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波澜(2/2)
灰雀的人称她梅森女士。
她不是凯恩的部下,也不愿意接过凯恩那一套指挥。
在与陆衡的延时往来中,她只问了几个与目标有关的问题,最后特别注明:沈充公开的律师、顾问及商业关系,不等于他们掌握的全部关系。她不会为一份不完整的名单承诺结果。
陆衡觉得她报价很高。
李沐没有讨价还价。
他更在意另一个条件——事情不能迫使所有人重新团结到沈充身边。
艾达的回复很短。
她知道。
灰雀在诺维亚已有能用的关系,不是等这一天才连夜注册出一批公司。那些关系中有普通雇员,有真正在做生意的人,也有少数只对报酬和机会感兴趣的联系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替谁完成了一小段工作。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沈充的律师团队接到一个核验协助请求。
来函引用了一项真实存在的旧档案项目,愿意帮助他们寻找曾经参与交接的人员。
负责接收的孟珂没有答应见面。
他把来函转给陈恺,在旁边留了一句备注。
“问问他从哪儿知道我们正在查这一批。”
五
常本的消息来得比那封函晚。
左前正在看新安保的演练记录,一接通就听见一句:“没缺胳膊少腿吧?”
“哦,常老大啊,那些小子怎么可能让我残废!”
“那还能使。”
“有事说事,我这边按分钟收费。”以左前的性格,他这个语气已经很冷淡了。
常本没笑。通话不是即时对谈,延迟使两人的话隔了一会儿才接上,却没有改变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所知道的很少。只有委托范围在变化,以及有人不满意凯恩造成的公开效果。至于谁会来,名单是什么,行动在哪里,他并没有拿到。
“别老盯着拿刀的。”他说。
左前把演练暂停。
“换人了?”
“我没这么说。”
“你不说,我就当你闲得慌。”
林光子的声音随后进入记录:“他就是闲得慌。我不闲。你记得查新关系的时候,把老关系里突然变勤快的也看看。”
消息到这里结束。
左前没有追问。
这两个人仍在李沐那边,愿意提醒他,不代表已经把雇主卖了。凯恩做得不好,对他们有好处;左前活着,对他们也有不同的意义。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罗桓在旁边看完他神色的变化。
“有消息?”
“有一点。够提醒,不够抓人。”
左前重新打开记录,把这几天进入团队的新接触分给不同的人核实,没有把常本的名字扔到会议上。
孟珂那封来函,很快被翻了出来。
公司名称叫诺衡商务服务。注册、往来、公开业务都是真的,甚至与几个他们认识的大企业做过正常项目。
宗政弘查到这里,抬头问:“要往下查?”
“查能确认的,别先给人下定义。”罗桓说。
“知道了。”
康盈将两份人员履历扔进共享区。
“这两个不录。”
“有问题?”左前问。
“一个本事不够,一个本事比他履历上写的大。第二个先弄清楚再说。”
“终于有个让你看上的了?”
“我说的是不录。”
她看着训练场里正在换人的队伍,伸手把音量加大。
“下一个。别照着刚才那套再来一遍,我看得见。”
六
十二月十八日,法院召开案件管理会议。
高非没有顺着对方设下的问题,急于证明整份清算材料是假的。他要求先确定这份文件能够证明什么,再讨论它不能证明什么。
“签章只能把柴新觉与当时签署的内容联系起来。”他说,“不能让十一个月后才归档的附件,自动取得与主文相同的效力。”
韦斯立即反驳。
“晚归档不等于晚形成。历史系统迁移已经在说明中列出。”
“因此我们要求完整交接记录。”
“涉及第三方商业资料。”
“可以限定核验范围。我们没有要求把银域的整个数据库搬过来。”
双方的声音都不高。
沈充却越听越明白,眼前这几句听着不热闹的话,每退让一处,后面的路就可能窄一大截。
韦斯又提出,现有管理安排不应被诉讼扰动。
高非没有要求马上接管。他拿出了另外一项申请:对争议范围内的权益变更保留必要限制,防止判决出来时,标的已经换了几个去处。
这一次,西蒙那边的法务顾问明显转头看了韦斯一眼。
沈充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散会后,他第一句就问:“他们是不是准备挪资产?”
“可能有正常重组,也可能有别的。”高非说。
法院没有立即接受全部申请。双方被要求补充具体范围,核验机构则获准在限定条件下查阅相应的交接记录。
沈充的请求又往前走了一步。
更重要的是,审理日程被明确下来。
星月历1192年1月26日,一审宣判。
沈充看着这个日期,把它单独留在终端首页。
“到了那天,我就能进去?”
“先看判什么。”高非说,“确认哪些继承权益,哪些请求成立,哪些还要另走程序。不是给你发把钥匙,银域从上到下都听你的。”
“我没想得那么美。”
“你刚才表情挺美。”
沈充笑了一声,把日程发给李映。
“能往外说的,你来。”
李映只用了一会儿便整理好回应。她强调核验推进与审理日期,没有把程序胜利写成继承已经成立。
对媒体,她讲话清晰、克制;收起设备后,第一件事却是揉了揉仍在隐痛的手腕。
沈充给她挪开面前的椅子。
“你手还不行?”
“能用。就是用久了想骂人。”
“骂西蒙吧,不收钱。”
李映抬眼看他,终于笑了。
下一刻,陈恺的消息让两人同时停下来。
孟珂找到了一位真正参与过旧档案交接的人。
名字叫陶谨。
而诺衡在两天前的来函里,主动推荐给他们的,恰好是另一个人。
七
孟珂把两个人的经历并列给高非。
“推荐的那个也确实在项目里待过,但他离开的时间早。后面转交给谁,他说不清。陶谨留下来做过交接。”
“陶谨愿意谈?”
“只同意核对自己经手的部分。他不想卷进继承纠纷。”
“那就不让他替我们判断继承。问他做过什么,别问他觉得谁应该赢。”
孟珂点头。
他三十多岁,平时话不多,遇到不清楚的记录却很难被一句“差不多”打发。陈恺跟他配合时经常嫌他慢,高非却一直肯给他时间。
这次也是。
那天下午,陶谨通过远程方式核对了几处编号。第三处出来时,他摇头。
“我没有交过这一项。”
高非问:“确定没有,还是现在想不起来?”
“确定。我移交的是结算记录,不包括所有权处置。如果有这个,我当时没有权限接收,必须另外走手续。”
“你保留过交接确认吗?”
陶谨犹豫了一下。
“公司留过。个人不能带走。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哪个项目里找,但不保证这些年之后还齐。”
孟珂把这段说明与既有材料对应起来。
但是这还不能证明谁动了手脚。
傍晚,银域通过律师递来一份非公开的谈判意向。
不是正式报价,只问沈充是否愿意讨论以有限权益确认与款项安排,换取阶段性停止争议。
沈充看完,抬头:“他急了?”
高非摇头:“他们在试探你。”
许岚接过那份意向,先看了几个限制条件。
“这个‘阶段性’,他们准备写多长?”
“还没给。”
“那数字也没意义。给你一笔钱,后面许多年都不能伸手,他可能觉得很便宜。”
沈充往后一靠。
“先谈。”
几个人看向他。
“我说让他们报,不是答应。总得看看我在他那里值多少。”
许岚笑了:“这回像样。”
李映则提醒,任何对外表态先别把退路堵死。
她没有问沈充会不会真的拿钱走人。相处到现在,她已经看出来,他嘴上最爱说钱,真到了能够拿一笔钱抽身的时候,反而坐得比谁都稳。
八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第一份核验回执抵达。
主文的签署链得到确认,附件与主文之间的关联依据仍需补充。法院没有把附件一笔划掉,也没有接受银域据此排除全部请求的意见。
高非随即递交限定范围的补充申请。
当天午后,争议范围内一项拟议中的权益重组被要求暂缓处理,等待进一步说明;普通经营并不因此停止。
这是沈充第一次真正拦住对方的一只手。
消息传出去,银域的公开回应仍然维持平静,内部却没有那么平静。
一名董事在与西蒙的远程会议里问得很直接:“你之前说不会影响这项安排。”
“是暂缓,不是取消。”
“我能看懂字。我问的是现在怎么做。”
西蒙按住桌沿,直到对方说完。
他不能告诉这些人,凯恩正在盯谁,更不能告诉他们,另一个远在火星的人不愿让他通过妥协结束争端。
董事要的是自己的利益。
他们今天还能和西蒙坐在一起,明天也可能绕过他,去找那个继承人询价。
会议结束以后,西蒙单独联系韦斯。
“把谈判条件细化。”
“凯恩那边呢?”
“我没聘他来当董事长,有需要知会他么?”
韦斯第一次没有反驳。
同一天下午,许岚等到了她要的另一个变化。
银域的法律压力再次进入价格,相关企业却没有齐刷刷跟跌。市场开始分辨哪些影响确实落在经营上,哪些只是因为挂着关联关系就被一起抛出去。
她前几天分批建立的配置开始兑现。
北岸资产已经收走一部分利润,桥港资本仍觉得临界还有空间。衡川投资的季闻则最谨慎,问许岚是否担心银域用新的公开信息反击。
“当然担心。”她说,“不担心我就不会卖。”
“你准备全退?”
“我准备不把已经赚到的都还回去。”
沈充在一旁听着,手里没有交易权限,只能看她工作。
起先他觉得这场面不够痛快。明明判断对了,还一笔一笔地退,像放着钱不捡。直到其中一家他很看好的企业因经营说明不及预期回落,许岚早先留下的空余资金没有受到影响,他才慢慢坐直。
“刚才要是加了,现在就得吐回去?”
“嗯。”
“你是不是猜到了?”
“我要是什么都猜到,你现在应该在给我打工。”
他笑起来。
许岚把那笔未达预期的交易结束,确认亏损,没有在屏幕前赌气。随后,她将当天已经实现的盈利发给沈充,只附了一句话:新增团队预算可以继续走,别按浮盈花。
沈充当天批准了法律团队的第二批增聘,也批准了李映提出的持续传播预算。
他要的不是再制造一条“继承人遭袭”的热搜,而是让大众逐渐听懂一件事:现在争的已经不只是他像不像柴新觉,而是有人是否有权替柴新觉处置那些东西。
李映拿着预算看了他一眼。
“这次挺舍得。”
“不是你说的,不能一直让他们出题?”
“学得挺快。”
“你们几个轮着上课,我学费也交了不少。”
李映低头笑了一下,随后收起预算,开始联系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