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真的血……不小心劃到……(1/2)
第37章 是真的血……不小心劃到……
佐助陪着春琴去上課,已經有些時日了。每次春琴跪坐在春松檢校面前彈奏時,佐助就跪在廊下,垂着頭,一動不動。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個音符,用身體在感受。撥子敲在琴皮上的悶響,左手按弦時琴弦在指腹下微微凹陷的觸感,小姐彈到高潮處微微前傾的上半身——這些他都看在眼裏,刻在心裏。
他沒有琴。一個下人,買不起琴。每天晚上乾完活,他就找一個沒人的角落,把掃帚倒過來當琴杆,手指在掃帚柄上按出看不見的琴弦。
三味線的指法他全記住了——小姐教別人的時候他在旁邊聽着,小姐自己彈的時候他在廊下偷偷看着。拍子的節奏在心裏打了一萬遍。
後來他終于攢夠了錢。每個月的工錢他幾乎全部省下來,只留幾個銅板買飯團。攢了多久他不記得了,只記得把琴抱回來的那天晚上,他跪在柴房角落裏,手指按在真正的琴弦上,第一個音彈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眶發酸。
他終于知道,小姐的指尖觸到琴弦的那一刻,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那天夜裏下着雪。佐助站在庭院裏,把三味線架在膝蓋上。雪花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頭發上,落在他按琴弦的手指上,融化了又積起來。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走動起來。他彈的是春琴白天在檢校那裏彈過的一首曲子,每一個音的強弱、每一個留白的長度,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琴聲穿透紛紛揚揚的雪花,在空曠的庭院裏回響。
閉着眼睛彈琴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身影和小姐的身影重疊了。小姐彈琴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閉着眼睛,微微前傾,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看不見這個世界,但她在創造另一個世界。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小姐,但他可以在琴聲裏追随她。只有這一刻,在琴聲裏,他才覺得自己的心和她的心踩在同一個節拍上,離得那麽近——近到可以忘記自己是仆人,她是小姐;近到可以忘記這個世界除了琴聲還有別的東西。
“佐助——!”
一聲暴喝撕碎了琴聲。
管事仆人披着棉袍,手裏提着一盞油燈,從廊下沖出來。油燈的光在雪地裏亂晃,把他扭曲的影子甩來甩去。
“冬天的雪夜發什麽瘋!”他幾步沖到佐助面前,一把奪過三味線。
佐助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說話,管事已經把琴舉過頭頂,狠狠砸在地上。琴杆斷了。琴皮裂了。斷成兩截的三味線躺在雪地裏,琴弦松脫開來,在雪上劃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佐助跪下去。
“你是個傭人!”管事的唾沫星子在寒風中炸開,“你來鴻屋是立志做藥商的!大家都辛辛苦苦為老爺做事,只有你彈三味線——你到底怎麽回事?!”
“真是對不起。”佐助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雪地。
“這東西從哪裏弄來的?”
“……這是我每個月省下錢買的。”他的聲音很輕,不是辯解,只是回答。
“叫你陪二小姐彈,不是叫你也可以彈!”管事的臉在油燈光裏漲得通紅,他低頭看着跪在雪地裏的佐助,語氣裏混着失望和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嗎?”
“是。”
這聲“是”說得很輕,輕得被落雪的聲音蓋過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一直都知道。但身份是白天的事。夜裏彈琴的時候,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他不是仆人,小姐也不是小姐。他們只是兩個在琴聲裏聽見彼此的人。哪怕小姐不在他面前,哪怕小姐不知道他在彈琴——只要他彈着和她同樣的曲子,他就覺得自己離她沒有那麽遠。
這話他不能說。他把它們全部壓進那一聲“是”裏,然後把額頭重新貼到雪地上。
“你母親把你交給我,她拜托我好好照顧你。”管事的語氣軟下來半寸,但仍在喘着粗氣,“她可沒說叫你彈琴。”
“是,我知道了。”
他的腰彎得更低了。雪落在他肩背上,越積越多,薄薄的一層白覆蓋了他深藍色的粗布和服。他伸出手,把琴身撿起來,琴皮裂開的那一面朝上,像一道張開的傷口。他又伸手去夠散落在雪地裏的琴柄,把它們拼合在一起。手指凍得通紅,拼了好幾次都對不準斷口。
“佐助。”
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他轉過身。
春琴站在門檐下,穿着一件雪白的裏衣,長發散在肩頭,大概是聽到聲音匆匆起來的,衣襟還沒有完全合攏。廊下的油燈從她背後透過來,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溫潤的光。雪花在她和佐助之間紛紛揚揚地落,有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沒有動。那雙眼睛閉着,卻好像比任何睜着的眼睛都更清楚他在哪裏。
她美得仿佛雪中的精靈。不是人間的那種美——是他在每一個練琴的深夜閉着眼睛追尋的那個身影。
現在那個身影站在他面前,對他招手。
“你到我這裏來。”
她的聲音在雪夜裏清晰得像琴弦上的一個單音。
佐助把斷琴放在雪地裏,站起來。膝蓋上沾滿了雪,手指凍得通紅。他走到廊下,站在她面前,像一個剛剛從冰水裏被打撈上來的人。
春琴已經穿好了外衣,端坐在榻榻米上。她的被子推到一邊,露出底下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單。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
“佐助,再彈一次。拿我的三味線再彈一次。”
她的三味線就在她的手邊,琴杆是上好的紅木,琴皮繃得光滑緊實,撥子擱在琴弦旁邊。佐助看了一眼那把琴,低下頭。
“我彈得不成調,怎麽能在小姐面前獻醜呢。”
“我的眼瞎了,”春琴說,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可是我的心沒有瞎。每天深更半夜從後院傳來彈三味線的琴聲,你以為我聽不見嗎?”她把臉轉向他,語氣不輕不重,卻有一種不依不饒的力量,“你為什麽要瞞着我?”
佐助跪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掐着自己的指節。他的表情裏有慌張、有羞愧、有被當衆揭穿的無所适從,像一個偷了東西被捉住的賊——雖然偷的不是財物,是琴聲。
“我彈的這些難登大雅之堂,只是玩玩罷了。請您原諒我。”他彎下腰,額頭貼着榻榻米。“我以後不彈了。”
春琴沉默了一會兒。廊外的雪還在下,靜得能聽見積雪從竹葉上滑落的聲音。
“你告訴我,”她開口,聲音變了——比剛才更高、更緊,像是壓在嗓子底下的一根弦忽然被擰緊了,“什麽原因讓你彈琴的?”
她深吸一口氣,下一句話沖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任何大小姐的矜持。“你是不是打算背着我苦練,等哪一天你的琴技超過了我——然後用你的琴聲嘲笑我!狠狠羞辱我!”
她的手指抓着自己和服的袖口,指節發白。在她的世界裏,所有人都在她之下,只有琴是她唯一可以站立的地方。如果佐助也能彈琴,如果他彈得比她好,如果他在她聽不到的角落偷偷苦練——那她連最後一片黑暗裏的領地也失去了。她不能容忍,哪怕是佐助,尤其是佐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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