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老树开花觅真爱(2/2)
这次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有人说在云南边境见过他,有人说在老挝的某个寨子里碰见过,还有人说看见他在泰国的建筑工地上干活。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周素梅来找过我一次。她女儿已经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她自己在纺织厂当上了小组长,日子过得比从前宽裕不少。
“田颖,你说阿月那姑娘……”周素梅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本来就没打算跟李建国长久?”
我正在整理报表,头也没抬:“不知道。”
“我听说啊,现在有些跨国婚姻,就是骗彩礼的。”周素梅压低了声音,“姑娘嫁过来,待个一两年,等男方放松警惕了就跑。李建国给了她家多少彩礼,你知道吗?”
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她:“你知道李建国为什么非要去非洲打工吗?”
周素梅愣住了。
“因为他想娶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想攒够八万八的彩礼,想给你和你女儿一个安稳的家。可你觉得他穷,配不上你。”
周素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抓起包,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这世上有些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可有些失去,是再也回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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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厂区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车间换了一批新机器,老张主任退休了,小王当上了副主任。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不声不响,却把什么都带走了。
我升了职,从生产调度调到了行政部,工作清闲了不少,却也少了些烟火气。偶尔路过李建国那间已经转租给别人的修理铺,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招牌换了,改成了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生意很好,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
人们渐渐不再提起李建国。这个城市太大,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发生,旧的故事很快就会被遗忘。只有我偶尔会想,他找到阿月了吗?他还好吗?
答案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揭晓。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田颖姐,是我。”
我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李建国?”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我回来了。”
我请了假,直奔他说的地址。那是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李建国住在三楼,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阿月。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看起来不到一岁,正趴在她肩上睡觉。阿月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我,她笑了,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容。
“田颖姐。”她轻声说,怕吵醒孩子。
我转头看向李建国。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
“坐。”他给我搬了把椅子。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孩子的识字画,桌上摆着奶瓶和尿不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怎么回事?”我问。
李建国点了支烟——他又开始抽烟了,而且抽得很凶。阿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被人骗了。”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什么跨国婚姻诈骗,是更糟糕的事。”
阿月的眼眶红了。她把孩子抱紧了些,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上。
原来,阿月根本不是自愿离开的。她在回老挝的路上,被同乡的一个远房表哥骗了。那人说带她去泰国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千人民币。阿月想着,能多挣点钱帮李建国减轻负担,就跟着去了。
结果到了泰国,护照被收走,人被关进了一家地下酒吧。整整一年,她被困在那里。每天被逼着接客,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逃跑过三次,三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
“那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问李建国。
“找了一年半。”李建国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微微发抖,“老挝、泰国、缅甸……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全花光了,借了高利贷,差点死在边境的森林里。最后是一个华人商会的老板帮了我,他认识当地警察局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阿月,眼神变得温柔:“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发着高烧,躺在酒吧后巷的垃圾堆旁边。那些人以为她快死了,就把她扔出来了。”
阿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孩子的小衣服上。孩子被惊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李建国,咧开没长牙的嘴笑了。
“她怀孕了。”李建国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是那些畜生的。找到她的时候,已经五个月了。我问她要不要打掉,她说她想留着,这是条命。”
我看向那个孩子。是个男孩,长得像阿月,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他伸着小手去抓阿月的头发,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李望。”阿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希望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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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李建国家待到很晚。阿月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孩子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自己玩着手指。
“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重新把修理铺开起来。”李建国给阿月夹了块肉,“手艺还在,饿不死。就是……”他看了眼孩子,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个孩子,这个带着屈辱和伤痛来到世上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
临走时,阿月送我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田颖姐,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们。”阿月顿了顿,“村里很多人说,我不干净了,配不上建国。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该留。”
“那你怎么想?”
阿月笑了,那个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建国说,孩子是无辜的。他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又怀孕了,这次是李建国的孩子,“这个孩子,我们要好好养大。李望,我们也要好好养大。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我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站在门口,手搭在阿月肩上。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我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周素梅把红包推回去时冷漠的眼神;想起阿月在婚礼上那身红裙子,像朵盛开的花。
这世上有些爱情,来得太迟,太曲折,太不合时宜。可它还是来了,像石缝里钻出的草,像废墟上开出的花,倔强地、不顾一切地生长着。也许它不够完美,不够体面,甚至带着伤痕和污点。可那又怎样呢?它真实地存在着,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一句“我回来了”和“吃饭吧”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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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厂区彻底搬迁了,老车间拆了,原地盖起了商业综合体。我从行政部调到了人力资源部,每天面试着形形色色的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眼里有光,说着梦想和未来。
李建国的修理铺重新开张了,换了地方,比从前大了一些。阿月在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饮料,兼收发快递。李望上了幼儿园,性格很活泼,见人就笑。阿月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李希,希望的希。
我去看过他们几次。每次去,都能看见李建国满手油污地在修车,阿月在柜台后记账,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日子普普通通,忙忙碌碌,却透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有一天下午,我去给他们送些旧衣服——我家孩子穿小的。阿月正在教李望认字,李希趴在她背上睡着了。
“这个字念‘家’。”阿月指着识字卡说。
“家——”李望奶声奶气地跟读。
“家是什么意思呢?”
李望想了想,转头看向正在修摩托车的李建国,又回头看阿月,最后指了指自己和李希:“爸爸,妈妈,我,妹妹,在一起。”
阿月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对,在一起就是家。”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些曾经困扰我的问题——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爱情,就像没有完美的人生。我们都是在残缺中寻找完整,在破碎中拼凑圆满。李建国和阿月是这样,周素梅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周素梅后来又结了一次婚,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婚礼办得很风光,她穿着定制的婚纱,笑得一脸幸福。可我知道,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纺织厂的老宿舍楼下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路,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出口。
但我很高兴,李建国和阿月找到了他们的路。那条路也许崎岖,也许狭窄,可他们手牵着手,走得那么稳,那么坚定。
离开时,李建国送我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如今站得笔直。
“田颖姐,谢谢你。”他说,“这些年,谢谢你。”
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阿月抱着李希站在店门口,李望拉着她的衣角。李建国走回去,很自然地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搂住阿月的肩。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国决定去非洲打工前的那个晚上。他来找我,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田颖姐,我就是想证明,穷人不配拥有爱情吗?”
现在我想告诉他:不,配的。那些在尘埃里开出的花,往往比温室里的更坚韧,更芬芳。
因为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外表,而是千疮百孔后依然愿意拥抱的勇气,是在泥泞中依然紧握的双手,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相信爱的天真。
就像阿月常说的那句带着老挝口音的话:“在一起,就是家。”
而家,是所有的起点,也是所有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