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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纽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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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说,做比说有用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早上给你挂那件衣服,是想让你起来的时候别冻着。那小房间没暖气,你又不爱开空调。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我一看见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看什么看,吃饭。

吃完饭,他洗碗,我收拾桌子。收拾完我去洗澡,洗完出来他已经把床铺好了。今晚我不睡小房间了,今晚回大床睡。

我钻进被子,他也钻进来。床很软,比小房间那张舒服多了。我躺了一会儿,他忽然翻过身来,从后面抱住我。

他说,田颖。

我说,嗯?

他说,以后别睡小房间了。

我说,那你别惹我生气。

他说,好。

我说,你每次都说好,每次都惹。

他说,这次是真的。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他说,五点半。

我说,起那么早干嘛?

他说,想给你做早饭。

我说,那你平时不都是六点半起吗?

他说,平时你不做早饭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你累,每天比我起得早,晚上回来还要做饭。以后早饭我来做吧。

我说,你做得又不好吃。

他说,多做几次就好吃了。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他说,睡吧。

我说,嗯。

他把灯关了。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在后面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平稳。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睡。他喜欢从后面抱着我,我喜欢把脚搭在他腿上。后来时间长了,就不这样了。各睡各的,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今天他又抱我了。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上,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这次是切在我脸上。我闻了闻,是煎蛋的香味,还有粥的香味。

我起床,推开门,看见张建国正在厨房里忙。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说,醒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吧,今天煎蛋没糊。

我走过去看,真的没糊,金黄金黄的,边上还撒了点葱花。

我说,哟,进步了。

他说,那当然。

我坐下来,他给我盛粥,给我夹菜。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说,张建国,今天几号?

他说,十三号。

我说,十三号?那不是你妈生日吗?

他愣了一下,说,好像是。

我说,什么叫好像是?你妈生日你不记得?

他说,那不是我记不记得,是我妈今年……

他没说下去。

他妈去年冬天没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半年。

我放下筷子,说,对不起。

他说,没事。

我说,我嘴快了。

他说,真没事。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喝粥,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说,今天要不请个假,回去看看?

他说,看什么?

我说,给你妈上个坟。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今天不上班?

我说,请个假呗。

他说,行吗?

我说,有什么不行的。

他笑了一下,说,那行。

吃完饭,我打电话请假,他也打电话请假。然后我们换了衣服,下楼,去超市买了点东西,香,纸钱,水果,还有他妈生前爱吃的桃酥。

他妈埋在城外的公墓,骑车要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公交去的,换了两趟车,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公墓在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他妈的墓在最上面那排,我们爬上去,找到那块碑。碑上贴着她的照片,黑白照,笑得很慈祥。

张建国蹲下来,把水果摆上,把桃酥摆上,然后点香,烧纸。我在旁边站着,看着那照片,心里有点酸。

他妈生前对我挺好的。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她总是偷偷塞钱给我。我说不要,她说,拿着,别让建国知道。后来日子好过了,她还是这样,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们,自己舍不得吃。

去年她走的时候,张建国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没哭,我得撑着。但后来回到家,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忽然就哭了。

张建国烧完纸,站起来,站在墓前,不说话。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

他说,妈,我们来看你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们挺好的。

他说,田颖给我钉扣子了。

我说,他也给我做早饭了。

他说,我们以后不吵架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得到处都是。我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灰飘起来,飘得很高,然后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张建国一直没说话。坐在公交车上,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我坐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他忽然说,田颖。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陪我来。

我说,那是我妈,我也得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说,我知道。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我想起他妈生前跟我说过的话。她说,田颖啊,建国这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你跟他过日子,不会错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那时候以为我真的知道。但现在想想,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少,不知道他那些不会说的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现在我好像有点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们俩都累了,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张建国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又随便。

我说,那你说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要不煮点面?

我说,行。

他去厨房煮面,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能听见厨房里的声音,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然后是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给我煮面的。那时候我爸还在,一家人围在桌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面。后来我爸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再后来我结婚了,我妈也老了。

我妈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离这儿两百多公里。我一年回去看她两次,过年一次,她生日一次。平时打电话,她总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但我能听出来,她不好。她老了,腿疼,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冷清。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张建国从厨房出来,说,面好了。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我想把我妈接来住。

他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她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那接啊,我没意见。

我说,房子这么小,住得下吗?

他说,挤挤呗,又不是没挤过。

我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最近老想哭?

我说,谁想哭了?

他说,那你眼眶红什么?

我说,面熏的。

他笑了一下,说,吃面去。

我坐起来,跟他去厨房。面煮好了,一人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忽然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我今天去公墓,看见旁边那块碑,上面写着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对。

他说,怎么不对?

我说,相濡以沫,就是相濡以沫。江湖再好,没有你在身边,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吃面。

他说,嗯。

吃完面,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给他妈发了个微信。其实不是给他妈发,是给我妈发。我说,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挺好的,你呢?

我说,我也挺好的。妈,我想把你接来住。

我妈半天没回。我以为她不乐意,正准备再发一条,她回了。

她说,闺女,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说,就是想了。

她说,那我过几天去看看你。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忽然有点踏实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建国又从后面抱着我。我闭着眼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你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扣子我钉好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以后扣子松了就跟我说,别等我发现。

他说,好。

我说,还有,以后吵架,不许撂筷子。

他说,好。

我说,还有,以后早上起来挂衣服,要挂就挂两件,我一个人冷。

他笑了一下,说,行,挂两件。

我说,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白白的,亮亮的。我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味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门。

门上挂着两件衣服。

一件是他的藏青色夹克,一件是我的粉色开衫。

两件衣服并排挂着,袖子挨着袖子,一晃一晃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兹拉兹拉的,是在煎鸡蛋。

我慢慢坐起来,笑了。

张建国,你个王八蛋。

我心里骂着,嘴上笑着。

然后我下床,推开门,朝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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