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那个雨夜,我婆婆敲了三次门(1/2)
雨下得最大的那天晚上,我婆婆敲了我的门。
不是家门,是我的房门。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一个刚喂完奶、好不容易睡着的产妇从浅眠里拽出来。
我没动。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奶渍在睡衣前襟结成了硬块,头发三天没洗,后脑勺黏糊糊的贴在枕头上。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又沉又重。
“田颖,孩子该换尿布了。”
我没应声。孩子在我旁边的小床上,刚睡熟,嘴角还挂着一滴没干的奶。我三分钟前才把他放下去,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门又响了。咚咚咚。
“田颖,你听到了吗?换尿布要勤快,不然要红屁股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能是没咽下去的眼泪,可能是想骂人的话,也可能是这半个月攒下来的所有委屈。
“田颖!”
第三次了。我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我是为你好你怎么不识好歹”的劲儿。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六月的天,脚底板却凉得发麻。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婆婆站在走廊里,走廊灯没开,客厅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片尿不湿,像举着一面旗。
“孩子睡了。”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睡了也得换,都三个小时了。”
“他睡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带了三个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才当妈几天,懂什么?”
我没说话。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合上。
没关死,留了一条缝。然后我听见她在门外叹了口气,拖着她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客厅去了。
我回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小床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手指头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我没哭。我那时候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跟我老公陈建明是相亲认识的。二十八岁,在县里一家做汽车配件的企业当个小主管,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不上不下,不咸不淡。我妈急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托介绍,说我家闺女条件不差,怎么就是嫁不出去。
陈建明比我大三岁,在镇上开个修车铺,人长得周正,话不多,第一次见面就给我倒了杯水,水温刚刚好。我妈说,这种男人踏实,过日子就得找这样的。
我信了。
结婚的时候,婆婆从村里赶来,穿着件暗红色的袄子,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建明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妈收拾他。
我那时候还感动了一下。
我们没在村里住。陈建明的修车铺在镇上,我在县里上班,两头跑,一周见两三回。婆婆一个月来一次,拎着土鸡蛋和自己腌的咸菜,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吃完中饭就走。
那时候我觉得,婆媳关系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婆婆来了一趟,站在我租的房子里,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厨房的油垢,阳台的灰,卧室衣柜里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她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不说话。
晚上吃饭,她忽然说:“等生了,我来伺候月子。”
陈建明立刻接话:“那感情好,有妈在我们就放心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埋头扒饭,没看见我的眼神。
我说:“妈,您身体也不好,到时候请个月嫂就行了。”
“请什么月嫂!”婆婆放下筷子,“一个月好几千块,有那钱给孩子买奶粉不好吗?我生了三个,哪个不是自己带的?你放心,妈有经验。”
陈建明又接话:“就是,妈有经验,比外面那些人靠谱。”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孩子提前了十天,半夜发动的。陈建明开车送我去医院,一路上手都在抖,比我还不像样。我在后座疼得直抽气,看着窗外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孩子生下来六斤八两,男孩,哭声洪亮。护士把他抱到我面前,我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一下就热了。
陈建明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进来的时候眼眶也红着,拉着我的手不说话。
我问:“妈呢?”
他说:“在来的路上了,明天一早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里,陈建明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浅,心里想,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婆婆第二天下午到的,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二十个土鸡蛋、一只杀好的老母鸡、两斤红糖,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干豆角。
她进门先把袋子放下,然后走到床边看孩子,看了半天,说:“像建明,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建明在旁边嘿嘿笑。
婆婆又说:“奶水够不够?”
我说:“还够。”
“够就好,要是不够就喝鲫鱼汤,通奶的。明天我上街买两条。”
我说好。
婆婆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她那袋东西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也许没那么糟。
第三天出院。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锃亮,茶几上的杂物收进了抽屉,阳台上晾着我前一天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我说:“妈,辛苦您了。”
婆婆摆摆手:“辛苦什么,自己家。”
那天下午,婆婆做了一桌子菜,老母鸡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红糖鸡蛋。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红糖鸡蛋,忽然有点想哭。
陈建明在旁边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说好,低头喝汤。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日子真能过得挺好。
第二天开始,就有点不对了。
上午九点,我正给孩子喂奶,房门忽然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把这碗红糖水喝了。”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衣服,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孩子正吃得专心,被我这么一搂,松开奶头,哇的一声哭了。
婆婆走进来,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就要抱孩子:“哭啥哭,来,奶奶抱。”
我说:“妈,他还没吃饱。”
“你先喝红糖水,喝完再喂。”婆婆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一边拍一边晃,“宝宝不哭,奶奶抱,奶奶抱。”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我端着那碗红糖水,一口一口往嘴里灌。红糖水烫得我舌尖发麻,眼眶也发麻。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给孩子换尿布,门又开了。
婆婆走进来,看着我的动作,说:“不对不对,你这样不行,尿布要包紧一点,不然要漏。”
我说:“我包好了。”
“好什么好,你看这松松垮垮的。”她伸手过来,把我刚包好的尿布扯开,重新包。
孩子的小腿蹬了蹬,哼了两声。
婆婆一边包一边说:“带小孩要用心,不能马马虎虎的。你看你,换个尿布都换不好,以后怎么带?”
我没说话,看着她的手在我孩子身上动来动去,指甲缝里有点黑,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晚上陈建明回来,我把他拉进房间,压低声音说:“你妈进屋不敲门。”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进屋不敲门。我今天喂奶她直接进来了。”
陈建明挠挠头:“可能是忘了,我明天跟她说一声。”
“还有,她今天把我换好的尿布扯开重新包,说我没包好。”
“妈有经验嘛,听她的就行了。”
“陈建明,这是我儿子。”
“我知道啊,妈又没恶意,她就是好心。”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那种“你别小题大做”的表情,眼神里还有点不耐烦。
我没再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这样。
婆婆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拖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她进我房间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不敲门。喂奶的时候进来,换尿布的时候进来,孩子睡着了她也进来,站在床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开始躲着她。喂奶的时候把门反锁,她就在外面敲门,咚咚咚,咚咚咚,一边敲一边喊:“田颖,开开门,我看看孩子。”
我说:“妈,我在喂奶。”
“喂奶我也能看,我又不是外人。”
我不开。她敲了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远了。
过一会儿,陈建明电话打过来:“田颖,妈说你锁门不让她进?你怎么回事?”
我说:“我在喂奶。”
“喂奶就喂奶,锁什么门?妈又不是外人。”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婆婆给我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油。
她说:“喝完,这汤我炖了一下午,补奶的。”
我说:“妈,我喝不下,太油了。”
“什么油不油,油才有营养。你不喝奶水不够,我孙子吃什么?”
我说:“真喝不下。”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高了八度:“我辛辛苦苦炖了一下午,你一口都不喝?你这是嫌弃我?”
陈建明在旁边说:“田颖,你就喝了吧,妈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看我。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那碗油汪汪的鸡汤灌下去。鸡汤从嗓子眼里滑下去,烫得我想吐。
那天夜里,孩子肠胀气,哭了一夜。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手都快断了。
婆婆在隔壁敲门:“孩子怎么哭了?是不是没吃饱?”
我说:“肠胀气。”
“什么肠胀气,我看就是没吃饱。你奶水不够,加点奶粉吧。”
我没理她,继续抱着孩子走。
她在隔壁又喊:“听到没有?加点奶粉!”
孩子哭,她喊,陈建明在旁边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十二天。
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婆婆的眼睛像两盏灯,不管我在哪个角落,都能照过来。
我给孩子洗澡,她站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指挥:“水太烫了,再加点凉的。”“你手放这儿,对,托着头。”“慢点慢点,你这样会呛着他。”
我给孩子换衣服,她站在旁边看:“这件太薄了,换那件厚的。”“扣子扣好,别露着肚子。”
我给孩子喂奶,她还是站在旁边看,看孩子的嘴,看我的手,看我露出来的那截乳房。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妈,您能不能出去一下?”
她愣了一下:“我出去干什么?”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陈建明一回来就被她拉进了厨房。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只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嫌弃”“委屈”“好心当成驴肝肺”。
陈建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说:“田颖,你今天是不是又跟妈吵架了?”
我说:“我没跟她吵架。”
“那她怎么说你赶她走?”
“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
“这是妈的房子?”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妈的房子”,不是“我们的房子”。
我说:“陈建明,你什么意思?”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妈来伺候月子不容易,你别老是挑三拣四的。”
我看着他,他站在床边,离我三步远,脸侧着,不看我。
我说:“我没挑三拣四。”
“那你怎么老是不高兴?”
“她不敲门就进来,我喂奶的时候也进来,换尿布也进来,站旁边盯着我看,我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妈那是关心你。”
“关心我?关心我就不能敲个门?”
“你这人怎么这么矫情?”
矫情。
我听见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陈建明,你说我矫情?”
他被我笑得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进房间,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的。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响了一夜。
第十五天。
那天中午,婆婆炖了鲫鱼汤,非要我喝两大碗。我喝完一碗,实在喝不下了。
她说:“再喝一碗,你看你奶水都不够。”
我说:“妈,奶水够不够孩子知道,他吃饱了就不哭。”
“你知道什么?我带了三个孩子,我能不知道?”
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汤溅出来,洒在桌上。
我没动。
她说:“喝。”
我说:“不喝。”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不。
空气忽然就僵住了。她站在桌边,我坐在桌边,中间隔着那碗鲫鱼汤。
她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奇怪,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
她说:“行,你不喝拉倒,饿的是我孙子。”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碗摔得叮当响。
那天下午,孩子睡醒之后,婆婆抱着他在客厅里玩。我在房间听见她跟孩子说话:“你妈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奶奶辛辛苦苦伺候她,她还给奶奶脸色看。等你长大了,可别学你妈。”
我站在房门口,听着那些话,没出去。
晚上陈建明回来,婆婆没做饭。
他进厨房看了看,出来问:“妈,晚上吃什么?”
婆婆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头都不抬:“我不知道做什么,你问你媳妇吧,她嫌弃我做的菜。”
陈建明看向我。
我说:“我没说嫌弃。”
婆婆说:“你没说,但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炖的汤你不喝,做的菜你吃得那么少,不是嫌弃是什么?”
我说:“妈,我只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你天天胃口不好,我看你就是嫌弃我这个老婆子。”
陈建明说:“妈,您别多想——”
“我多想?我辛辛苦苦从村里过来,伺候她吃伺候她喝,她倒好,天天给我脸色看。我图什么?我不就是图我孙子好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孩子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婆婆抱着孩子晃,一边晃一边说:“不哭不哭,奶奶在,不怕不怕。”
我走过去,伸手想抱孩子。
婆婆侧了侧身,没让我抱。
我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
我说:“妈,孩子给我吧,我哄他睡觉。”
婆婆说:“不用,我哄。”
她抱着孩子进了她的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陈建明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等到十点,婆婆没把孩子送回来。
我去敲门,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我说:“妈,孩子该吃奶了。”
她说:“他睡着了。”
“他睡着也会醒的,我先把奶挤出来——”
“不用,他醒了再叫你。”
门又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里面轻轻的哼歌,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一个字也听不清。
那天夜里,孩子醒了三次,哭了三次,婆婆都没叫我。
我听着孩子的哭声从隔壁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惨。我躺在床上,手抓着被单,指节发白。
陈建明在旁边睡得像死猪一样。
凌晨三点,我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敲门。
婆婆开了门,孩子在她怀里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说:“把孩子给我。”
她说:“他饿了,你快喂。”
我把孩子接过来,抱回房间。孩子叼着奶头,吸两口哭一声,吸两口哭一声,小脸哭得通红。
我抱着他,眼眶发酸。
第二天,陈建明上班去了,婆婆没出房间。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走到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作”“难伺候”“后悔”。
我没停,继续走。
下午,她出来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
但我不太想跟她说话了。
第二十天。
我已经学会怎么在婆婆的眼皮底下活着。不抬头,不多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给孩子加衣服就加,要给孩子减衣服就减,要喝鲫鱼汤就喝,要喝红糖水就喝。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抱着孩子,喂奶,换尿布,睡觉。
陈建明说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没理他。
那天中午,婆婆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听见她在跟孩子说话:“你妈啊,就是命好,嫁到我们家。奶奶年轻的时候,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她,躺着享福。”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她炖的猪蹄汤。
我把碗放下了。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早,进门就说公司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孩子这么小,怎么去?”
他说:“也是。”
婆婆在旁边说:“去吧去吧,孩子我带着,你们小两口出去玩几天。”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脸上带着笑,那种特别慈祥的笑:“你坐月子也闷坏了,出去散散心,回来心情就好了。”
我说:“妈,孩子才二十天。”
“二十天怎么了?我带了三个孩子,有经验。你放心,饿不着他。”
陈建明说:“是啊,妈有经验,你就放心吧。”
我看着他,他脸上是那种“你看妈多好”的表情。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孩子又哭了一夜。婆婆没来敲门,但我听见她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十五天。
那天上午,我给孩子洗完澡,把他放在床上穿衣服。婆婆走进来,没敲门,站在旁边看。
我已经习惯了,低着头继续穿。
她说:“这件衣服太薄了,换那件厚的。”
我说:“今天天气热。”
“热什么热,六月天也怕着凉,你懂什么?”
她伸手把那件薄的衣服扯下来,去衣柜里翻那件厚的。
我看着她翻,衣柜里的衣服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我叠好的那些,一件一件掉下来。
我说:“妈,我来找。”
“不用,我知道在哪儿。”她还在翻,动作很大,衣架哗啦啦响。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衣柜门关上。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说:“妈,我自己来。”
她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晚上陈建明回来,一进门就黑着脸,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我正抱着孩子在喂奶,看他那样,问:“怎么了?”
他站在床边,不看我,说:“田颖,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妈说你今天又给她脸色看了。”
我说:“我没给她脸色看,我只是自己找衣服。”
“你自己找就自己找,关什么衣柜门?妈说你这几天一直这样,爱答不理的,跟她说话也不回。”
我说:“我回了。”
“你回了?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好像是真的没怎么说话。
陈建明说:“妈来伺候你月子,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辛苦?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晚上十一二点才能睡,你倒好,天天摆个脸子给谁看?”
我说:“我没让她来。”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我说:“是你让她来的,不是我。”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他说:“田颖,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你嫌弃我妈?”
“我没嫌弃。”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吃奶的小东西,他的小嘴一吸一吸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
我说:“陈建明,你知不知道你妈每天进我房间多少次?十次?二十次?她从来不敲门,我喂奶她也进,换衣服她也进,我上个厕所她都站在门口喊。”
他说:“妈那是关心你。”
“关心我?她关心我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又是这句话。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点血丝,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乱七八糟的。
我说:“陈建明,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多天怎么过的?”
他说:“怎么过的?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伺候着,你还要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松开奶头,哼了两声。
我把他抱起来,拍他的背,轻轻地拍。
陈建明说:“你别老是拍他,妈说拍多了不好。”
我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拍。
他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然后我抱着孩子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孩子,拍他的背。他打了个嗝,又睡了。
婆婆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我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醒着,在听我们说话。
那天晚上,陈建明没进房间,又睡沙发。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站了一会儿,没帮他盖,继续去厕所了。
第三十天。
那天早上,婆婆说要回村一趟,老家有事。
我说好。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站在门口,看着抱着孩子的我,说:“我过两天就回来。”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长,好像要把我看透似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整个房子都空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车开过去的声音。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我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下午两点,孩子睡了,我把他放在小床上,然后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上冲下来的时候,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很伤心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出声的哭。我蹲在浴室的地上,抱着膝盖,让水从头顶冲下来,哭得抽抽噎噎的,像个小孩子。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水都凉了才起来。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饭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愣了一下,说:“妈呢?”
我说:“回村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过两天。”
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说:“这菜咸了。”
我说:“下次少放点盐。”
他没再说话,埋头吃饭。我也没说话,埋头吃饭。
孩子忽然哭了,我放下筷子去抱他。他尿了,我给他换尿布,刚换好他又哭了,我抱着他哄,哄了半天才睡着。
等我回到桌边,陈建明已经把饭吃完了,碗筷收进了厨房。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盘凉了的菜,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那天晚上,孩子醒了几次,我醒了几次,陈建明一直睡着,一次都没醒。
第三天,婆婆没回来。
第四天,也没回来。
第五天晚上,陈建明接了个电话,接了十几分钟。他在阳台上打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怎么了?”
他说:“妈说暂时不来了。”
我说:“哦。”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孩子喂奶,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陈建明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看电视,看完电视就睡觉。
我们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田颖,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妈一起住?”
我正在喂奶,头也没抬,说:“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说:“那你现在想想。”
我说:“想什么?”
他说:“等妈以后老了,总要跟咱们住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孩子的小嘴还在吸,吸得空空的。
我说:“她不是有房子吗?”
“村里那房子能住吗?破破烂烂的。”
“可以修。”
他忽然笑了,笑得特别讽刺:“修?拿什么修?”
我说:“你修车铺不是还行吗?”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背对着我,一句话没说。
我抱着孩子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个月,我回公司上班了。
孩子送去了镇上的托儿所,每天早上我坐车送去,晚上陈建明下班接回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我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睡觉。陈建明上班,下班,带孩子,吃饭,睡觉。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每天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相交。
有一天,我同事小周问我:“田颖,你最近怎么瘦这么多?”
我说:“带孩子累的。”
她看看我,没再问。
其实我知道,不光是带孩子的事。
那天晚上,陈建明忽然说:“我妈后天来。”
我正在给孩子洗澡,头也没抬,说:“来多久?”
他说:“住一阵子。”
我把孩子从水里抱出来,用毛巾裹着,擦干。
他说:“田颖,你在听吗?”
我说:“在听。”
他说:“你别老是那个态度,我妈来帮忙带孩子的,你轻松点不好吗?”
我说:“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说好了,你别再跟她吵架。”
我说:“好。”
婆婆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还买了菜。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
她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我说:“妈,您坐,我去做饭。”
她说:“不用,我来。”
她把包放下,进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了熟悉的切菜声,叮叮当当的。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在外面。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得很晚,说是有客户修车。
婆婆做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我们三个人坐着,孩子在小床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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