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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潮子教琴 明治年間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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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着眼就已經是這樣一張臉——眉目如畫,每一個細節都精致得一絲不茍。讓人不禁想,如果她沒有失明,會是怎樣的美麗。但那種想法只敢在心裏停一瞬,因為她的美不是讓人欣賞的,是讓人不敢直視的。

“今天是剪指甲的日子,”她開口,語氣咄咄逼人,“你怎麽可以忘記呢。”

不是問句。是責備。清涼動聽的嗓音,說的卻是指責的話。

他跪坐下來,膝蓋在榻榻米上輕輕一蹭,調整到剛好比她低半個頭的位置。“因為早上去貨倉搬東西——”

“我不聽解釋。”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纖弱柔美,五指并攏,指尖朝下,懸在半空中。不是遞給他的——是吩咐他來接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條雪白的帕子,展開,墊在自己掌心,然後托住她的手。隔着帕子,他能感覺到她手指的重量——幾乎沒有重量。她的手指是涼的,即使在九月的午後,涼得像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水。

“對不起。”他說。

她沒應。

空氣裏安靜下來。指甲刀剪過指甲的聲音很輕,像琴弦被撥了一下之後那種細碎的尾音。

剪到第二個手指的時候,她忽然抽走了手。

“剪得太深了。長短都不一樣。”她皺着眉,把那只手攏回袖口裏,語氣裏的不滿像針尖一樣細小而尖銳,“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剪指甲要剪得一樣長。”

他低下頭。“對不起小姐,下次我記住了。”

“每次都說記住了。”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只縮回袖口的手沒有再伸出來。這就是春琴的懲罰——不是打,不是罵,是收回。是讓他知道,你連剪指甲這件事都做不好,那你碰我的資格,就得重新來。

“剪完指甲陪我去練琴。”她說。

“是。”

他把指甲刀用帕子包好,放進袖袋裏。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口傳來了女仆的聲音。

“佐助,請你出來一下。”

春琴微微側了側頭。她看不見門口的人,但她聽出了那個女仆的語氣——猶豫的、為難的,在門檻外面躊躇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的。女仆這樣說話的時候,通常意味着事情不是找佐助,而是找她。

“什麽事?他在幫我做事呢。”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是宣告——他在我這兒,你有什麽事,先過我這一關。

女仆的眼珠子在佐助和春琴之間轉來轉去,最後落在佐助身上。“佐助的父親剛從鄉下來,夫人叫我來叫佐助出去一下。”

春琴的嘴唇抿了一下。

佐助的父親。

她看不見那個人,但她知道他。鄉下來的,一定穿着沾了泥的草鞋,袖口磨得發白,站在她家玄關外面不敢邁進來。每次來了就是在玄關外面等着,等佐助出去,低聲說幾句話,然後留下幾個不知道裝了什麽的油紙包就告辭。

他今天又來占用她的時間。

她心裏浮起一種微妙的、酸澀的滿足,為了确認佐助能否為了她,可以把任何人放在後面。

“佐助,”她說,聲音恢複了那種清亮亮的調子,“你的父親到這裏來了。”

她沒有說“你去看看吧”。她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放在佐助面前,像在桌面上擺了一枚棋子。該走哪一步,你自己選。

“用不着管他。”

佐助的聲音很輕,幾乎像在自言自語。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膝蓋前方的榻榻米紋路。“有什麽話可以等一下再說。”

女仆站在門口,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的眼珠子又轉了一圈,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春琴的唇角浮起一絲笑。

那絲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個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漩渦在輕快地旋轉,那種知道了自己在某個人心裏排第一之後的篤定。她失明之後被剝奪了很多東西,自由、光明、與同齡少女玩耍的資格。

但她被賦予了一樣東西——被這個跪坐在她面前的人無條件地放在所有人之上的特權。這件東西太珍貴,以至于她每次确認它還在這裏,心裏都會浮起一絲近乎殘忍的滿足。

“走吧。”她說。

佐助轉身,從廊下取來她的木屐。他一只手托着木屐的底,一只手托着她穿着雪白布襪的腳踝,輕輕放入屐中。他的動作很慢,做這件事的時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掌和她的腳之間那一點點接觸面上。

他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橙色的羽織,展開,輕輕披在她肩上。和服外面加羽織,是秋日出行的體面。羽織的胸口位置垂着一條編織精致的穗子,随她的呼吸微微晃動。她拿起放在膝邊的絲綢手袋。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她手邊三寸的位置。不是握住她——是等她把那只手放上來。

她把手放上去。

兩個人穿過走廊。春琴的腳步不急不緩,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她知道自己要往哪裏走,用佐助的步幅、手臂的高度、微風的方向。

“佐助。”

春琴的母親從前院走過來。她顯然已經聽女仆說了剛才的事,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焦急、憐愛、還有一點不太确定該不該對自己的女兒生氣的猶豫。

“你的父親已經來了很久了,”她說,聲音裏帶着幾分商量,“你趕快去見見他吧。”

“我知道。”佐助點了點頭,手沒有松開春琴的手指。“可是二小姐說等一會要去練琴。”

母親的目光在佐助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春琴。她看着自己這個失明的女兒——閉着眼睛,下巴微微揚起,一只手搭在仆人掌心裏,像一位真正的公主。她心裏湧起的是愛憐。

這個孩子從小被黑暗奪走了太多,現在她從佐助身上得到的,也許是她唯一不肯放手的東西。

“找別人去吧,春琴,”母親小心地斟酌着措辭,每一個字都像在薄冰上走路,“今天找別人陪你去,好不好?”

“你要找誰陪我去。”春琴的語氣沒有起伏。

“阿德好不好?”

春琴将身子輕微一轉,頭上的玳瑁簪随之晃了一下,黃莺嘴裏銜的銀鏈子輕輕響了一聲。“我不要。啰裏八嗦的。”

“那就叫阿種陪你吧?”

“我才不要她。油腔滑調,老是讓我在老師面前出醜。”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着一種清晰的、不加掩飾的任性。她覺得道理可以繞過所有人只為自己服務。

佐助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微微別過去的側臉。她的下巴擡得更高了一點,嘴唇抿着,鼻尖那顆小小的陰影投在臉頰上。

任性的春琴,不講道理的春琴,用最難聽的話刺人但從不肯認錯的春琴。他有片刻的沉默,然後說:“還是讓我去吧。小姐也希望我陪她。”

母親看向他,欲言又止。

“沒關系。今晚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和他談。”他說。

然後他再次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她手邊三寸的位置。

春琴展開了笑顏。

那不是她剛才對母親說話時的表情。那個笑是篤定的、滿足的、隐秘的——她知道結果會是這樣。

她知道佐助會替他說話,這是比練琴更值得高興的事,甚至比手指搭在他掌心的那一刻還要愉快。佐助口中說出的每一個為她而做的抉擇,都像一把小小的熨鬥,熨平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嫉妒,讓她确認自己在這個人心中不可撼動的位置。

她将手放進了他手掌裏。

兩人從長廊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木屐聲一前一後,和服的曳地裙裾掃過木地板,發出沙沙的輕響。母親站在廊下,看着他們的背影漸漸融進障子濾過的白光裏。

春琴始終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有人在前面引路,有人在身邊跟着,有人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黑暗裏的世界,只有這個人的腳步不會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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