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那条湿透的红裙子(1/2)
民政局门口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站在阴凉里等老同学林晓燕,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她说今天来办离婚手续,让我陪她壮壮胆。我看了眼手机,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一辆白色宝马从停车场那头冲出来,差点刮到路边的垃圾桶。车窗摇下来,林晓燕的头探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得像兔子。
“田颖——我先去追他——”
话音没落,车已经蹿出去二十米远。我追了两步,看见前面还有一辆黑色奔驰,两辆车在午后的车流里玩命似的钻来钻去,像两条打架的鱼。
我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林晓燕发来的语音,喘着气,声音又尖又哑:“他把两辆车都开走了!两辆啊!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人一辆——他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听见那头有喇叭声,有风声,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晓燕是我初中同桌,嫁到柳树镇十五年了。她丈夫周建平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这些年生意不错,前两年一口气买了两辆车,一辆自己开,一辆给林晓燕接送孩子用。镇上人都说周家日子越过越红火,林晓燕有福气。
谁能想到,就因为一条内裤。
事情发生在上周三晚上。周建平在修车铺忙了一天,回家冲了澡,光着上身,女儿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画画,一抬头,正好看见她爸。
林晓燕当时在厨房洗碗,听见朵朵喊了一声“妈妈”,声音怪怪的。她擦擦手出来,看见周建平那副样子站在客厅中央,正拿遥控器找电视节目。
“你干什么?”林晓燕压低声音,看了眼朵朵。
周建平没抬头:“看电视啊。”
“你就不能套条裤子?”
“在自己家,怕什么?”
“朵朵都多大了?八岁了!”
周建平这才瞥了女儿一眼,哼了一声,继续换台。
林晓燕走过去,把遥控器抢过来:“你进去穿裤子。”
周建平站起来,比林晓燕高一个头,低头看她:“我累一天了,回家还不能松快松快?”
“谁不累?我上了一天班,回来做饭洗碗,我也累。但我不穿个内衣在客厅晃吧?”
“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能一样吗?”
“男的就可以不穿裤子在女儿面前晃?”
周建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大起来:“我哪儿没穿?这不是穿着呢吗?你非要上纲上线是吧?”
朵朵放下画笔,看看爸爸,看看妈妈,眼眶已经红了。
林晓燕把声音压下去:“我不想当着孩子跟你吵,你先进去穿上。”
周建平一把推开她,往卧室走,边走边骂骂咧咧:“神经病,自己家还穿得整整齐齐,你当你是谁啊?贵妇啊?”
那天晚上,周建平没出来吃晚饭。林晓燕把饭菜端到卧室门口,他不开门。第二天早上,林晓燕送完朵朵上学回来,发现周建平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林晓燕没当回事,以为他气消了就回来。毕竟结婚十五年,吵吵闹闹也不是头一回。
第五天晚上,周建平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我想好了,离婚。”
林晓燕正给朵朵辅导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戳了个洞。
“你说什么?”
“离婚。”周建平把一张纸拍在餐桌上,“协议我写好了,你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
林晓燕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房子归林晓燕,存款一人一半,两辆车归周建平,朵朵的抚养权归林晓燕,周建平每月付一千五百块抚养费。
“两辆车都归你?”林晓燕抬起头。
“车是我挣钱买的。”
“我的工资呢?这十五年我工资没往家里拿过?我工资没你高,但也是钱。买第一辆车的时候,我还从我娘家借了两万块。”
周建平不看她:“反正车归我。”
朵朵哭了,抓着林晓燕的衣服:“妈妈,我不要你们离婚——”
林晓燕把朵朵搂进怀里,看着周建平:“就因为那天晚上我让你穿裤子?”
“不因为那个。”周建平点了一根烟,“就是过不下去了。天天被你管着,我受够了。”
“我管你什么了?”
“什么都管。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洗澡,跟谁喝酒,喝多少酒,连我玩手机你都要说——眼睛离那么近,瞎了怎么办——你烦不烦?”
林晓燕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唠叨,在周建平那儿攒成了一笔债。
“行。”她听见自己说,“离就离。”
那天晚上,周建平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林晓燕搂着朵朵睡主卧,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周建平就走了,把两辆车都开走了。
林晓燕打电话给他,他不接。发微信,不回。去他妈家找,他不在。去修车铺,铺子锁着门。
她把朵朵送到我这儿,让我帮忙照看半天,自己去民政局门口等他。她知道他今天要来办手续,因为离婚协议上写的今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她等到十点,他没来。等到十一点,他的白色宝马从停车场冲出来。
所以她开着那辆原本属于她的黑色奔驰追了上去。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给林晓燕发微信:别追了,危险,回来。
她没回。
我又发:朵朵在我这儿,你先把孩子安顿好。
还是没回。
半小时后,她回来了,车停在路边,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敲敲车窗。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没追上。”她说,“他上了高速,我不敢追太快。”
“上车,先回去。”我拉开车门,“朵朵还在我家等着。”
她擦了擦脸,下来坐进副驾驶。我开她的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田颖,”她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作了?”
“什么意思?”
“就一条内裤的事,我非跟他吵。不吵不就没事了吗?”
我没说话。
“十五年都过来了,怎么就忍不了这一回?”
我看了眼后视镜,后面那辆白色宝马不在。
“林晓燕,”我说,“你没错。”
她没吭声。
“你让他穿裤子,不是管他,是保护朵朵。八岁的女儿,该懂事了。”
她突然捂住脸,又哭起来:“可是田颖,我真的舍不得。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舍不得这个家。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他做早饭,第二件事是送朵朵上学,第三件事是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碗、辅导作业、洗衣服、拖地……十五年,我过的就是这个日子。现在突然要没了,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她抬起泪眼:“什么?”
“离婚以后,你想干什么?”
她愣了好久,摇摇头:“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晓燕和朵朵住在我家。我女儿小朵跟朵朵同年,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聊到半夜。林晓燕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田颖,”她轻声叫我,“你跟你老公吵过架吗?”
“吵过。”
“吵得最凶那次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他把我妈送的一盆花扔了。”
“为什么扔?”
“嫌浇水麻烦,枯死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一模一样的,放回原处,假装没扔过。”
林晓燕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周建平从来没给我道过歉。吵完架,他自己气消了就回来,当没事发生过。我要是不理他,他比我还气,说我都过去的事了还揪着不放。”
我没说话。
“田颖,”她侧过身看我,“你说他会不会把车卖了?”
“什么?”
“他开走那两辆车,是不是想卖掉?”
“不至于吧,那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协议还没签,他卖不了。”
“可是他开了发票怎么办?”
我看着她:“你现在担心这个?”
“我担心什么?”
“你担心的是车,还是他?”
她愣住,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第二天,林晓燕去找了律师。律师说,车的事不用担心,婚内财产他卖不掉,除非他伪造手续。但问题是,他现在不露面,离婚协议签不了,得走起诉程序,至少得半年。
林晓燕从律所出来,给我打电话:“半年,田颖,半年没有车,我上班怎么办?朵朵上学怎么办?”
“你先开我那辆。”
“你那辆你自己要用。”
“我单位近,走路十分钟。”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田颖,谢谢你。”
下午,我去接小朵放学,在校门口碰见林晓燕的婆婆。老太太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田颖,晓燕在你那儿吧?”
我没说话。
“你帮我带个话给她,”老太太说,“建平不是故意把车开走的,他就是一时生气。你让她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阿姨,”我说,“周建平人呢?”
老太太眼神躲闪:“他……他出差了。”
“出差开两辆车去?”
老太太脸涨红了,转身就走。
晚上,林晓燕问我:“她说什么了?”
我照实说了。
林晓燕冷笑一声:“出差,他修车的出什么差?”
过了两天,林晓燕回了一趟家,拿换洗衣服。一进门,发现家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泡面盒,烟灰缸里塞满烟头。她愣了一下,去卧室看,衣柜的门开着,周建平的衣服少了一半。
她打电话给我:“他回来过。”
“拿衣服?”
“嗯。还拿了他的剃须刀和充电器。”
“他要出远门?”
林晓燕没说话。
那天晚上,朵朵发烧,林晓燕急得团团转,我开车送她们去医院。急诊室外面,林晓燕一直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看一眼。
“给他打电话了吗?”我问。
她摇头:“打了,关机。”
“别等了。”
她抬起头看我:“田颖,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能出什么事?两辆车开着,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朵朵是急性扁桃体炎,打了三天吊针才好。这三天里,周建平一直关机。林晓燕请了假,天天在医院陪朵朵,困了就趴床边眯一会儿。我去送饭,看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吃点儿东西。”
她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垮了,朵朵怎么办?”
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放下。
“田颖,”她说,“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不是舍不得他。”她看着病床上的朵朵,“我是舍不得这个家。可是家没了,就是没了。”
我没说话。
“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也认了。可他要是没出事,就是存心躲着不露面——那我等他干什么?”
第三天下午,周建平终于开机了。林晓燕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给朵朵削苹果,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
“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建平的声音传来:“我回来了。”
林晓燕没说话。
“车我也开回来了,都停在修车铺门口。”
林晓燕还是没说话。
“晓燕,咱们……能不能谈谈?”
林晓燕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阴得很重,像是要下雨。
“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我……我想通了,车一人一辆,朵朵跟我。”
林晓燕愣了一下:“跟你?”
“我是她爸,她跟我怎么了?”
“她从出生到现在,你管过她几天?她发烧你陪过几个晚上?她作业你辅导过几次?她开家长会你参加过吗?”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管,那是我妈管。”
“你妈?你妈在老家,一年来不了几回。朵朵是我一个人带大的!”
“你带大的又怎么样?法律规定,孩子可以跟爸也可以跟妈。”
林晓燕攥紧了手机:“周建平,你什么意思?”
那边挂了电话。
朵朵抬起头看妈妈,声音细细的:“妈妈,爸爸要我跟他是吗?”
林晓燕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不会的,朵朵跟妈妈。”
“可是妈妈,我不想你跟爸爸离婚。”
林晓燕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女儿头发上。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接她们出院。林晓燕抱着朵朵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她突然说:“田颖,陪我进去吧。”
周建平在家,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看见我们进来,他掐了烟站起来,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林晓燕脸上。
“回来了?”
林晓燕没理他,抱着朵朵往卧室走。朵朵回头看了爸爸一眼,没吭声。
安顿好朵朵,林晓燕出来,站在客厅门口:“有什么话,说吧。”
周建平指了指沙发:“坐。”
“不用,你说。”
周建平深吸一口气:“晓燕,我承认,把两辆车都开走是我不对。这几天我也想通了,离就离吧,车一人一辆,存款也一人一半。但是朵朵,我要。”
林晓燕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凭什么?”
“凭我是她爸。”
“你是她爸,你管过她吗?”
周建平的声音也大起来:“我不管她,我挣钱养家不是管她?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钱买的?”
“你的钱?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就不是钱?我每个月工资交家用,你说过一句谢谢吗?朵朵上补习班的钱,是我出的;她买衣服的钱,是我出的;她生病看病的钱,有一半也是我出的。你除了每月交那点儿水电费,你还交过什么?”
周建平站起来:“你非要算这么清楚是吧?”
“是你先跟我算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茶几,茶几上两杯茶早就凉了。
我看着林晓燕,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眼神很定。
“周建平,”她说,“你想争朵朵,咱们就上法院。你看法官把朵朵判给谁。”
周建平愣住了。
“我不怕跟你打官司。我有工作,有收入,有房子,朵朵从小到大跟我,学校老师都认识我。你呢?你修车铺的生意今年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你妈身体不好,你能照顾好朵朵?你凭什么跟我争?”
周建平的脸涨红了:“林晓燕,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林晓燕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让你穿条裤子别在女儿面前晃,我过分?我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上班,我过分?我不过是要一个正常的家,正常的丈夫,我过分?”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周建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点了一根烟。
“田颖,”他闷声说,“你说她是不是变了?”
“变什么?”
“以前她不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是什么。”
我看着这个男人,突然想起林晓燕刚结婚那几年,每次提起周建平,眼睛里都有光。那时候周建平刚开修车铺,忙得脚不沾地,林晓燕下了班就去铺子里帮忙,两个人挤在一辆破摩托车上回家,镇上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周建平,”我说,“她没变,是你没看见她。”
他抬头看我。
“她这些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她早上六点起床,给你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接孩子,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辅导作业。周末你修车,她一个人带孩子去公园,去超市,去上补习班。你妈生病住院,她请假去照顾,你在哪儿?你在修车铺。”
周建平的脸色变了:“我那是挣钱——”
“挣的钱呢?买车了。两辆车,一辆你开,一辆她开。可她自己呢?她给自己买过什么?她穿的衣服都是三年前的,她用的手机屏碎了她舍不得换,她说修车铺生意不好,能省就省。”
周建平把烟掐了,没说话。
“她不是变了,她是累了。累了好多年,你一直没看见。”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建平,你要是还想争朵朵,你就争。但你记住,朵朵是你女儿,不是你的东西。你问问她自己,她想跟谁。”
那天晚上,林晓燕没睡。我陪她坐到凌晨两点,她才开口说话。
“田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说那些话。我自己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你能说,就是不想说。”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怕,怕说出来就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又有泪光:“往前走,往哪儿走?”
“往你自己想走的地方走。”
她愣了好久,然后慢慢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我想走的地方……我想让朵朵好好长大,我想有一天下班回来不用做饭,我想周末睡个懒觉,我想攒钱给自己买件新衣服,我想……”她停了停,“我想有个人,能看见我。”
我握住她的手。
“你能。”我说。
第二天,周建平走了,这回没开走车。他把两辆车都停在修车铺门口,钥匙放在客厅茶几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车钥匙,一人一把。离婚的事,听你的。
林晓燕看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
朵朵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问:“妈妈,爸爸呢?”
林晓燕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爸爸有事出去了。”
“他还回来吗?”
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朵朵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不想你跟爸爸离婚。”
林晓燕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林晓燕去了修车铺。铺子门锁着,两辆车并排停在门口,一辆白,一辆黑,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黑色奔驰的车门,坐进去。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平静:“田颖,我开车去接朵朵放学。”
“好。”
“晚上我带朵朵去我妈那儿吃饭,你不用等我们。”
“好。”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田颖,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等他回来了。我也不跟他打官司了。他要离,就离。朵朵跟我,房子跟我,车给我一辆,存款一人一半。他要同意,就签字。他要不同意,我就起诉。反正我不怕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外面出太阳了,阳光照在楼下的桂花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林晓燕,”我说,“你终于醒了。”
她笑了,笑声里有眼泪,但很轻快。
“是,醒了。”
晚上,她带着朵朵去娘家吃饭。她妈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她爸给她倒了一杯酒,她弟媳妇抱着孩子陪朵朵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妈问她:“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好好上班,好好带朵朵,攒钱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她妈笑了:“就这?”
“就这。”她也笑了,“先把日子过顺了,再说别的。”
吃完饭,她开车带朵朵回家。路过修车铺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那辆白色宝马还停在那儿,周建平不在。
朵朵在后座问:“妈妈,爸爸的车。”
“嗯。”
“爸爸去哪儿了?”
“不知道。”
朵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你还喜欢爸爸吗?”
林晓燕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划过。
“喜欢过。”她说。
“现在呢?”
她想了想:“现在,妈妈更喜欢朵朵。”
朵朵在后座笑了,笑声清清脆脆的。
那天晚上,林晓燕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田颖,谢谢你陪我这些天。我没事了,真的。
我看着那条微信,想起她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追车的背影,想起她趴在方向盘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在医院走廊攥着手机等电话的样子。
我回她:以后有事,还找我。
她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几天,林晓燕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奇怪:“田颖,周建平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他开车撞人了。”
原来,周建平这些天一直住在朋友家。那天晚上喝了酒,开车出去,在县城边上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老人。老人伤得不重,但他酒驾,被拘留了。
林晓燕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帮他。”
“你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去。我让他给他妈打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等着她往下说。
“田颖,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不狠心。”
“他毕竟是我老公,还没离呢。”
“他要跟你离婚的时候,想过你吗?”
她没说话。
“林晓燕,”我说,“你不欠他的。”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知道。可是田颖,我心里还是有点儿难受。”
“正常。十五年,不是十五天。”
她嗯了一声。
周建平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吊销驾照。出来那天,他给林晓燕打电话,林晓燕没接。他又打,还是没接。
后来,他来找我。
那天我正在单位加班,他从传达室打电话进来,说有事找我。我下楼,看见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
“田颖,你帮帮我。”他说。
“帮什么?”
“晓燕不理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她家,她不开门。我去她单位,她同事说她请假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看着这个男人,想起他以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多精神啊,开个修车铺,镇上谁见了他都喊一声周老板。现在呢?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汗,眼神惶惶的。
“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跟她谈谈。”
“谈离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谈离婚。我……我不想离了。”
我没说话。
“这些天我在里面,想了很多。田颖,你说得对,我没看见她。这些年我一直没看见她。我以为我挣钱养家就是对她好,我从来没想过她累不累,苦不苦。她让我穿裤子那天,我还跟她吵,我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想想,她是为朵朵好,也是为我好。我当着女儿的面那样,确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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