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风往北吹(1/2)
一
田颖后来常想,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去秀兰婶家借那半块姜,是不是就不会撞见那场闹剧。
可日子没有如果。那天她去了,就站在秀兰婶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外,手里攥着个空碗,听见里头碗筷砸碎的声音,像冬天里炸开的冰。
“我说了没有拿!你翻,你翻个底朝天!”
秀兰婶的声音尖得刺耳,尾音带着抖。田颖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秀兰婶是她在村里最说得上话的人,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给她送自己腌的酸菜。这会儿声音却像换了个人。
“没拿?孩子三千二的压岁钱,能长腿跑了?”
年轻女人的声音,田颖听出来是大军家的媳妇秀兰——同名不同姓,村里人管秀兰婶叫“老秀兰”,管大军媳妇叫“小秀兰”。小秀兰嫁过来五年,田颖跟她打过几回照面,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见人总是低着头,话不多,说话声音也轻,像怕惊着谁。这会儿声音却又尖又利,像刀片刮玻璃。
田颖攥着空碗,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咯吱一声。
门猛地被拉开。
小秀兰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看见田颖,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侧着身子从田颖身边挤过去,走得飞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田颖啊……”秀兰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疲惫得像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田颖探进半个身子。秀兰婶站在堂屋中间,脚边是摔碎的碗,米粥洒了一地,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的脸灰白,眼睛却红着,一只手扶着桌子角,指节攥得发白。
“婶子……”
“没事。”秀兰婶摆摆手,弯下腰去捡碎碗片,“没事没事,你回去吧,姜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田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秀兰婶蹲下去的背影,肩膀瘦削,背微微佝偻着,忽然想起自己妈来。
她妈也这个年纪了,一个人在老家,电话里总说“没事没事”。
田颖把碗放在门边的条凳上,蹲下去帮秀兰婶捡碎片。
“你这孩子……”秀兰婶抬头看她,眼眶里那点红终于漫了出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让你看笑话了。”
“婶子,一家人哪有笑话。”
秀兰婶没说话,捡起最后一片碎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扔。田颖跟过去,看见她站在水槽边,背对着自己,肩膀轻轻抖着。
“我真是……真是没拿那钱。”秀兰婶的声音闷闷的,“我一把年纪了,要孩子的压岁钱干什么?我……”
“婶子,我知道。”
秀兰婶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湿着,却扯出一个笑来:“你这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田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兰婶走过来,拍拍她的手:“回去吧,该上班了。别迟到了。”
田颖看了看手机,确实快八点了。她在镇上的纸箱厂做管理,说穿了就是个打杂的,车间排产、原料统计、发货对单,什么都干。迟到要扣钱,全勤奖三百块,她舍不得。
“那婶子,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秀兰婶点点头,送她到门口。田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婶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
纸箱厂在镇子东头,从村里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田颖一路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生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小秀兰通红着眼从门里冲出来,秀兰婶蹲在地上捡碎碗片。
三千二的压岁钱。
她算了算,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三千二,快一个半月了。
到厂里的时候正好八点,打卡机上显示八点整。田颖松了口气,往车间走,经过办公室门口,被叫住了。
“田颖,来一下。”
是老板周明。四十出头,大高个,平时不怎么来厂里,今天倒来得早。田颖心里咯噔一下,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上个月工资就拖了十天,该不会……
“周总。”
周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个事跟你说。”
田颖坐下来,手心微微出汗。
“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周明点了根烟,“订单少,成本高,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我打算把生产线调一下,上个月那个新设备你也看见了,以后人工要减几个。”
田颖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别紧张,你不动。”周明吐了口烟,“你是老员工了,工作也认真,我留着你。但是——工资可能要压一压,这个月先发八成,等缓过来了再补。”
八成。
两千八的八成,两千二百四。
田颖点点头:“行,周总,我理解。”
周明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理解就好。去忙吧。”
田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听见周明在背后说:“对了,你男人陈建明那个厂,最近是不是也在裁人?”
田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他没说。”
周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田颖走出去,心里忽然有点慌。陈建明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七八年,去年刚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四千多。他要是也被裁了……
她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又忍住了。这会儿他应该在上班,等晚上吧。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田颖来回跑了好几趟,把生产单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午饭是食堂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她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脑子里总想着秀兰婶和小秀兰的事。
三千二的压岁钱。
她想起去年过年,她给侄子包了二百块的红包,嫂子还嫌少,背后跟人说“田颖抠门”。她不是抠,是真没钱。陈建明的工资还房贷车贷,她的工资管家里吃喝拉撒,年底能剩下几百块就不错了。
下午三点多,田颖正在仓库盘点,手机响了。
是秀兰婶。
她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田颖啊……”秀兰婶的声音哑哑的,“你下班有空吗?能不能来家里一趟?”
“婶子,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秀兰婶叹了口气:“大军回来了,跟他媳妇闹呢。我怕……我怕出事。”
田颖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她去找周明请假,周明皱着眉,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早点来。”
她骑着电动车往村里赶,一路上风更大,吹得眼睛发酸。
三
秀兰婶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是红砖垒的,矮得能看见院里。田颖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男人的吼声,像闷雷滚过。
“你他妈有完没完?我妈伺候你带孩子,你倒好,骂她偷钱?你脑子进水了?”
是小军的声音。大军大名赵军,村里人都叫他大军,三十出头,在镇上的砖厂开货车,脾气暴,嗓门大。
田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大军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着,手指着秀兰——小秀兰,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头低着,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秀兰婶站在大军旁边,一只手拽着儿子的胳膊,脸上又是急又是怕。
“大军,你别骂了,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大军一把甩开他妈的手,“她骂你的时候怎么不怕人听见?我回来的时候邻居都跟我说了,说你被她骂得蹲在地上哭!我赵军的妈,能让外人这么欺负?”
小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谁是外人?我是你老婆!我给你生儿子,伺候你爹妈,到头来我是外人?”
“你少给我扯这些!”大军往前一步,“你生儿子?儿子不是你的?伺候我妈?你骂我妈的时候怎么不说伺候?”
“我没骂她,我就是问了一句钱的事!”
“问?你那是问?你那是审贼!”大军吼得嗓子都劈了,“我妈一辈子没拿过别人一分钱,你凭什么?”
秀兰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军!大军你别吵了!让街坊邻居听见……”
“听见就听见!”大军一把推开他妈,冲上去揪住小秀兰的领子,“你给我妈道歉!现在!马上!”
小秀兰被他揪得脚尖离了地,脸憋得通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说话。
“道歉!”
“大军!”田颖冲上去,一把拽住大军的胳膊,“你放开她!你这样像什么话?”
大军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劲松了松。小秀兰跌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田颖姐……”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田颖蹲下去扶她,心里一阵发酸。小秀兰今年才二十八,嫁过来五年,生了儿子,伺候公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想起五年前小秀兰嫁过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个姑娘,见人就笑,说话细声细气的。现在这张脸上,只剩疲惫和委屈。
“怎么回事?慢慢说。”田颖扶她起来,轻声问。
小秀兰吸了吸鼻子,声音抖着:“过年的时候,孩子收了压岁钱,亲戚给的,一共三千二。我放在柜子里,想着存起来给孩子上学用。前天我去看,没了。我问婆婆,她说没拿。我问孩子,孩子也说不知道。我就……我就多问了几句……”
“多问了几句?”大军冷笑,“你那是多问了几句?你指着我妈的鼻子骂她老不死的,你当我是聋子?”
小秀兰的身子抖了一下,没说话。
田颖看向大军:“你听见了?”
大军被问住了,张了张嘴:“邻居说的……”
“邻居说的能当真?”田颖站起来,“你不在家,你光听别人说,就回来骂媳妇?你知不知道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多累?你知不知道你妈一个人做饭洗衣服多辛苦?你不回来解决问题,你回来添乱?”
大军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那她也不能骂我妈!”
“她骂人不对,她可以道歉。但你呢?”田颖看着他,“你一个大男人,一回来就动手,你算什么本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秀兰婶走过来,拉了拉田颖的袖子:“田颖,别说了……”
小秀兰还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大军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他看了小秀兰一眼,又看向他妈,忽然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盆,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行,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他大步走进屋里,砰的一声摔上门。
四
秀兰婶叹了口气,蹲下去捡塑料盆。田颖帮她捡起来,盆底磕破了一个口子,漏水。
“婶子……”
“没事。”秀兰婶摆摆手,“大军就这脾气,发完就好了。秀兰,你进屋去歇着,我给你倒杯水。”
小秀兰摇摇头,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田颖:“田颖姐,谢谢你。”
田颖看着她,心里堵得慌:“钱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小秀兰摇头:“我都找了,柜子里、床底下、抽屉里,全找了。没有。”
“孩子问了吗?”
“问了,他说没拿。”
秀兰婶在旁边叹气:“这孩子也真是,三千二,说没就没了……”
田颖想了想:“会不会是家里进贼了?”
秀兰婶摇头:“没见丢别的东西啊。家里电视、电动车都在,就少了那钱。”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一会儿,小秀兰低声说:“我先回去了,大军……大军一会儿还得吃饭。”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秀兰婶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秀兰婶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红了:“这孩子……也不容易。”
田颖陪着秀兰婶进了屋,帮她收拾了一下。堂屋地上还有碎碗的渣子,秀兰婶拿扫帚扫,田颖拿抹布擦桌子。厨房里灶台冰凉,午饭显然没吃成。
“婶子,你吃饭了吗?”
秀兰婶摇头:“不饿。”
田颖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块冻肉。她系上围裙,开火做饭。
秀兰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她忙活,忽然说:“田颖,你是个好孩子。”
田颖手上动作没停:“婶子,你别这么说。”
“真的。”秀兰婶的声音低低的,“你心善,会替别人想。大军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
田颖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着,没接话。
“秀兰那孩子,我也知道她苦。”秀兰婶继续说,“大军脾气不好,赚的钱也不多,她一个人带孩子,娘家又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有时候想帮帮她,可帮多了她又觉得我掺和。难啊……”
田颖把鸡蛋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
“婶子,你说那钱到底哪儿去了?”
秀兰婶沉默了一会儿:“我真没拿。我一把年纪了,拿孩子的压岁钱干什么?我要是缺钱,我问大军要就是了。”
“那会不会是孩子花的?”
“才五岁的孩子,三千二,他怎么花?”
田颖炒着鸡蛋,没说话。
饭菜做好,端上桌。秀兰婶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田颖劝她再吃点,她摇头,站起来说去给大军送饭。
“婶子,我去吧。”
秀兰婶摆手:“你回去吧,天快黑了。我自己去。”
田颖看着秀兰婶端着饭菜往屋里走,背影佝偻着,脚步缓慢。她忽然想起自己妈,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儿女说。
五
从秀兰婶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田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说话。她放慢车速,听见几句飘过来。
“……大军家的事,听说了吗?”
“怎么没听说,吵得全村都听见了。小秀兰骂婆婆偷钱,大军回来揍她了。”
“揍了?真揍了?”
“可不,我亲眼看见的,揪着领子拎起来了。”
“啧啧啧,这媳妇也真是,婆婆给她带孩子,她还骂人。”
“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没良心。”
田颖停下车,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那几个中年妇女,都是平时在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会儿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看戏,又像说书。
她骑上车走了,心里憋着一口气。
回到家,陈建明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放着两个方便面桶,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桶。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田颖嗯了一声,换了鞋,把包放下。厨房里冷锅冷灶,垃圾桶里扔着方便面袋子。
“你晚上就吃这个?”
“嗯,懒得做。”
田颖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昨天剩的菜。她把菜热上,又煮了一锅米饭。
陈建明走进来,靠在厨房门口:“听说你们厂要降工资?”
田颖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周明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厂里情况,顺嘴说的。”陈建明掏出烟点上,“降多少?”
“八成。”
“那还行,没裁你。”
田颖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你们厂呢?最近怎么样?”
陈建明吐了口烟:“就那样,订单少了点,还能撑。”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陈建明吃得快,三五分钟就扒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田颖吃得慢,脑子里还想着秀兰婶家的事。
“哎,”陈建明忽然说,“听说大军家闹起来了?”
田颖嗯了一声。
“为啥?”
“压岁钱丢了,三千二。小秀兰问婆婆,婆婆说没拿,吵起来了。”
陈建明夹了口菜:“那钱呢?”
“不知道,还没找着。”
陈建明嚼着菜,没再说话。吃完饭,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回沙发上玩手机去了。田颖收拾碗筷,洗碗刷锅,拖地擦桌子,忙活完已经八点多了。
她坐在沙发上,想跟陈建明说说话,说说秀兰婶的事,说说厂里的事,说说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可他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刷着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的。
田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六
第二天早上,田颖去上班,路过村口又看见那几个妇女围在一起说话。这回人更多了,七八个,叽叽喳喳的。
她骑过去,听见有人说:“……大军真狠,直接把伙食费停了,说不给孩子交钱,让孩子上不了学。”
田颖心里咯噔一下,捏住刹车。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耳听大军他妈说的。秀兰哭着求他,他理都不理,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哎呀,那孩子怎么办?才五岁,不上学怎么行?”
“谁知道呢,这夫妻俩,闹成这样。”
田颖掉转车头,往秀兰婶家骑去。
秀兰婶家院门开着,她直接进去,看见秀兰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上灰白,眼眶青紫,像一夜没睡。
“婶子!”
秀兰婶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婶子,我听说大军停了孩子的伙食费?”
秀兰婶点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秀兰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的。大军昨天夜里跟她说,让她自己想办法,他不交钱了,让孩子别上学了。秀兰求他,说孩子还小,不能不上学。大军说,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会骂人吗?你自己去赚钱给孩子交。”
田颖听得心里发凉:“那孩子呢?”
“在秀兰那儿呢,没去上学。”秀兰婶擦了擦泪,“秀兰说,她想办法,她去借钱。可她能找谁借?她嫁过来五年,娘家早就不来往了,村里也没几个熟人……”
田颖想了想:“婶子,大军在哪儿?”
“在砖厂吧,今天应该上班了。”
“我去找他。”
秀兰婶一把拉住她:“田颖,你别去。大军那个脾气,你去没用,说不定还跟你吵。”
“吵也得去。”田颖挣开她的手,“孩子上学是大事,不能耽误。”
她骑上车,往砖厂去。
砖厂在镇子北边,骑了二十多分钟。田颖到的时候,正赶上工人们午休,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抽烟。她打听了一圈,有人说大军在仓库那边卸货。
她找到仓库,看见大军正扛着一袋水泥往里面走,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一大片。
“大军。”
大军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把水泥袋放下,擦了把脸上的汗:“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聊聊。”
大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扛起一袋水泥。田颖跟着他走进去,仓库里灰尘很大,呛得人咳嗽。
大军把水泥放下,转过身:“聊什么?聊我家的事?”
“聊孩子的事。”
大军脸一沉:“孩子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田颖看着他,“你儿子才五岁,你不给他交伙食费,他上不了学,你让他干什么?在家待着?跟你学扛水泥?”
大军脸涨红了:“你少管闲事!那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但孩子的事我得管。”田颖说,“你知道秀兰为什么问那钱的事吗?三千二,不是小数目,她放在柜子里准备给孩子上学用的。丢了,她能不急?她问几句怎么了?”
“她那是问几句?她骂我妈!”
“她骂人不对,她可以道歉。但你呢?”田颖盯着他,“你一个大男人,不解决问题,回来打老婆,停孩子的伙食费,你算什么本事?”
大军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我告诉你,”田颖说,“那钱到底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孩子受罪。你先把伙食费交了,让孩子上学。钱的事,慢慢查。”
大军别过脸去,不说话。
“你想想,你儿子才五岁,他懂什么?你不让他上学,他将来怎么办?跟你一样扛水泥?”
大军猛地转过头:“扛水泥怎么了?扛水泥丢人?”
“不丢人。”田颖说,“但你愿意让你儿子也干这个?你愿意让他一辈子跟你一样,累死累活就挣那么点钱?”
大军愣住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田颖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大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觉得你妈受委屈了。但你媳妇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一年到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想想,她嫁给你五年,你陪过她几天?你关心过她几回?”
大军低着头,不说话。
田颖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把伙食费交了。钱的事,我们一起查,总能查清楚。”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大军在背后说:“田颖姐……”
她回过头。
大军站在灰尘里,脸上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说:“谢谢你。”
七
从砖厂回来,田颖直接去了秀兰婶家。秀兰婶还在堂屋里坐着,像一直没动过。看见田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期盼。
“婶子,我跟大军谈了。”
秀兰婶一下子站起来:“怎么样?”
“他说……他会考虑。”
秀兰婶脸上的光暗了暗,又坐下去:“他那个脾气,考虑着考虑着就没下文了。”
田颖在她旁边坐下:“婶子,你再想想,那钱到底有可能去哪儿了?除了你和秀兰,还有谁碰过那个柜子?”
秀兰婶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有啊,平时就我和秀兰,还有孩子。大军很少回来,回来也不开那个柜子。”
“孩子呢?孩子真的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五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田颖想了想:“婶子,我能见见孩子吗?”
秀兰婶愣了一下:“你想问孩子?”
“嗯,随便聊聊。”
秀兰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我带你过去。秀兰应该在家。”
两个人出门,往小秀兰家走。小秀兰家在村西头,是当年结婚时大军家盖的新房,三间瓦房带个小院,比秀兰婶家新一些。院门虚掩着,秀兰婶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秀兰?”
屋里没人应。
秀兰婶皱皱眉,往屋里走。田颖跟在后面,刚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哭声。
是秀兰。
秀兰婶推开门,看见小秀兰坐在床边,抱着孩子,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秀兰婶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田颖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秀兰?”
小秀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着,看见田颖,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脸:“田颖姐……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田颖说,“怎么了?大军又跟你吵了?”
小秀兰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没有,他没回来。”
“那你哭什么?”
小秀兰低着头,不说话。怀里的孩子扭了扭身子,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着妈妈,又看看田颖,小眉头皱着。
秀兰婶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揽住小秀兰的肩膀:“孩子,有什么事你跟妈说,别一个人憋着。”
小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肩膀抖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妈……我对不起你……”
秀兰婶愣住了:“你对不起我什么?”
小秀兰抬起头,看着婆婆,嘴唇抖着:“那钱……那钱的事……我不该骂你……我……”
秀兰婶眼眶也红了,把她搂进怀里:“傻孩子,妈没怪你。妈知道你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小秀兰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孩子站在旁边,小脸上满是不解,拉着妈妈的衣角:“妈妈,妈妈,不哭……”
田颖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涨涨的。她蹲下来,看着孩子:“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她,怯怯的:“赵阳。”
“赵阳,真名好听。”田颖笑了笑,“阿姨问你个事,好不好?”
赵阳点点头。
“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给你的压岁钱,你记得吗?”
赵阳点点头:“记得。”
“那些钱,你看见妈妈放哪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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