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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老树开花觅真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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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话,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午后从李建国嘴里说出来的。

“我要结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混进车间里飘出的机油味里,那样子实在不像个要当新郎的人。

我端着不锈钢饭盒愣在原地,筷子上夹着的半块红烧肉差点掉在地上。“和谁?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挝姑娘,十七岁。”李建国把烟头扔地上,用磨得发白的工鞋底碾了碾,“下个月领证。”

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隆隆地响,可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十七岁——那姑娘比他小整整十四岁,比他的工龄还短五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李建国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又钻回车间去了。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工作服空荡荡地挂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反复响着李建国那句话。我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他红着眼睛来找我借钱的样子。

“田颖姐,能不能……借我三千?”李建国当时站在我家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盖都白了,“素梅说,要是彩礼拿不出八万八,这事就算了。”

素梅。周素梅。我们厂隔壁纺织厂的女工,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五岁的女儿。李建国追了她整整两年,每天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接送她上下班,给她女儿买棒棒糖,冬天把自己手套摘下来硬塞给她。全车间的人都看得出来,李建国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过日子。

可周素梅最后还是没答应。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个下雨天。李建国把攒了三年的积蓄——六万八千块,用红布包得好好的,送到周素梅租的房子里。周素梅数完钱,叹了口气。

“建国,不是我不愿意。”她把钱推回去,手指上的银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你人好,我知道。可你看看你这点工资,看看你住的那间出租屋——我离过一次了,不能再冒一次险。我女儿要上学,将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建国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他就那么站着,站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抱起那包钱,转身走了。没哭没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他就办了离职手续。一个月后,跟着劳务输出的队伍去了非洲。听说是在什么建筑工地当钢筋工,一年能挣十来万。车间主任老张提起这事就摇头:“这傻小子,非要去那鬼地方,命不要了?”

六年。整整六年,李建国只在过年时往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他母亲眼睛都快哭瞎了,逢人就说:“我家建国是不是死在外头了?”

结果他没死。他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十七岁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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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厂区。第二天我去食堂打饭,听见前头排队的几个女工叽叽喳喳。

“听说了没?李建国要娶个未成年!”

“啧啧,老牛吃嫩草,也不嫌害臊。”

“人家小姑娘图什么呀?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我端着餐盘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闷头打了份茄子烧肉。走到角落里坐下,刚扒拉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是周素梅。

她看起来比六年前老了些,眼角的细纹用粉也盖不住,但依然打扮得利利索索的,碎花衬衫的领子熨得板正。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田颖,你也听说了吧?”

“嗯。”我夹了块茄子,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气我?”周素梅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不是当年那枚银的了,换成了金的,“找个那么小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六年前她嫌弃李建国穷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人家乐意,关你什么事。”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冲。

周素梅的脸色白了白,端着餐盘起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六年前李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的样子,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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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八。他说这是老挝那边的吉利日子。车间里的工友凑份子,一人两百,我多给了五百。老张主任把钱收齐了,皱着眉头问我:“田颖,你说咱们这礼金……合适吗?那姑娘合法吗?”

“李建国说手续都办齐了。”我把钱塞进红包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他说姑娘家里同意了,使馆也开了证明。”

“才十七啊……”老张叹了口气,“跟我闺女一样大。这李建国也是,怎么下得去手。”

婚礼是在李建国老家办的。他老家在城南三十里的李家庄,我从没去过。那天我搭车间小王的车一起去,一路上小王都在絮叨。

“颖姐,你说这李建国是不是在非洲被骗了?那地方乱得很,万一那姑娘是冲着户口来的呢?”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玉米地,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少女,为什么会愿意嫁给一个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家境贫寒的农民工?这不合常理,也不合逻辑。

李家庄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土路坑坑洼洼,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砌的,很多连外墙都没抹。李建国家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三间瓦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院子里摆了十来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的脖子。看见我们进来,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太干净,太灿烂,晃得我一时有些失神。

“这是阿月。”李建国走过来介绍,手很自然地搭在姑娘肩上。我注意到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西装,虽然不太合身,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阿月,这是田颖姐,我以前车间的同事。”

“田颖姐好。”阿月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还微微鞠了个躬。

我连忙把红包递过去:“恭喜你们。”

阿月接过红包,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姑娘看李建国的眼神,是真的。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许多年前,我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婚礼办得很简单。李建国的母亲——一个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拉着阿月的手一直在抹眼泪。司仪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鞠躬,阿月都做得特别认真,红色的裙摆像朵盛开的花。

敬酒轮到我们这桌时,李建国已经有些醉了。他搂着阿月的肩膀,说话舌头都打结:“田颖姐,谢谢你来……真的,谢谢……”

“少喝点。”我提醒他。

阿月在一旁小声说:“他高兴,让他喝点吧。”语气里的宠溺,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小王开着车,突然说:“颖姐,你说他们能过得好吗?”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回答。能不能过得好,谁说得准呢?这世上那么多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婚姻,最后不也支离破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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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李建国婚后没再出去打工,用这些年攒的钱在县城边上开了家摩托车修理铺。阿月跟着他,每天在铺子里帮忙递工具、打扫卫生。我偶尔路过会进去坐坐,每次去都看见阿月在忙活——不是擦零件,就是给李建国倒水,要么就是趴在柜台上学认字。

“田颖姐,这个字念什么?”有一次她指着报纸上的“憧憬”问我。

我教她念了,又解释了意思。阿月很认真地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来,一笔一划,写得特别慢。李建国在里间修车,满手油污,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学中文,以后还想考个文凭。”李建国有一次跟我说,“我说不用那么累,我能养活她。可她非要学。”

阿月听见了,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我要和你一样厉害。”

李建国笑了,那是我认识他十年来,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怀。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结局。穷小子历尽艰辛,最终觅得良缘,虽然年龄差距大了点,但两情相悦,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生活从来不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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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怀孕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三年春天。李建国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声音都在抖:“田颖姐,我要当爸爸了!”

我在电话这头也笑了:“恭喜啊,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两个月。”李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阿月反应有点大,吃什么都吐。我在想,要不要让她回老挝养胎?那边气候她更适应。”

“她自己在那边能行吗?”

“我送她回去,待一个月再回来。”李建国说,“铺子不能关太久,最近生意正好。”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正常的安排。直到两个月后,李建国疯了一样找到我家。

那是六月的一个深夜,雨下得很大。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李建国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阿月不见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把他让进屋,递了条干毛巾。李建国没接,就那么站着,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什么叫不见了?”

“她没回老挝。”李建国机械地说,“我送她到口岸,看着她过关的。说好每天打电话,头一个星期还打,后来就打不通了。我跑去老挝找,她家里人说她根本没回去。”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报警了吗?”

“报了,两边都报了。”李建国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没用……都说可能是自愿走的……她那么小,能去哪儿……”

那一晚,李建国在我家客厅坐到天亮。抽光了我家所有的烟,一句话也没再说。天快亮时雨停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去找她。”他说,“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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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的摩托车修理铺关了门。他在门口贴了张纸:“店主有事外出,归期不定。”有人把纸撕了,有人在上面写“骗子”“还钱”。李建国不在乎,他背着个破背包,又一次离开了这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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