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波澜（1/2）

一

星月历1191年12月15日，诺维亚。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银域方面提交了一份新的答辩附件。

七点四十五分，高非取消了当天上午的采访。

沈充推门进来时，会议室正中的投影已经被放大到整面墙。右上角是一枚年代久远的电子签章，

柴新觉。

“这是他的？”

“签署记录是真的。”高非说。

“

“这正是他们希望我们马上回答的问题。”

高非的肩膀还不能自如活动，外套没有穿好，一侧搭在椅背。他把附件调回首页。文件声称，柴新觉生前已同意将一部分争议权益纳入长期清算安排；在清算结束以前，继承人的请求不能直接改变现有管理结构。

对方没有再执着于否认沈充的生物学身份。

他们换了一个问题。

就算你真是他的儿子，他留给你的，究竟还有多少？

沈充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前几天怎么不拿出来？”

“说是刚完成跨机构检索。”陈恺回答。

“真会挑时候。”

“他们的律师又不是按时来打卡的。”高非将整份附件收起，只留下一段范围说明，“先别骂。这个地方，艾琳，你看。”

艾琳·科斯塔已把前后两段对应起来。

主文中写的是“相关项目收益的结算”，附件标题却变成了“相关权益的处置”。两个词放在新闻里，大多数人不会分辨。放进诉讼里，却可能决定沈充能否伸手碰到那批股份。

“他们把收益和所有权绑到一起解释了。”艾琳说。

“不止。”高非指着版本索引，“这个附件最后一次归档，比主文签署晚了十一个月。”

“补签？”沈充问。

“也可能补录，也可能迁移。别急着替他们认，也别急着喊伪造。”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康盈带着两名新安保进来，目光扫了一遍在场的人，把临时出入权限交给左前核对。

她手臂仍缠着固定带，做事却比平时更快。

伤亡人员的赔偿与家属接送已经交由专人办理，款项按确认后的方案支付。她没有再围着这件事开会。眼下留给她的是一支需要重新编组的队伍，以及一个越来越愿意把钱花在安全上的老板。

“今天行程有变化？”她问。

“不出门。”沈充说。

“那正好，两个来试岗的，我带下去看一下。”

左前抬头：“悠着点，你胳膊还挂着呢。”

“我看他们练，又不是我下场。”

她转身出去。两个新来的人跟在后面，没一个敢多问。

沈充看向高非：“需要多少人？”

“核验这份东西？”

“所有。”

高非想了想：“先把档案与公司治理这两块补齐。我要能干活的，不要凑一排名字给媒体看。”

“找。”

“价格不会便宜。”

“你先把人找来。”

高非把目光移回投影，嘴角动了一下。

“行。那我不替你省了。”

同一时间，银域的公开说明已经进入财经频道。

西蒙·安德森没有出面指责沈充，也没有提袭击。他只让发言人重复一句话：集团尊重任何合法继承请求，但资产归属必须以完整记录为准。

李映看完，关掉声音。

“他把自己放在等法院查清楚的位置上了。现在谁骂得凶，谁就像怕查。”

沈充皱眉：“那我们也等？”

“等法院，不等他。”

李映向高非要了一份可以公开的简短回应，另外叫停了两家合作账号已经拟好的攻击性标题。

她转身时，许岚正站在门边看行情。

银域开盘后的第一段走势，向上。

二

“有人开始买了。”沈充说。

许岚没有立即回答。

屏幕上的买盘不断增加。昨天还挂着袭击影像的评论区，今天已经出现另一种说法：继承人身份也许是真的，但他可能根本拿不到多少东西。此前的恐慌把价格压得太低，现在正是捡便宜的时候。

也有人将沈充起诉所需的费用逐项列了出来，推算他那六千万能撑几个月。

许岚看见最后一项，笑了一声。

“他们还停在六千万。”

“你给他们发个新的？”沈充问。

“你要是想让每家服务商都涨价，我现在就发。”

她调出自己的账。十二月八日的六千七百八十万，扣掉到十四日已经支付的一百八十万后续费用，剩余六千六百万。这里面有生活与项目周转，有已经承诺的支出，不是都能搬到市场里去。

这一轮，她给交易部分设的上限是两千二百万。

沈充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它涨了，你不着急？”

“我又没把钱全押在它跌上。”

“上次不是……”

“上次是上次。”许岚把一份公开的经营公告推过来，“先看这份。”

赫森物流的回款改善已经得到确认，临界设备的交付没有停。此前它们与银域一起下跌，不代表它们的生意都坏到了同一个程度。

而银域今天上涨，也不等于那份答辩附件替所有问题画上了句号。

沈充看了两遍，试着说：“所以可以买它的合作商，不一定买它？”

“学的很快，至少你开始分开看了。”

宗政弘在另一侧抬起头：“我把公开订单和公告日期对好了。临界被转发最多的那条停工消息，是两个月前另一个厂区的。”

李映走近，扫了一眼：“这条可以澄清。但要让企业自己拿事实出来，别用我们的口气替人保证经营。”

“我只管它什么时候真的交货。”许岚说。

三个人各自占住一块屏幕，沈充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处自己能插嘴的地方。

“我们替他们说话，银域不也跟着沾光？”

李映转过身。

“你要争的是银域的权益，又不是证明银域所有公司明天都得关门。你以后进去，难道接一堆废墟？”

沈充愣了半秒，点头：“有道理。”

许岚接着说：“再说，企业能做生意，和西蒙该不该继续管，是两回事。”

上午十点，北岸资产的马丁·维尔接入通话。

他对银域的新材料评价比许岚乐观，认为短期压力已经过去一部分。许岚没跟他争继承案的输赢，而是问他是否看到了附件范围中的争议。

“你知道什么新东西？”马丁问。

“公开提交的那一份，你也有。别问我律师桌上放着什么，我不会拿那个跟你做交易。”

马丁笑了：“你今天挺谨慎。”

“你今天挺想让我替你下决心。”

沈充忍着笑，看她把通话结束。

“不跟他合作了？”

“合作。他有他的判断，我有我的。不是凑到一起喊一声，价格就听我们的。”

她确认了两项已经讨论过的安排，把另一项挂起。

“这笔先不动。”

“为什么？”

“贵了。”

答案短得沈充没有追问的机会。

中午，赫森的走势开始与银域分开。银域冲高后回落，赫森却在新的经营确认下站稳。临界的澄清也发出来，李映安排的解读没有替沈充喊冤，而是把几家被混为一谈的企业拆开讲清楚。

许岚看着价格，没有露出大获全胜的神色。

她只将第一批已经达到预期的部分减了下来。

沈充看见成交确认，才意识到她已经把钱赚走了一截。

“我还以为你要等它涨到头。”

“谁告诉你头在哪儿？”

“那些分析节目。”

“少看两档。省下时间看看我们自己的账。”

三

西蒙收到市场简报后，把最后一页往前翻了一次。

“他们在买赫森？”

财务主管说不能仅凭外部数据确定沈充的具体持仓，但几家此前态度犹豫的机构已经重新评价供应链企业，沈充方面没有继续扩大对经营的攻击。

这与西蒙原先的准备不一样。

他本来等着对方把银域所有生意都说成黑洞，然后拿出几份漂亮的经营报表，证明那位突然出现的继承人除了闹事什么也不懂。

现在，沈充的人开始区分资产和管理者。

“谁替他做的？”

“许岚。公开聘用的财务顾问。媒体那边是李映。”

西蒙记住了两个名字。

韦斯站在长桌另一边，不关心短线涨跌。他要的是那份归档附件的全部来历。

“我需要知道，我们能够证明到哪一层。”他说。

负责旧档案的主管回答得很谨慎：“归档记录在。”

“我没问归档记录在不在。”

房间里静了一瞬。

西蒙示意主管先出去，随即把门锁上。

“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它不像一份能单独解决问题的东西。我们可以主张清算优先，不能因为附件写了权益两个字，就假装全部所有权已经转走。”

“他们能拆掉？”

“如果找到完整交接链，可以拆开争。我们不该把全部希望放在这一份上。”

西蒙没有发火。

“那准备另一种。”

韦斯给出的方案是有限度承认一部分请求，换取沈充在一定时期内不触碰管理结构。赔钱，留权。对于一个只有一笔公开资金的人，这并非没有吸引力。

西蒙听到这里，缓慢点头。

凯恩进来时，两人的谈话已经结束。

他看见桌上的和解测算，开口便说：“你想给他钱？”

“我想让他停止。”西蒙回答。

“他拿了钱未必会停。”

“你的人没让他停，倒让全城都认识了他。”

凯恩看着西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知道他身边是什么人。”

“所以我在做你没有做成的事。”

韦斯没有留下听争吵，拿起终端直接出了门。

等门重新关上，凯恩才向前走了一步。

“有些事情，不只是你能保住多少。”

西蒙抬头。

这句话里，终于露出了李沐的影子。

西蒙要守的是财团里的权力。李沐担心的却是沈充站稳以后，整个局面会向李懿那边倾斜。对前者而言，一份昂贵的和解可能是结束；对后者而言，它也可能只是替敌人备好下一笔本钱。

他们不是同一个目标。

西蒙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请来的帮助，已经开始干涉他准备退让多少。

“我的律师继续工作。”他说，“这个你不用替我决定。”

凯恩没再说话。

四

十二月十六日，火星。

陆衡向李沐转述了西蒙准备探讨有限和解的消息。

李沐听完，把手里的终端放下。

“他想脱身了。”

“他想保住经营权。”顾澜说，“从他的位置看，不奇怪，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很正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李沐走到窗前。远处建设区的灯一片接一片亮着，运输车在封闭通道里排出长队。这里没有哪一国政府可以轻轻松松把一面旗插下去，便让所有企业听话。支援、订单、技术和武装力量缠在一起，每个人嘴上都承认自己背后的人，手里却抓着自己的利益不肯松。

李懿要是有了月球上的资金与企业支持，就不必事事回头求他。

而地球那边，也会多一个能伸手的位置。

“不能只盯沈充。”李沐转过身，“他身边的人已经能替他把事情做成了，那些人都不简单，我们交过手。”

陆衡问：“那常本他们？”

“另有安排。让他们继续手上的事，像他们这种赏金猎人，极大概率是唯利是图的角色，还需要再考核。”

李沐没有解释得更多。他需要的不是再把几个厉害的人送进街头，与左前拼一场刀，而是一种能渗透进去使对方内部开始迟疑、开始停顿并且瓦解的力量。

“帮我联系＜灰雀＞。”

那天稍晚，一份经过确认的委托送到了艾达·梅森手里。

她看上去不像会接受这种委托的人。衣着整洁，年纪四十上下，左手戴着一枚没有装饰的戒指，讲话时会让对方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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