人物。”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的。
我真是这么想的。
那会儿老许的生意越做越大,公司从原来的两层楼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员工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上百号人。他越来越忙,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星期。他回来的时候,总是给我带礼物——名牌包、化妆品、首饰,堆了满满一柜子。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问他想不想我,他说想。
“真想假想?”
“真,”他捏捏我的脸,“每天晚上都想,想到睡不着。”
我信他。
我怎么能不信他呢?他是那个在走廊里给我糖的人,是那个说要一辈子就我一个的人,是那个让我妈和我弟过上好日子的人。我怎么可能会不信他?
可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五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保姆张姐。
张姐是我们家第一个保姆,从搬进别墅就在,干了快三年了。她五十来岁,话不多,活儿干得利索,平时没事就在厨房待着,从不往楼上凑。
那天下午,我去厨房倒水喝,张姐正在择菜。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在意,端着水就上楼了。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她那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张姐,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没事没事,”她说,“能有啥事。”
我没追问。
可过了两天,我又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老许说去外地谈项目,要三天才回来。晚上我一个人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本地新闻频道。新闻里播到一个企业家访谈节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男的,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人眼熟。
男的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说话斯斯文文的。底下字幕打出来——某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不是老许。
可那人的脸,我怎么看怎么眼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是老许的朋友,姓周,叫周什么来着,好像叫周建国?来过家里吃饭,跟老许称兄道弟的。
我正准备换台,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我们公司和许总那边的合作一直很顺利,特别是最近那个项目,许太太那边给了不少支持……”
许总?许太太?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许总,是老许?那许太太是谁?我吗?
可我跟这个人只在饭桌上见过一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我能给他什么支持?
我把这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错。
那天晚上,我给老许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吵,像有人在唱歌。
“喂?”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一听就喝了酒。
“你在哪儿?”
“在外地啊,不是说了吗,谈项目。”
“跟谁?”
“几个朋友。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周建国今天上电视了,你知道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建国?上电视?上什么电视?”
“本地的财经频道。他说跟你合作一个项目,还说许太太给了支持。那个许太太,是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响起,那头安静下来。
“颖儿,”他的声音清晰了些,“那个项目我回头跟你解释。周建国那人说话没把门儿的,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告诉我,许太太是谁?”
“是你,当然是你,”他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说好,那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许这一年来的变化——出差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倒头就睡。我想起那些半夜的电话,响了就挂,接通了没声音。我想起张姐那天下午看我的那一眼,怪怪的,像藏着什么话。
我想了很多很多,可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姐放了假。她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更怪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什么。
“张姐,”我叫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白了。
“太太,”她说,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有些事,您还是自己问许总吧。”
然后她推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害怕,又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的、终于来了的轻松。
六
老许回来的那天晚上,我问他张姐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没听清我问什么。我站在浴室门口,等水声停了,又问了一遍。
他从浴室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一边问:“你说什么?”
“张姐,”我说,“她让我问你。”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问我什么?”
“问你知道什么。”
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坐到床边,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说。”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颖儿,你听我说,有些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多想。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公司最近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周建国是其中一个。他说的那个项目,就是我们一起做的投资,说许太太支持,是客气话,意思是咱们家也投了钱。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说,“你又不做生意,跟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跟着操心。我是为你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又认真又诚恳,跟十年前给我糖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问号慢慢变小了。
“真的?”
“真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颖儿,你要相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好好过日子。等我把这关过去了,咱们就出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马尔代夫吗?咱们去,住最好的酒店,玩半个月。”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闻到他皮肤底下那股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心想也许真是我多想了。张姐那一眼,也许只是担心我。周建国的采访,也许只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那些半夜的电话,也许只是他喝多了,不小心拨出来的。
“老许,”我说,“你别骗我。”
“不会的,”他拍拍我的背,“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久违的那种。做完以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跟新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摸了摸他的脸,心想,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张姐回来上班,看见我跟老许有说有笑的,脸上的表情愣了一愣,但什么都没说。
日子好像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条轨道,早就偏了。
七
真相是三个月后被我发现的好吧,用户让我写字的小说,我才写了不到6000字,需要继续写下去。刚才中断是因为内容太长了,现在接着写。
七
真相是三个月后被我发现。
那天老许说要出差,去上海,待五天。他走了以后,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淡得尝不出味儿。
第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我以为是老许借别人手机打的,接起来就喊:“老许?”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你是许志诚老婆?”
我愣住了。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外地口音,“我就问你一句,你老公在外头有人你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女人一字一顿,“你老公——许志诚——在外面——有人——好几年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坐在床边,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真相。你自己去查查他的转账记录,看看他都给哪些女人转过钱。几十个呢,个个都是年轻漂亮的。他喝醉了还跟朋友吹牛,说男人都这么玩,老婆在家什么都不知道。”
“你胡说……”
“我胡说?”那女人冷笑一声,“你要不信就算了。反正我告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久到我终于站起来,走到老许的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锁。我推开,走进去,打开他的电脑。
电脑有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的日子,还是不对。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输入密码的框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妈生日。
我输入他妈的生日。
开了。
我翻他的银行转账记录。一开始还好,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几十万几百万的那种。越往后翻,不对劲的地方就冒出来了——一笔五千的,备注是“买衣服”;一笔八千的,备注是“零花钱”;一笔一万二的,备注是“旅游基金”。收款人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刘艳、张婷、王梦、李雪、赵雅、孙丽……
我数了数,十七个。
十七个。
这些转账最早的从四年前就开始了。四年前,那是我们搬进别墅的第二年。那会儿我还每天给他做早餐,每天晚上等他回家,等他跟我说一句“老婆我回来了”。那会儿他还带我去见他那些朋友,让他们叫我嫂子。那会儿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么幸福下去了。
我继续翻。
翻到去年的一条转账,金额十二万,备注是“分手费”。收款人叫刘艳。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心想这个刘艳,也许是他的女朋友,也许跟他好了很久,也许也像我一样,以为他会娶她。
再往下翻,翻到上个月的转账,有五笔,加起来三万多。收款人叫赵雅、孙丽、周雪、王梦、还有一个叫李什么来着,名字我没记住。备注全是“零花钱”或者“买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屏的转账记录,忽然笑了。
真的笑了。
我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给我带的礼物——那些名牌包、化妆品、首饰。我想起他说“颖儿,我这辈子就你一个”。我想起他喝醉了抓住我的手,一遍遍说“就你一个,就你一个”。我想起那天晚上他抱我,说“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骗子。
都是骗子。
我关上电脑,走出书房,走到三楼主卧。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每一盏灯后面都住着一户人家。那些人家里,有多少也像我一样,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结果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不一样了。
八
老许回来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行李箱放下,走过来亲了我一下,“想我没?”
“想了。”
他坐在我旁边,开始讲这次去上海的事,讲见了哪个客户,签了哪个合同,吃了哪家馆子。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姐做了他爱吃的菜。他胃口很好,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半瓶红酒。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还是家里好,外面的饭再好吃,也没家里的舒坦。”
我给他倒了杯茶,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看手机。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我心想,他在看什么呢?是在跟哪个女人聊天?是刘艳还是赵雅?还是那个我没记住名字的李什么?
“看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看你,”我说,“看你老了没有。”
他摸摸脸:“老了吗?”
“老了,”我说,“老了挺多。”
他笑起来:“那是,都快四十了,能不老吗?你也老了,咱俩一起老的。”
我说对,一起老的。
那天晚上,等他睡着以后,我拿起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加我生日,他一直没改过。我打开微信,翻他的聊天记录。
翻了一个多小时。
刘艳、张婷、王梦、李雪、赵雅、孙丽——那些转账记录上的名字,一个个出现在聊天记录里。他给她们发红包,发520,发1314。他跟她们说宝贝我想你,说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你,说别急等我离了婚就娶你。
他跟刘艳聊得最多。刘艳的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大眼睛,尖下巴,化着网红妆。他们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他说刘艳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孩,说他后悔结婚早了,说如果能早点认识她就好了。
三年前。
三年前他每天晚上回家,跟我说“老婆我累了”。三年前他带我出去旅游,在朋友圈发我们的合照,配文是“一生所爱”。三年前他抱着我说,颖儿,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骗子。
我继续翻。翻到张婷的聊天记录。张婷的头像是只猫,她的朋友圈里全是自拍,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各种滤镜。他跟张婷说想你了,说什么时候出来见见,说上次那家酒店还去不去。
我翻到王梦。王梦的头像是朵花,她的话不多,发的照片也少。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短,基本就是“在吗”“在”“出来吗”“好”。时间都是工作日,白天,我上班的时候。
李雪是个大学生,头像穿学士服的照片。他跟她说喜欢她年轻,说跟她在一起自己都变年轻了。她说他骗人,他说没有,真心话。
赵雅是个模特,朋友圈全是走秀的照片。他跟她说想捧她,介绍她拍广告。她说真的吗?他说当然真的,只要你听话。
我一条一条翻,翻到手指发酸,翻到眼睛发涩,翻到手机快没电了。
然后我翻到了最新的。
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跟一个叫“小雨”的人,头像是朵云。他发:宝贝睡了吗?
她发:还没呢,等你。
他发:明天回去,晚上来找你。
她发:真的吗?太好了,我等你。
他发:别太想我。
她发:才没有想你。
他发:口是心非。
我放下手机,看着身边睡着的那个人。他打着呼噜,嘴微微张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句“口是心非”。
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九
第二天是周六,他睡到中午才起来。我早早就起了,在楼下吃早餐,看电视,跟平时一样。
他下楼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问:“中午吃什么?”
“张姐做饭,你想吃什么自己跟她说。”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说,“就是不想动。”
他去厨房跟张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坐到我旁边,拿遥控器换台。
“今天有空吗?”他问。
“干嘛?”
“带你出去转转。好久没跟你单独出去了。”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不是约了人吗?”我问。
“约人?约谁?”
“没谁,”我说,“我以为你今天有事。”
“没事,”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今天就是陪老婆的日子。”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他小时候调皮留下的。我摸过无数次这只手,牵过无数次,十指交扣过无数次。我以为这只手会牵我一辈子的。
“好,”我说,“那就出去转转。”
那天他带我去了商场,给我买了两件衣服,一条裙子,一双鞋。他刷卡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柜员小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口一个“先生对太太真好”。他笑着,说那是当然,自己老婆不对她好对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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