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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她走后的三个雨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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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晚上一家人在着了。

我哥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春秀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脸上带着笑。

我下班回来,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没看见我。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那些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家,散了又圆了。

可真的圆了吗?

我不知道。

九月初,苏敏来道别。

她要回老家了,她妈身体不好,要人照顾。她把那三万块钱还给我哥,我哥不要,她硬塞到他手里。

“建国,”她说,“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哥攥着那沓钱,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把一辈子都看进去了。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我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进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吃完饭就躺下了。

春秀收拾碗筷,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十月份,村里有户人家娶媳妇,请我们去喝喜酒。

我哥不去,春秀也不去,就我去了。酒席上,有人问起春秀,说那个女人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好好过日子了。那人笑笑,那笑容意味深长的。

我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就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路白花花的。我忽然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起起,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有些坎,过去了,疤还在。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春秀早起扫雪,扫到院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那个男的,姓周的,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的,跟从前那个斯斯文文的人判若两人。

春秀愣住了,扫帚掉在地上。

那个男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春秀,我找你好久了。”

我哥正好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住了。

那个男的看见我哥,往后退了一步,又看看春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春秀,我对不起你,”他说,“我离婚了,我老婆把我扫地出门,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你了……你跟我走吧,我们重新开始……”

春秀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我哥看着她,没说话。

那个男的跪着往前爬,想拉春秀的手。春秀往后退,退到门框上,退不动了。

“你别碰我。”她说,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那个男的愣住了。

“你让我跟你走?”春秀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可她没有擦,“我跟你走了,我的孩子怎么办?我男人怎么办?你当初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重新开始?”

那个男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忽然恶狠狠地说:“你不跟我走?你以为你那个男人还要你?你跑过,跟人睡过,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春秀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哥走过来,走到春秀身边,看着她。

“春秀,”他说,“你进屋去。”

春秀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进去。”他说。

春秀进去了。

我哥转过身,看着那个男的,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那个男的往后缩了缩:“我说什么?我说她跟我睡过,你不要她了。”

我哥站起来,攥紧了拳头。

我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哥的拳头攥了很久,攥得骨节发白,最后,他松开了。

“你走吧,”他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个男的愣愣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

“走。”我哥说。

那个男的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消失在雪地里。

我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也没动。

后来他转过身,推门进来,走进屋里。

春秀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我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春秀,”他说,“抬头。”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我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过去了。”他说。

春秀愣住了,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雪还在下,院子白茫茫一片。

十二月底,快过年了。

春秀在厨房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我娘坐在灶台前烧火,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哥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说是买来过年吃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春秀忙活,忽然问:“春秀,你今年想回娘家过年不?”

春秀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停。

“你跟我一起回?”她问。

我哥没说话。

春秀低下头,继续揉面。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一酸。

这么多年了,我哥从来没跟她一起回过娘家。不是不想,是忙,是穷,是觉得抬不起头。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砖厂当上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一点,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去的话,”我哥说,“我请两天假。”

春秀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我哥点点头。

春秀笑了,那种笑,好久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那、那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准备准备。”她说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找手机。

我哥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哥坐在上座,春秀坐在他旁边,三个孩子挨着坐,我娘坐在另一头,我坐在边上。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我哥举起酒杯,说:“来,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小宇问:“爸,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我哥说:“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镇上,看花灯。”

“行。”

妹妹也嚷着要去,小的那个听不懂,也跟着喊。

我娘笑着说:“都去,都去,我也去。”

春秀看着孩子们,又看看我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温温柔柔的。

吃完饭,孩子们出去放烟花。我站在门口看着,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半个村子。

春秀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田颖,”她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赶我走。”她看着天上的烟花,声音轻轻的,“谢你让我回来。”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外头的日子好过,以为那个人是真心对我。后来才知道,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个家是真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穿着红裙子从小旅馆出来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像两个人。

“嫂子,”我说,“过去的事儿,就别想了。”

她点点头,笑了笑,可眼眶红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她的脸。

过完年,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哥上班,春秀带孩子,我娘做家务,我下班回来帮着干点活。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小宇上二年级了,会背好多古诗,妹妹也上学前班了,小的那个能跑能跳,天天追着鸡撵。

有时候周末,我哥带孩子们去河边钓鱼,春秀就在家做饭,等我哥回来吃。鱼不多,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有一次,我回来得早,看见我哥和春秀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圆了。

三月份,春秀查出又怀孕了。

她拿着化验单回来,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哥下班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问她怎么了,她把化验单递给他。

我哥看了,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好事儿啊,”他说,“愣着干嘛?”

春秀看着他:“你不嫌多?”

“多什么多,”他说,“生,咱养得起。”

春秀眼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我哥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春秀点点头,抹着泪笑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说了一夜。

四月里,春秀她妈来了,说要伺候闺女坐月子。两个老太太一个屋里一个屋外,忙里忙外的,热闹得很。

有一天,春秀她妈偷偷问我:“田颖,你哥那个人,他是真心的吗?”

我说:“婶儿,你说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我闺女对不起他,我怕他心里有疙瘩。”

我看着屋里,春秀坐在床沿上,我哥蹲在她面前,给她揉脚,揉得很轻,很小心。

“婶儿,”我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眶红红的。

五月份,春秀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八两,胖乎乎的,哭起来嗓门特大。

我哥抱着她,乐得合不拢嘴。三个孩子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妹妹。

小宇问:“爸,她叫什么名字?”

我哥想了想,说:“叫田甜吧,甜甜蜜蜜的甜。”

春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笑着,笑着,笑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想起那年雨夜,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影子。那时候我想,这个家完了。可现在——

“姑姑,”小宇跑过来拉我,“你来看看妹妹。”

我走进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

“欢迎你,”我轻轻说,“小田甜。”

六月里,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村口碰见一个人。

苏敏。

她站在那儿,瘦了点,但气色挺好的,看见我,笑了。

“田颖。”

我走过去:“苏敏?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来看看你们。”

我带她回家。一进门,她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栽回去了,还活着,发了新芽。

“这树还活着?”她问。

我说:“是啊,命大。”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进屋坐了一会儿,她看见春秀抱着孩子,我哥蹲在一边逗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她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送她出去。

走到村口,她站住了,回头看看我。

“田颖,”她说,“你哥是个好人,值得这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拍拍我的手:“行了,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她走远,走在那条土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麦子的香味。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哥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旧相册,翻着。春秀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我走过去,凑过去看。

那是我哥和春秀年轻时候的照片,订婚那天照的。春秀穿着红裙子,扎着麻花辫,笑得露出小虎牙。我哥穿着借来的西装,表情僵硬,袖口长了一截。

“那时候真傻。”我哥说。

春秀笑了:“傻人有傻福。”

我哥抬头看她,忽然说:“春秀,这些年,苦了你了。”

春秀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苦什么苦,”她说,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我悄悄退开,走进屋里。

三个孩子在屋里玩,小宇带着弟弟妹妹搭积木,搭了好高好高一座塔。我娘坐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坐下来,看着他们。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院子里传来我哥和春秀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那种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晚风一样。

七月份,下了场大雨。

那天晚上,我被雨声吵醒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比那年还大。我翻个身,想继续睡,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披了件衣服起来,走到堂屋,看见春秀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嫂子?”我喊她。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睡不着,起来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哗哗的,院子里积了水,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想什么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那年。”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年。

“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雨,”她说,“我站在雨里,等那个人来接我。他让我等着,说一会儿就来。我等了一夜,他没来。”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他那晚根本没来,他在旅馆睡觉,让我一个人在雨里等。”

雨还在下,哗哗哗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我那时候傻,”她说,“傻得以为他是真心对我。”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水。

“现在不傻了?”我问。

她笑了笑,那种笑,淡淡的,像雨水一样。

“你哥那个人,”她说,“他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可他每天晚上都帮我盖被子,每天早上都给我倒杯热水。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外面等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他不会说,可他会做。”

她顿了顿,又说:“这辈子,值了。”

雨还在下,风刮过来,带着凉意。我打了个哆嗦,她拉着我往屋里走。

“进去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积水越涨越高,可我知道,天亮的时候,它会退的。

八月底,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围了一圈人,热闹得很。

是我哥在请客。

苏敏也在,带着她儿子,两个小宇又玩到一起了,满院子跑。春秀在厨房忙活,我娘帮忙烧火,苏敏坐在一边择菜,和春秀说着话,有说有笑的。

我哥陪着客人喝酒,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好久好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我走过去,问:“今天什么日子?”

我娘说:“你哥升组长了,请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春秀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菜,放在桌上。苏敏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配合得很默契。

我看着我哥,他正举着酒杯,和客人碰杯,一口干了,脸有点红。

热闹一直持续到天黑。客人散了,孩子们玩累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我娘带他们去睡了,苏敏也带着她儿子走了。

院子里剩下我、我哥和春秀。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站在月光里,叶子哗啦啦响。

春秀收拾碗筷,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坐在一边的凳子上。

“哥,”我说,“今天挺高兴的吧?”

他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苏敏也来了,”我说,“你跟她说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说什么,就让她常来。”

春秀端着碗从旁边走过,听见这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哥。

“哥,”我说,“春秀挺好的。”

他没说话,抽着烟,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春秀从厨房出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他看着她,忽然说:“春秀,你也坐会儿。”

春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

春秀看看那个空出来的地方,又看看他,然后站起来,坐到他旁边。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我站起来,悄悄走开了。

走到屋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可我看着那画面,忽然觉得,比什么话都多。

九月份,小宇上三年级了,妹妹也上了一年级。两个小的天天手拉手去上学,大的那个背着书包走在后面,像个小大人。

春秀在家带孩子,种地,喂鸡,做饭。她比以前胖了点,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那对小虎牙还在。

我哥还是老样子,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可他回家早了,干完活就往家跑,有时候还从镇上买点东西回来,一包糖,几个苹果,或者给春秀买件衣服。

春秀嘴上说浪费,可每次都会穿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脸上带着笑。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摘枣。

那棵歪脖子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红彤彤的挂了一树。我哥爬上树,摇树枝,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春秀带着孩子们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也蹲下来帮着捡。

小宇捡到一个大的,举起来喊:“妈,你看这个!”

春秀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真甜。”

她递给我哥,我哥也咬了一口,点点头。

然后她把剩下的喂给小的那个,小的那个吃得满脸都是,糊了一脸枣泥。

我捡着捡着,忽然看见一个枣子上有个虫眼。我把它挑出来,扔到一边。

春秀看见了,说:“有虫子的别扔,给鸡吃。”

我点点头。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我们身上。风吹过来,带着枣子的甜香味。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那个影子消失在院门口。那个影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我都快忘了。

十月份,有天晚上,我哥喝多了酒。

他平时不喝酒,那天是去喝喜酒,被劝着多喝了几杯。回来的时候,他走路都不稳了,春秀扶着他,把他放到床上。

我过去看看,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嘟囔着什么。

春秀蹲在床边,给他擦脸。他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春秀,”他说,“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在海边找了你一夜。”

春秀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找遍了整个海边,每一个商店,每一个巷子。我喊你的名字,喊了一夜,喊到嗓子都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春秀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手上。

“后来我知道你跟人跑了,”他说,“我心里那个疼,比被人捅一刀还疼。我不恨你,我就恨我自己,恨我没本事,留不住你。”

“建国……”春秀的声音发抖。

“可你回来了,”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眼泪,“你回来了,春秀,你回来了。”

春秀趴在他身上,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站在院子里,我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

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十一月,天冷了。

春秀开始做棉袄,给我娘做一件,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件,给我也做一件。她手艺好,做得又快又好看,穿上暖和得很。

我娘看着那件棉袄,眼眶红红的,说:“春秀这孩子,心好。”

我说:“是啊,心好。”

我娘叹了口气:“那几年,苦了她了。”

我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春秀端上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哥爱吃。他吃了两大盘,吃完往椅子上一靠,摸着肚子,说:“香。”

春秀笑了,收拾碗筷。

我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么涌上来,满满的。

十二月,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白了。

早上起来,我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棵歪脖子枣树站在雪里,枝头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孩子们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堆雪人,小宇滚雪球,妹妹找胡萝卜,小的那个在旁边捣乱,被雪球砸了一脸,哇哇哭。

春秀跑出来,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哄着他。他一会儿就不哭了,又要下去玩。

我哥拿着铁锹出来铲雪,从门口一直铲到巷子口,铲出一条路来。

春秀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铲雪,脸上带着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嫂子,”我说,“冷不冷?”

她摇摇头:“不冷,看着他们,心热。”

我看着她,她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笑的。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枣树上,落在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

那个影子消失在院门口,我以为这个家完了。

可现在——

我看看院子里的人,我哥,春秀,孩子们,我娘,还有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雪地里啄食。

都在这儿呢。

一个都不少。

雪下得更大了,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在那儿,站在雪里,站在枣树下,站成一幅画。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我娘坐在炉边打盹。我坐下来,搓搓手,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春天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枣树又发芽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小叶子,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

春秀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田颖,”她说,“你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看树呢。”

她也抬头看,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棵树,跟我嫁过来那年一样。”

我说:“是啊,一样。”

她笑了笑,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草的香。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就这么过着。

可我知道,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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