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车载里的“臭老婆”(1/2)
我小姨赵月梅摔碎那只青花瓷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的天要塌了。
那是个礼拜天的傍晚,我妈让我送些新包的饺子过去。我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我小姨的声音——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却又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磨刀子。
“你叫她什么?你——你再叫一遍?”
我姨父周大川站在厨房门口,那张常年跑长途被晒得黑红的脸,此刻白得跟纸一样。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臭老婆。”我小姨赵月梅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周大川,我跟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叫我‘孩儿他妈’,叫得跟喊服务员似的。你叫她‘臭老婆’——你告诉我,什么叫‘臭老婆’?”
我僵在玄关,手里的饺子盒突然重得提不住。
周大川终于出了声,声音是哑的:“月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小姨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解释你怎么在车上,用那个破车载电话,跟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说——‘臭老婆,想我了没?’解释这个?”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车载电话。我想起来了,姨父那辆跑了十几年的重型卡车,驾驶室里确实装了个老式车载电话。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听筒上的橡胶都磨得发亮了。小时候我还觉得那玩意儿很神气,像是电影里警察用的东西。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大川还在挣扎。
“那是哪样?”赵月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我离得远,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周大川,你写保证书的时候怎么说的?‘从此一刀两断,回归家庭’——这保证书才写了三个月!三个月!”
周大川的眼睛瞪大了:“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赵月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串一串的,砸在手里的那张纸上,“我不翻,我永远都是那个在家省吃俭用,连买菜都要跟人讨价还价,塑料袋洗净了晾干重复用的傻子!我不翻,我怎么知道你给那个‘臭老婆’——转了多少钱?”
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大川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张了张嘴,像是离水的鱼。
“一百二十五万。”赵月梅一字一顿地说,每个数字都像锤子,敲在在场的每个人心上,“周大川,一百二十五万——零八千六百块。我给你生了女儿,给你操持这个家二十年,你给过我什么?女儿上大学的学费,你说凑凑,再等等。妈生病住院,你说手头紧。我呢?我连买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要想三天!”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糊了满脸,却还在说:“可她呢?那个比你大八岁的女人——陈凤霞是吧?开小卖部的那个寡妇——你给她转钱,一万,两万,五万……转账记录长得我翻不到头!周大川,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跑长途,一趟趟熬夜,胃喝坏了腰也伤了——你就是这么糟践自己的血汗钱的?”
“月梅……”周大川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赵月梅猛地后退,背抵在冰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举起手里那张纸——现在我看清了,是一张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字,“这口气……这口气我咽不下。周大川,我告诉你,这口气我死都咽不下!”
她把那张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周大川脸上。
纸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可周大川却像是被砖头砸中了,整个人晃了晃。
“我要告她。”赵月梅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要把陈凤霞告上法庭,让她把这一百二十五万——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周大川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我轻轻地放下饺子盒,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关门的前一秒,我看见周大川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那个跑遍了半个中国、从来都说“男人不能倒”的汉子,缩成了一团。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臭老婆。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男人叫出这样的称呼?不是甜腻的“宝贝”,不是正经的“凤霞”,而是“臭老婆”——带着嫌弃,带着亲昵,带着十几年光阴磨出来的、扎进肉里的熟悉。
我小姨赵月梅和我妈是亲姐妹,但性子天差地别。我妈泼辣,嗓门大,一点就着。我小姨却温柔,说话细声细气,是那种去菜市场买菜,人家多找了她两块钱,她都要追着还回去的人。
她嫁给周大川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周大川那时是个穷小子,除了辆二手卡车,什么都没有。我外婆不同意,说我小姨跟了他要吃苦。可我小姨就是铁了心,说:“大川实诚,肯干,日子会好的。”
日子确实慢慢好了。周大川跑长途越来越熟络,后来自己贷款买了新车,挂靠在运输公司家务,偶尔打点零工。他们买了房,虽然不大;买了车,虽然不贵。女儿周晓蕊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今年大二。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丈夫在外奔波,妻子持家有道,女儿懂事上进。直到那只青花瓷碗摔碎在地上,直到“一百二十五万”这个数字被喊出来,直到“臭老婆”三个字成了扎进婚姻心脏的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小姨家再没开过火。
我妈去了几次,回回叹气:“月梅瘦脱了形,不说话,就是擦东西。家里的桌子椅子地板,擦了又擦,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似的。周大川睡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我问:“真要打官司?”
我妈摇头又点头:“你小姨这回是铁了心了。她找了律师,材料都备齐了——银行流水,保证书,还有那天的录音。”
“录音?”
“车载电话。”我妈压低声音,“周大川那个车载电话,你小姨不知道怎么弄的,录了一段——就是那句‘臭老婆,想我了没’。律师说,这能证明关系不正当。”
我倒抽一口凉气。
“作孽啊。”我妈揉着太阳穴,“周大川求过我,让我劝劝月梅。他说他知道错了,真的断了,钱……钱他会慢慢挣回来。可你小姨说——‘周大川,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过去的’。”
这话从一贯温柔的小姨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发寒。
又过了一周,我公司项目结项,忙得昏天暗地。午休时,同事林薇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颖姐,你听说了吗?咱们楼下车库那看车的老刘,外面也有人了。”
我正喝着咖啡,差点呛着。
“真的!”林薇瞪大眼睛,“他老婆昨天闹到公司来了,举着个喇叭喊,说老刘把工资全给了小三,家里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保安差点报警。”
我放下杯子,心里一阵烦躁。
林薇还在说:“现在这男人啊,真是……家里老婆省吃俭用,外面倒大方得很。你说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想知道。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我小姨家小区。在楼下的长椅上,我看见了周大川。
他坐在那儿抽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才一个多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旧夹克皱巴巴的。
“姨父。”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勉强扯出个笑:“小颖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小姨……她今天去法院递材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周大川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可我真的……真的没想过离婚。那个家,晓蕊,月梅——我不能没有。”
“那陈凤霞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大川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盯着那点灰烬,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她……她也是个苦命人。”
然后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陈凤霞比周大川大八岁,今年该五十二了。她年轻时嫁到外地,丈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她。后来丈夫出车祸死了,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回到老家,在国道边开了个小卖部。
周大川第一次遇见她,是十几年前的一个雨夜。他的车抛锚在离她小卖部不远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冒雨跑去求助,陈凤霞不仅让他进了屋,还给他煮了碗热面,找了条干毛巾。
“那时候……”周大川的声音很轻,“我刚跑长途不久,人生地不熟,又累又怕。她那碗面……真的,就是一碗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可我吃着,比什么都香。”
后来,周大川每次跑那条线,都会在她那儿停一停。买包烟,买瓶水,有时候就是歇歇脚。陈凤霞话不多,但总是给他倒杯热水,天冷了提醒他加衣,天热了给他切块西瓜。
“我女儿晓蕊小时候生病,我跑车在外赶不回来,是月梅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周大川掐灭了烟,“我知道月梅苦,我知道。可我在外头……小颖,你没跑过长途,你不知道那种滋味。一天开十几个小时,腰都快断了,夜里停在服务站,四周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收音机里的歌翻来覆去地放,听得人心里发慌。”
“然后你就给陈凤霞打电话?”
“开始就是普通的聊。”周大川说,“说说路况,说说天气。后来……后来就什么都说了。说月梅跟我吵架了,说晓蕊成绩不好了,说我这趟货可能赔钱了。她听着,从来不嫌烦。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她就说:‘大川,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要过的。’”
“再后来呢?”
周大川沉默了。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再后来……就有了别的心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我对不起月梅,对不起这个家。可人有时候……就像鬼迷心窍。她说她儿子要结婚,缺钱买房,我就转了点。她说她小卖部要进货,手头紧,我又转了点。一次两次,三次五次……我也没算过,怎么就成了一百多万。”
“你没想过小姨会发现?”
“想过。”周大川苦笑,“天天想,夜夜怕。可就像吸毒似的,停不下来。每次转完钱,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下次她开口,我又……我又心软了。她说:‘大川,我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听得心里发冷。
“那保证书呢?写了保证书,为什么还联系?”
“断了。”周大川急急地说,“真断了!自从月梅发现,我就再没联系过她。那保证书是我跪着写的——我真想改,真想回归家庭。可月梅……月梅她不信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小颖,你帮姨父劝劝你小姨,行吗?别打官司。那一百多万,我挣,我慢慢还给她。打官司……丢人啊,真的丢人。晓蕊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月梅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我说:“那小姨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周大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川还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个被遗弃的旧麻袋。
案子很快立了。因为涉案金额大,证据又齐全,法院排期排得很快。
开庭前一天,我陪小姨去律师那里做最后的准备。赵月梅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光。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涂了点口红。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干练利落。她把材料一份份摊开:“赵女士,明天的主要诉求就是要求陈凤霞返还125万8600元的不当得利。这些转账记录,加上保证书和录音,足以证明周先生与她存在不正当关系,这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无权单独处分。”
赵月梅点点头,手指抚过那些转账记录的单据。她的手指很细,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有些粗大。
“另外,”律师顿了顿,“考虑到对方可能会主张部分款项是借款或赠与,我们准备了周先生这些年所有的收入证明——证明他的收入绝大部分都转给了陈凤霞,而您和家庭的开支极为节俭。这一点,法庭会考虑的。”
“她能还得了这么多钱吗?”我问。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凤霞名下有一处房产,就是她开小卖部的那栋自建房。虽然位置偏,但评估下来也值个七八十万。剩下的,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她的其他财产和收入。”
赵月梅突然开口:“我要她当面道歉。”
律师愣了一下。
“我要她站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她花了我丈夫一百二十五万——花了我女儿上大学的钱,花了我妈治病的钱,花了我们这个家二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赵月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
律师沉默了。我握住小姨的手,她的手冰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赵月梅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说:“小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吗?”
我摇头。
“不是发现他出轨的时候。”她说,“是发现那些转账记录的时候。我一笔笔地对,一笔笔地看——2015年3月12日,转五万。那天是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他说手头只有三万,让我先垫上。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两万。”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2018年9月7日,转八万。那天晓蕊考上大学,我们请亲戚吃饭。他说跑车行情不好,这学期学费先贷款吧。我背着他,去做了两个月的家政,把手都做糙了。”
“还有去年——”她深吸一口气,“去年我生日,他说给我买个金镯子。去了金店,我看中一个三十多克的,他嫌贵,最后买了个十八克的。可同一个月,他给陈凤霞转了十万——十万啊小颖!他说是她儿子买房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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