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情感轨迹录 > 第1007章 她走后的三个雨季

第1007章 她走后的三个雨季(1/2)

目录

那天夜里,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我翻了个身,以为又是隔壁那只野猫在扒拉柴垛。可那声音不对劲——是人走路的声音,轻轻的,踩在泥地上那种闷响。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十四分。

“谁?”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披了件外套下床,光着脚走到堂屋,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拉开门,雨点子立刻扑到脸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

可我看见院门口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是个女人的影子,瘦瘦的,背个包,走得很快。

我愣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是春秀。

我嫂子春秀。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比雨声还响。我不敢去想,可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春秀走了,扔下三个孩子,扔下我哥,走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我哥建国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劈柴,烧水,喂鸡。他进屋的时候,春秀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以为她去茅房了,等了一会儿,又以为她去河边洗衣服了,等到日头升起来,三个孩子饿得哇哇哭,他才慌了。

他跑到我家,站在院子里喊我:“田颖!田颖!你见你嫂子没?”

我正在刷牙,含着满嘴泡沫摇头。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裤腿,一会儿挠挠后脑勺,最后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三个孩子站在他身后,老大七岁,抱着两岁的弟弟,手里还牵着四岁的妹妹。小的那个还在哭,嗓子都哑了。

我漱完口,走过去拍拍我哥的肩膀:“哥,先去给孩子弄点吃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就是红。

“她昨晚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怪我挣不到钱,怪我没本事,怪她嫁给我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吭声。

春秀嫁到柳河村八年了,这话她说了八年。

她是邻镇的人,娘家开个小卖部,条件比我家好。当年她嫁给我哥,她爹妈死活不同意,她非要嫁,说是看上我哥老实。嫁过来头两年还行,后来孩子一个接一个生,日子越过越紧巴,她就开始骂,骂我哥没出息,骂这个家是个无底洞。

我哥不还嘴,就知道闷头干活。他在砖厂搬砖,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块,全交给她。她还是骂。

我给她介绍过工作,到我们厂里做保洁,她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太累,说同事们看不起她,说人家都穿制服就她穿个蓝大褂,丢人。

后来她迷上了手机。

那是我给她的一台旧智能机,她天天捧着,也不知道看什么。有一天她突然问我:“田颖,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那种能聊天的软件?”

我说有啊,微信。

她让我帮她注册了一个,还让我教她怎么加人。我以为她就是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一教,教出事来了。

半个月后,厂里有人传闲话,说我嫂子老往镇上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没往心里去,春秀本来就爱美,去镇上买点东西怎么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镇上碰见她。

那是六月的一个傍晚,我刚下班,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镇东头那家小旅馆,看见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穿条红裙子,头发披着,踩着高跟鞋,走得很快。

是春秀。

我喊她,她没听见,一拐弯就不见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天,电动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响,蚊子围着我转。我告诉自己,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

可我没法骗自己。

那条红裙子是我陪她买的,镇上那家服装店,打完折一百二十八块。她说她喜欢,我说喜欢就买,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帮她付的钱。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心乱如麻。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哥,说了,这个家就散了;不说,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春秀。

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说去镇上买菜,可每次回来都是两手空空。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孩子丢给我娘带,我娘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追着那两个小的满院跑,累得直喘气。

我问她:“嫂子,你去哪儿了?”

她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的:“没去哪儿,就逛逛。”

“逛一天?”

“你管我?”她突然火了,“我嫁到你们老田家八年,给你们老田家生了三个孩子,我出去逛逛怎么了?你一个当小姑子的,管天管地,还管到嫂子头上了?”

我没再说话。

她是嫂子,我是小姑子,按村里的规矩,我不能说她。可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她不是我认识的春秀了,不是那个当年非要嫁给我哥的姑娘了。

八年前她嫁过来那天,我十五岁。

我记得她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我买了一双新鞋,红布面,绣着小花,我舍不得穿,放在柜子里,放了三年,最后小了。

那时候她对我挺好的,叫我妹妹,给我梳头,偷偷塞糖给我吃。我妈去世得早,她来了,我觉得这个家又像个家了。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外人,像看一个碍事的。

七月底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哥加班,没回来。春秀把孩子扔给我娘,说要出去一趟。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村头小卖部买盐。

我看着她出门,穿着雨衣,走得很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雨声太大了,哗哗哗的,什么都听不见。可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慌。

我等了半个小时,她没回来。

我穿上雨衣,骑车去村头小卖部。

小卖部早关门了,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我愣愣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回家?还是继续找?找的话去哪儿找?

我不知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旁边的屋檐下躲雨。那是个废弃的老房子,屋顶塌了一半,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漏。我蹲在那儿,掏出手机,想给我哥打个电话,又怕他担心。

就在这时,我看见巷子那头有光。

手机的光,晃来晃去的,还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撑着伞,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女的穿着红裙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见那个男的脸——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不像村里人。

女的确实是春秀。

她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笑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姑娘。

我站在阴影里,他们没看见我。他们从我面前走过,说说笑笑的,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雨还在下,我蹲在那儿,腿都麻了,半天站不起来。

那一夜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想,该怎么办?告诉我哥?我哥那个脾气,不得拿刀砍了那个男的?不告诉我哥?就这么看着春秀一天天往外跑,看着这个家一天天散掉?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春秀谈谈。

那天中午,趁我哥上班去了,我把春秀叫到后院。后院有棵枣树,我们站在树荫底下,她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抱着胳膊,不耐烦地看着我。

“什么事?快说,我还得洗衣服。”

我看着她,说:“嫂子,昨晚我看见你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看见我?在哪儿?”

“镇上,巷子里,你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她不笑了。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她盯着我,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挽着他。”

“挽着怎么了?”她冷笑一声,“那是我表哥,来镇上办事的,我陪他逛逛不行?”

“表哥?”我看着她,“咱家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表哥?”

“你管得着吗?”她声音突然尖起来,“田颖,我告诉你,你少管闲事。我和你哥的事,你少掺和。你算老几?一个当小姑子的,管天管地管到嫂子床上来了?”

“我没管你床上。”我说,“我管的是我哥的脸,管的是那三个孩子的脸。嫂子,你自己想想,你这样,传出去,孩子们怎么抬头做人?”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说:“嫂子,我知道你苦,嫁到我们家八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可那三个孩子是你亲生的,你忍心让他们被人戳脊梁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那双高跟鞋,白色的,鞋跟上沾着泥。

我以为她在反思。

可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她笑了笑,那种笑,我从没见过,冷冷的,怪怪的。

“田颖,”她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一个女人想要什么。”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你哥那个人,你知道他什么样吗?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回来就往床上一躺,跟死猪一样。我跟他说句话,他嗯一声;我想让他陪我说说话,他说累;我想买件衣服,他说没钱。八年了,八年!我过的什么日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那个男的……”我说。

“那个男的怎么了?”她打断我,“那个男的对我说好听的话,给我买礼物,陪我散步,你知道吗,他看我那个眼神,就像我是他手心里的宝。你哥什么时候这么看过我?你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可没哭。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我哥不浪漫,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可他老实,可靠,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她手里。他加班加到晕倒过,就因为想多挣点钱给她买那件她看上的羽绒服。这些,她不知道,我哥不让我说。

“嫂子,”我最后说,“你想想那三个孩子。”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我以为我把话说清楚了,我以为她会收敛一点,哪怕是为了孩子。

可我错了。

八月中旬,我哥单位组织旅游,去海边,三天两夜。他不舍得去,想省下那个钱,春秀说去吧去吧,你从来没带我出去过,这次就当陪我了。

我哥挺高兴的,以为她想通了,愿意跟他好好过了。

出发那天,我哥拎着大包小包,春秀穿得漂漂亮亮的,两个人坐上大巴走了。我看着那辆大巴开远,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安。

三天后,我哥一个人回来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色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哥?你怎么了?嫂子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没回来。”

“没回来?什么意思?”

“她……”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她跟人跑了。”

我愣住了。

原来那天到海边,春秀说要去买水,一去就没回来。我哥找了一下午,报警,调监控,最后在车站的监控里看见她——她和一个男的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那个男的,戴副眼镜,瘦高个。

我站在那儿,阳光刺眼,晒得人头皮发烫。我哥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我问他:“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没哭。他说:“田颖,你说,她怎么就舍得?那三个孩子,她才七岁,才四岁,才两岁……她怎么舍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陪他回家。三个孩子已经睡了,我娘坐在堂屋里,眼睛红红的,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哥走到孩子们睡的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孩子脸上,小的那个攥着小拳头,嘴里还含着手指头。

我哥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娘,”他说,“睡吧。”

那一夜,我听见他在隔壁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春秀走后,日子还得过。

我哥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喂鸡种地。他比从前更不爱说话了,见了人也闷着头走过去。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他都当没听见。

三个孩子我娘带着,老大小宇懂事,帮着带弟弟妹妹。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村口等,看见我就跑过来,仰着脸问:“姑姑,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快了。”我说,“快了。”

可我心里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九月底,厂里来了个新同事,叫苏敏。

她比我小两岁,离过婚,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分在我们部门,做统计。人瘦瘦的,话不多,干活利索,第一天来就把一堆陈年旧账理清了。

我对她印象挺好,中午吃饭的时候主动叫她一起。

“你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吧?”我问她。

她笑了笑,那种笑,看着让人心疼。

“习惯了。”她说,“比两个人过的时候轻松。”

我没多问,她也没多说。

后来熟了,她偶尔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前夫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忍了五年,最后一次被打得住进医院,终于离了。孩子判给她,前夫不给抚养费,她就一个人扛着。

“你说我这命,”她说着,笑笑,“是不是挺惨的?”

我说:“惨什么惨,你这不是过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心在笑。

“田颖,你说话真有意思。”

后来她经常来我家,帮我娘做做饭,带带孩子。小宇喜欢她,叫她苏阿姨。她儿子小宇轩跟我侄子同名,都叫小宇,两个小宇玩得可好,满院子跑,吵吵闹闹的。

我娘偷偷问我:“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哥了?”

我说:“娘,你别瞎说,人家才离婚多久。”

我娘叹气:“你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个女人。”

我知道我娘的心思,可这事儿急不得。

十月里,秋收的时候,我哥从地里回来,看见苏敏在院子里教他闺女认字。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了。

苏敏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教孩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哥问:“苏敏,你家孩子呢?”

苏敏说:“在他姥姥家。”

我哥“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看看他,又看看苏敏,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苏敏走后,我问我哥:“哥,你觉得苏敏这人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挺好。”

“怎么个好法?”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笑。我哥这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能让他脸红,不容易。

可春秀的事儿还没完。

十一月初,镇上有个赶集,我去买点东西,在街上碰见了春秀她妈。

她妈看见我,脸一扭,假装没看见,想走过去。我叫住她:“婶儿,春秀有消息吗?”

她站住了,背对着我,半天没动。

“婶儿?”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就哭了。

“田颖,婶儿对不住你们家……那个死丫头,她、她不是人……”

我扶住她:“婶儿,你别哭,慢慢说。”

她告诉我,春秀那个男的是在网上认识的,姓周,外地的,说是做生意的。春秀跟他跑出去以后,先是去了省城,后来又去了南方,打工,租房,以夫妻名义住在一起。那个男的其实没离婚,家里有老婆孩子。春秀知道以后跟他闹,他动手打了她。

“她给我打电话,”春秀她妈哭着说,“说她后悔了,说想回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开口……”

我站在那儿,街上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我什么都听不见。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哥说了。

他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半天没吭声。

“哥?”我喊他。

他弹了弹烟灰,说:“她想回来就回来,我不想见她。”

“那孩子呢?”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孩子想见就见,我不拦。”

第二天,春秀她妈带着春秀回来了。

春秀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跟走之前那个穿红裙子、抹口红的女人判若两人。她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小宇先看见她,愣了一下,跑过去喊:“妈!”

他弟弟妹妹也跟着跑过去,一个拽她裤子,一个抱她腿。春秀蹲下来,抱着他们,哭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哥在屋里,没出来。

春秀抬起头,透过人群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懂了,她想问:建国呢?

我没说话。

后来她住下了,住回原来那屋。我哥搬到厂里宿舍,一直没回来。

春秀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喂鸡,种地,干她以前从不愿意干的活。她不说话,就知道闷头干活。有时候我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择菜,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择。

我走过去,叫她:“嫂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湿湿的。

“田颖,”她说,“我错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该走,”她说,“我不该扔下他们……我不是人……”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滴在菜叶子上。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择菜。

“嫂子,”我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

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掉。

腊月里,天冷了,苏敏还是常来。

她来的时候,春秀在。两个人碰上,春秀的脸色就不太好看。苏敏不在意,该干嘛干嘛,帮孩子辅导功课,帮我娘包饺子,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次,苏敏走后,春秀问我:“那个女的是谁?”

我说:“我同事,来帮忙的。”

春秀没再问,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疙瘩。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哥回来了,提着一袋桔子,一包糖,给孩子买的。他进门的时候,春秀正在厨房烧饭,听见动静,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

我哥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宇跑过来:“爸,你回来了!”

他摸摸儿子的头:“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这是我哥搬出去以后头一回。春秀做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我哥爱吃的腊肉。我哥低着头吃饭,不说话。春秀给他夹菜,他也不抬头。

吃到一半,小宇突然问:“爸,你还走不走?”

我哥愣了一下。

小宇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爸,你别走了,我和妹妹都听话,我们不惹妈妈生气。”

我哥没说话,看了看春秀。

春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娘叹口气,站起来,把孩子们带走了。饭桌上就剩我哥和春秀两个人。

我也站起来,想走,春秀叫住我:“田颖,你别走。”

我站住了。

春秀看着我哥,说:“建国,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就想把这几个孩子带大,看着他们成人。往后你回不回来都行,我不会走,我不会再走了。”

我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春秀,你能保证吗?”

春秀点头:“能。”

我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春秀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嫂子,给他点时间。”

她点点头,抹着泪笑了。

过了年,我哥搬回来了。

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就是回来了。两个人睡一张床,各睡各的,背对背。春秀不说什么,白天照样干活,做饭,带孩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苏敏还是常来,有时候带孩子,有时候送点吃的。她跟我哥说话不多,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春秀在的时候,她待的时间就短点,春秀不在,她就多坐一会儿。

有一次我问她:“苏敏,你是不是对我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

“田颖,你想多了。”

“是吗?”

她看看我,叹了口气:“你哥是个好人,可他心里有人。我知道的,那种人,不会变的。”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忽然有点酸。

三月份,春秀她妈病了,她回去伺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哥一个人带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累得够呛。苏敏常来帮忙,有时候帮着接孩子,有时候送点现成的饭菜。

有一次我回来早,看见苏敏在院子里给我哥缝衣服。我哥蹲在一边,抽着烟,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住了。

苏敏抬头,看见我,笑笑,继续缝。我哥也看见我了,站起来,走到一边。

我走过去,说:“苏敏,辛苦你了。”

她说:“没事,你哥一个人不容易。”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小宇:“喜欢苏阿姨吗?”

小宇点头:“喜欢,苏阿姨做饭好吃。”

我又问:“那妈妈呢?”

小宇看着我,想了想,说:“也喜欢。”

我笑了,摸摸他的头。

四月初,春秀回来了。

她带回来她妈给她做的一双鞋,给我哥的。我哥接过来,看了看,收下了,没说谢谢。

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后来春秀哭了,哭得压抑,闷闷的,像怕人听见。

第二天,我哥早起,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倒了,是被风吹倒的。他愣了一会儿,找来锯子,把树枝锯掉,树干留着,说要当柴火。

春秀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这棵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

我哥停了一下,没回头。

“八年了。”春秀说。

我哥锯完树枝,站起来,看看那棵倒在地上的树,又看看春秀。

“种树的时候,你还挺高兴的。”他说。

春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还记得?”

我哥没说话,把锯子收起来,进屋了。

春秀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八年前她嫁过来那天,穿着红棉袄,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五月份,厂里组织体检,查出苏敏胃里有个东西,让去大医院复查。她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良性的,没事。

可我看得出来,她在骗我。

后来我才知道,是胃癌,早期,要做手术,要花很多钱。她攒的那点钱不够,又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扛着。

我跟我哥说了。

我哥沉默了半天,然后问:“需要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听说要好几万。”

我哥站起来,进屋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这是三万块,”他说,“我攒的,本来想给小宇他们上学用,你先拿给她。”

我愣住了:“哥,这是你的钱。”

“救人要紧。”他说。

我拿着存折,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晚上,我去找苏敏,把存折给她。她看着那张存折,愣了半晌,忽然哭了。

“田颖,”她说,“你哥他……”

我拍拍她的肩:“别说了,先治病。”

她点点头,攥着那张存折,攥得紧紧的。

六月份,苏敏做了手术,很成功。出院以后,她瘦了一大圈,但精神挺好。她来我家,要还钱,我哥不要,说等你好了再说。

她看着我哥,眼眶红红的,说:“建国,谢谢。”

我哥摆摆手:“没事。”

她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我哥已经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哥这个人,真是傻,傻得让人心疼。

七月底,春秀她妈去世了。

春秀回去办丧事,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旧相册,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晚上,她坐在灯下一张张翻,我哥坐在一边,看着电视,偶尔瞟一眼。

“这张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春秀指着照片说,“那时候多瘦。”

我哥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张,”她翻到另一张,“是我们订婚那天照的。”

我哥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照相馆里,春秀穿着红裙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口长了一截,表情僵硬,像被人掐着脖子。

“你看你,”春秀笑着说,“紧张成那样。”

我哥看了半天,忽然说:“那时候你挺好看的。”

春秀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我哥站起来,去倒水喝。

春秀坐在那儿,捧着相册,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

八月份,天气热得厉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