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判决前夜(1/2)
一
星月历1191年12月24日,上午九点,银域的报价在诺维亚交易中心的弧形巨幕上跳了一格。
沈充没有看见。
他正盯着高非终端上的两份回复。两份东西用的是同一套项目编号,结论却像隔着半个星系。
“昨晚不是已经认了吗?”
“认的是那份附件不能单独证明全部权益都转走了。”高非说,“你要看清楚,不是认那些股份归你。”
沈充往后靠了靠:“这算什么?退一步,再在后面挖个坑。”
“人家只是收钱办事。”
高非将第二份回复展开。银域要求区分柴新觉个人持有的权益、项目结算形成的收益,以及其他主体代为保管的部分。就好比此前那道把所有请求都挡在外面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点,门后却不是一条笔直的走廊。沈充想要继承的所谓家业,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艾琳·科斯塔已经做完了第一轮标注。她坐在另一端,眼镜边缘悬着细小的文字,伸手一拨,将三个争点分到不同区域。
“最有意思的是这里。”她说,“他们不再说没有这部分权益,只说我们不能证明全部都属于柴先生。”
“那就把能做的先做了,别再陪他们拖。”沈充说。
高非看了他一眼。
“这话算是洞悉了现状,进步挺大。”
“你少损我两句,账单也不会少一行。”
“有些话不收费。”
高非把陶谨的证言移到旁边,留下原始交接记录。他没有再将案件押在一个人的记忆上。孟珂死后,团队重新分过工作,艾琳负责统合争点,陈恺接管核验往来,每项重要事项至少有另一人能够接手。
沈充问起上一夜新发现的外部受托方。
“查过,不是只查了柴新觉一个人的东西。”高非说,“那次核查覆盖了同一批旧项目。有人想知道哪些权益还没有理清。”
“所以不一定是提前等着我。”
“对。先别给自己加戏。”
话说到这里,高非的私人通讯亮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过了几秒,屏幕上又来了一句:你爸说那个药盒坏了。
高非皱着眉回了条语音。
“周琳,你问问他是不是又把语音提醒关了。上次也说坏了,我到家一看,好好的。”
对面很快回过来。
“你自己跟他说,他不听我的。还有,别给我发你们那些长篇大论,告诉我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艾琳抬头看了一眼,高非把音量压低。
“不一定,别等。”
沈充没有再催他。他第一次注意到,高非处理家里事情时,说话比在他们面前更快,也更没耐心,像是这些争执已经重复了很多年,重复到不用担心谁真的生气。
通讯结束,高非重新打开那份回复。
“继续。今天把范围定下来,别让韦斯明天又换一种说法。”
中午,康盈没有出现在原定的人员会议上。
她在一处公寓的楼下,隔着警戒线,看见两名警员从门内出来。
死者叫曾骏,是重新补入团队的安保。他此前在港区工作,来得不算早,做事却稳,前一晚还替一个新同事补过班。到了交接时间,他没有出现,终端也没有回复。
康盈起初以为他睡过头,给他打了两次。
第三次,是警察接的。
林砚在现场,没有让她进屋。
“目前只能确认死亡,其他等检验。”
康盈点头,问了发现时间,把曾骏昨天的值勤记录交过去。她没有靠在警戒线旁发呆。回程时,终端已经连上值班室。
“曾骏的班先换人。别在群里猜死因,谁昨晚跟他见过面,单独联系我。”
车窗外的巨幕正好换成沈充的照片。
新闻标题里,继承案又向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曾骏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将他的出勤状态改成了停止排班。
二
曾骏的死亡没有立刻占据头版。
诺维亚每天都有更适合做成醒目标题的事情。人们已经厌倦猜测那块晶石到底值不值六千万,开始争论沈充究竟能从银域拿走多少。有人替他计算身家,有人列出一串他还没有获得的资产,仿佛法院只剩一道盖章手续。
许岚看到其中一篇,直接发给沈充。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的?我这个管钱的最后知道?”
沈充坐在她对面,将那篇报道划到底。
“你问写文章的。他比我清楚。”
李映拿着一杯温水进来,靠在桌边看了看。
“标题我去处理。那个作者前天还写你可能一分钱拿不到,今天已经替你退休了。”
“真体贴。”
“你别接他采访就行。”
她的小臂还留着伤痕,袖口拉下来时会碰到,动作因此停了一下。沈充看见,顺手把她够不到的椅子拉过来。
李映坐下,没说谢谢,将自己的终端转向许岚。
几条公开消息被并排放在一起:银域调整融资安排;赫森物流的一份续约说明延期;临界设备制造的订单没有取消,但市场将它与另一家受影响的企业混在了一起。
“今天全在谈它们要一起完。”李映说。
“它们有些业务会受影响。”许岚把其中一项圈出来,“这一家是真有问题,别替它喊冤。”
宗政弘从隔壁抱着终端过来,将公开采购数据接到屏幕上。
“临界那边,延期的是一项验收,不是整批订单。前后两份公告写得不太一样,但总量没少。”
“不是没少,是还没确认减少。”许岚纠正。
宗政弘把备注改了。
沈充看了一会儿,问:“既然大家都理解错了,买回来等他们明白,不就行了?”
“也可能等到你没耐心,它还没涨。”许岚说,“甚至他们没理解错,是我们还没看见后面的坏消息。”
“你每次一解释,我都觉得钱放着比较安全。”
“放着也在花。你昨天批的三笔支出,我可没忘。”
许岚没有把所有钱都推向屏幕上的低价。她把官司、安保、人员和已经承诺的费用另外保留,新的交易额度上限定在两千八百万星币,其中还有一部分没有动用。
李映负责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准备将法院允许公开的进展讲清楚,不说沈充已胜诉,也不把银域普通雇员和合作企业都骂成骗子。许岚则根据已经公开的信息重新估算不同企业可能承受的损失。两人的工作有交集,却没有一张可以随意调动市场的总开关。
北岸资产的马丁·维尔在下午加入讨论。
“你的看法我看过。”他说,“但我们不陪你等那场官司。”
“我也没请你等。”许岚回答,“赫森的现金回款,与沈充能不能拿到股份,不是同一个日期。”
马丁沉默片刻,将话题转向另一项经营数据。
通话结束后,沈充问她,是不是已经说服了对方。
“不知道。他说得客气,不代表买。”
“你还挺难哄。”
“他要是买错了,赔的是他的钱,又不是我的面子。”
李映笑了一声,低头修改自己的采访提纲。
那一天,他们的账户里的数字没有立刻增加。
临界的报价在收盘前又跌了一段。沈充路过时,宗政弘正看着红色的亏损数字,悄悄把自己的模拟交易窗口缩小。
许岚看见了。
“别缩。我还想看看你怎么把模拟账户都买成这样。”
“我多买了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
宗政弘没回答。
沈充看过数字,默默站远了一点。
三
十二月二十七日,曾骏的检验结果仍未全部出齐,第二名安保梁栋死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把事情当成一个偶然。
梁栋是在工作之外遇害的。他没有带需要保护的客户,身边也没有沈充,却仍然没有回到第二天的岗位上。
康盈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删掉了终端上所有无关窗口。
“他们接触过什么共同的人?”罗桓问。
“正在查。”
“别只看我们这边。家里、旧单位也算。”
左前站在窗边,没有插话。两个人都不是他们中最强的,也都不是最接近案件核心的人。杀他们未必能改变证据,却能让在活着的人心中散播恐怖,让他们知道随时都会有危险找上门。
一个准备接受聘用的人在当晚取消了签约。
又有一人要求将家属暂时送出诺维亚。
康盈同意了后者,重新排班,没有挽留前者。她没有时间向每个人保证安全,也不准备做这种保证。
沈充听完,只问:“现有人手撑不撑得住?”
“能。别临时加行程。”
“这几天我已经快住在会议室里了。”
“那就继续住。”
左前的终端在此时收到一段信息。
常本没有问他伤好没有,也没有再用从前的语气绕圈子。
“你们查那家商务公司,可能查不到想找的人。”
后面附着一项他能够确认的旧业务关联,没有名单,更没有所谓的灰雀总部。
左前看完,回了四个字:知道,谢谢。
常本过了一阵才回复。
“就这么客气?”
左前没有再回。
罗桓看见他把那条关联发给宗政弘。
“信得过?”
“查过再说。”
“我是问人。”
“那还用问?”
左前把终端收起,转身去看下一班的人员。
火星那边,林光子看完回复,靠回椅背。
“人家不领你的情。”
常本正在整理另一项工作,没有抬头。
“我也没送人情。”
“他要是不往那边查呢?”
“那就说明这点东西没用。”
林光子看了他一会儿:“你倒想得开。”
“凯恩交不上成绩,现在又多一个灰雀。”常本终于抬头,“他们总得有人做得不好,才有我们的事。左前还愿不愿意叫我一声老大,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没有再向李沐询问诺维亚的行动。那些事离得远,消息也不全,过分积极反而会惹来怀疑。他们能做的只是将有限的东西推向一处可能产生作用的位置,剩下的,让两边的人自己打。
左前也清楚这一点。
当天夜里,他将那条关联核实后,交给秋刃,却没有透露消息来源。
四
一月三日,高非在法院的最后一轮集中核验中,拿到了最重要的一项确认。
柴新觉名下存在一部分没有被那次项目结算处分的登记权益。
这不是对全部诉求的判决,也不是银域交出控制权。它只让对方无法继续把所有东西都混进一份附件里,说一句当年已经处理完了。
韦斯改变了主张的重点。
他开始争辩其中的负担、范围与后续安排,试图把能够由沈充取得的部分压到最小。
高非没有追讨,他将几项争点逐个压实,让对方的每一次收缩都留在正式记录里。
沈充在旁听席上坐了很久,第一次觉得那些看似重复的词句并非白说。
每少一种解释,西蒙能够绕开的地方就少一点。
结束时,韦斯没有立刻离开。
“我们的建议还有效。”他对高非说。
“修改过的那份?”
“可以再谈。”
高非看向沈充。
沈充问:“还是要我拿钱以后,不碰他们管理层的事?”
韦斯没有否认,只说不同条件可以一起讨论。
沈充点头:“那你们接着改。我又不缺钱。”
车上,高非告诉他,这句话以后可以少说。
“说满了,回头真有好条件,你还得往回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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