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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纽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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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光,正好切在枕头边上。我盯着那道白光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慢慢把昨晚的事儿想起来。

吵架。

我和张建国吵架了。

为的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为的一盘剩菜。昨天晚上他从厂里回来,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蒜蓉蒿,一个青椒肉丝。他吃了两口就把筷子撂下了,说肉丝咸了。我说咸了你喝水啊。他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我什么态度,我上了一天班回来给你做饭,你倒挑三拣四的。

然后就吵起来了。

吵着吵着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卧室走。我在后面喊,你走,你走啊,有本事你别出来。他真的就没出来。我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把那一盘咸了的肉丝硬吃完了,气得我胃疼。

后来我也去睡了。睡的是小房间。

床太硬了。小房间平时堆杂物,那张床是当年婆婆留下来的,棕绷的,躺上去跟躺地上似的。我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隔壁卧室门响了一下,大概是张建国起来上厕所。我故意没出声,他也没过来。

然后我就睡着了。

再睁眼就是现在。

我躺在那儿,先尿急,后生气。气着气着又有点委屈。结婚二十年了,他张建国凭什么啊?我每天上班比他远,比他累,回来还得做饭,他倒好,跟大爷似的,咸了淡了挑个没完。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得让他知道,我田颖不是好欺负的。

我这么想着,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我看见门上了。

小房间的门上,挂着一件衣服。

是张建国那件藏青色的夹克。他去年在百货大楼买的,打折,一百二十八块,穿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领子那儿磨得有点发白了。他舍不得扔,说还能穿一年。

那件夹克就挂在门把手上,袖子耷拉着,一晃一晃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兹拉兹拉的,是在煎鸡蛋。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件夹克。领子那儿确实白了,左边口袋的扣子松了,他一直说钉一直没钉。袖子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心里那点气,一点一点地,往下消。

我是不是很傻?很傻很傻。

我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把夹克拿下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烟味儿,还有他身上的那种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张建国身上的味儿。

厨房里声音还在响。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张建国你个王八蛋。

骂完了,我就笑了。

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张建国正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吃饭。

我看了一眼,两个煎蛋,两碗粥,一盘榨菜。煎蛋煎得有点糊,边儿上黑了一圈。

我说,糊了。

他说,那你别吃。

我说,我偏吃。

我坐下来,拿筷子夹起那个糊了的煎蛋,咬了一口。确实糊了,苦的。但我没说话,就着粥咽下去了。

张建国也坐下来,埋着头吃他的。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昨晚的事儿,是我不对。

我没抬头,说,你哪儿不对了。

他说,我不该撂筷子。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想,说,肉丝确实不咸。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耳朵根子红了。

我说,张建国,你哄谁呢。

他说,我没哄你。

我说,你昨晚说咸,今天说不咸,你当我傻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说,那不是……那不是怕你生气吗。

我说,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昨晚睡那小床,腰疼不疼?

我说,你说呢。

他说,那今晚还睡小床?

我说,你想得美。

他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我看见他笑,我也想把嘴角往上扯,但我忍住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去换衣服。今天还得上班呢,星期二,哪能不上班。我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们俩一起下楼,他去车棚推自行车,我在路口等他。

早晨的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脖子。他把自行车骑过来,我在后座上坐好,手扶着他的腰。

他说,扶稳了。

我说,嗯。

自行车往前走了。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他那件藏青色的夹克今天没穿,穿的是那件灰的,薄一点,适合这天。我忽然想起来,那件藏青色的还挂在小房间门把手上呢,我没给他拿出来。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你那件藏青的夹克,扣子松了,今晚我给你钉上。

他说,好。

自行车拐过街角,太阳正好从前面照过来。我眯起眼睛,把手在他腰上扶得更紧了一点。

我们单位在城东,张建国单位在城西,每天早上他先送我到单位,然后自己再去上班。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下雪,有时候刮大风,他都送。我说我自己坐公交也行,他说,坐公交多慢啊,我送你快。

其实也不快。早高峰堵车,骑车有时候比公交还慢。但他就是要送。

到了单位门口,我跳下车。他说,下午几点下班?

我说,五点半。

他说,那我五点半来接你。

我说,好。

他骑着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吵架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我说,张建国,你这辈子就没关心过我。

我说完这话,他愣了一下,然后就把碗撂下了。

他现在应该是不生气了。但我那句话,他是不是记住了?

我心里有点堵。我想追上去跟他说点什么,但他已经骑远了,拐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单位。

我在的是个制造企业,做汽车配件的,我在行政部,管管后勤、文件、接待什么的。活儿不重,就是杂。每天一到办公室,先烧水,再擦桌子,再把昨天的文件理一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的小李已经到了,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我,她说,田姐,今天气色不错啊。

我说,是吗。

她说,红光满面的,昨晚睡得好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小李是新来的,大学毕业两年,还没结婚。她对象在另一个城市,一个月见一次。她老跟我说,田姐,我真羡慕你们,天天在一块儿。

我说,天天在一块儿有什么好的,天天吵架。

她说,吵架也是在一块儿吵啊,我们想吵还吵不上呢。

我说,你这孩子,不懂。

她涂完口红,把镜子收起来,说,田姐,今天开会的事你知道吧?

我说,什么会?

她说,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听说总部来人了。

我说,哦。

其实我不太关心这些。什么总部来人,什么开会,跟我关系不大。我就是个管后勤的,来人就来人呗,我负责端茶倒水就是了。

上午过得很快。我把上个月的考勤表理了一遍,又去库房清点了一下办公用品,回来就该吃午饭了。食堂在楼下,我打了份饭,一个人坐着吃。吃着吃着,手机响了。

是张建国发来的微信:中午吃的啥?

我回: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你呢?

他回:面条。

我说:就面条?

他说:嗯,食堂的面条。

我说:那你吃饱了没?

他说:饱了。

我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回:随便。

他说:随便是什么?

我说:就是什么都行。

他说:那我买点排骨,炖汤?

我说:行。

他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嘴角又往上扯了扯。

下午开会,总部真的来人了。来的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发,穿一身黑西装,气场很强。我们经理陪着,点头哈腰的。我给她们倒水的时候,那女的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她忽然说,你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说,十三年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端着茶壶退出去,心里有点奇怪。她问我这个干嘛?

回到办公室,小李凑过来,说,田姐,你认识她?

我说,不认识啊。

她说,那她怎么跟你说话?

我说,人家就是客气。

小李说,不对,我总觉得她看你那眼神,有点不一样。

我说,你电视剧看多了。

小李撇撇嘴,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张建国准时在门口等着。我坐上车,他说,排骨买好了,还买了点玉米。

我说,行。

车子往前骑。骑了一会儿,我说,张建国,今天总部来了个人,问我在这边工作多久了。

他说,谁啊?

我说,不知道,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挺有气场的。

他说,问你干嘛?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可能是随便问问吧。

我说,嗯,可能吧。

回到家,张建国去厨房炖汤,我回房间换衣服。路过小房间的时候,我看见门把手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还挂着。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找了针线盒,坐在沙发上钉扣子。

针线盒是当年我妈给我的,里头有各种颜色的线,还有几根针,一个顶针。我找出黑线,穿好针,开始钉。

扣子松了有两三天了,他一直没钉,我也一直没想起来。今天早上看见那件夹克挂在门上,我才记起来。

我一边钉一边想,他早上是几点起来的?我睡那么沉,居然一点没听见。他把衣服挂在我门上,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冷?还是想跟我说什么?

钉着钉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吵过一次架。那次吵得比这次厉害,我气得回了娘家。住了三天,他不来接我,我也不回去。后来我妈劝我,说,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仇。我说,他不来接,我就不回去。

第四天晚上,他来了。空着手来的,站在院子里,也不进来。我妈把他让进屋,他坐了一会儿,也不说话。后来他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是一块手帕。手帕里包着两颗扣子。

他说,你上次说我这件衣服扣子不好看,我买了两个新的,你帮我换上吧。

我那时候气得不行,说,你就为这个来的?

他说,也不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拿着那两颗扣子,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后来我就回去了。再后来,我就再也没回过娘家。

我把那两颗扣子给他换上了。那件衣服他穿了很久,穿到扣子又旧了,破了,才扔了。

现在想想,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就会做些有的没的。吵架了,他不道歉,不解释,就给你挂件衣服,或者塞两颗扣子。可偏偏就是这些有的没的,让你生不起来气。

扣子钉好了,我把线剪断,拿着衣服站起来。张建国正好从厨房出来,说,钉好了?

我说,嗯。

他把衣服接过去,看了看,说,钉得挺好。

我说,那当然。

他笑了一下,把衣服穿上了。扣上扣子,又解开,又扣上,说,这下不会掉了。

我说,掉了再钉呗。

他说,那你下次还给我钉?

我说,想得美。

他又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盛汤,说,尝尝,咸不咸?

我喝了一口,说,不咸。

他说,那就好。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昨晚那句话,我收回。

他说,哪句话?

我说,就是那句,你这辈子就没关心过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喝汤。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我知道你是气话。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关心人。我就是……

他顿住了。

我说,你就是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吃好点,睡好点,别太累。

我说,那你不会说啊?

他说,我嘴笨。

我说,嘴笨就得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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