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潮子教琴 明治年間故……(1/2)
第36章 潮子教琴 明治年間故……
京都太秦攝影所,清晨六點,天光未亮。
潮子推開和室的門,桐生已經跪坐在裏面了。他穿着黑白交織的袴,上衣是玄色的紋付,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襦袢,腰帶紮得一絲不茍。他低着頭,正在調整面前那把練習琴的琴杆,手指搭在紅木上,骨節分明,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桐生君等很久了嗎?”她走進來,把三味線從琴袋裏抽出來。
桐生擡起頭,露出那張俊逸的臉龐,笑了笑。“剛來。西河導演說今天先不拍戲,讓我們自己練。”
潮子在他對面跪坐下來,把琴架在腿上。穿袴和不穿袴的跪坐感覺完全不同——袴的布料在膝蓋下疊了好幾層,把小腿墊高了一點,琴杆的角度也得重新調整。
她低頭調弦的時候發現桐生也在做同樣的事,兩個人幾乎同時把撥子握進右手,又同時擡頭看了對方一眼。上一次在同一個片場對戲,已經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上次在碼頭說‘下次見’,”潮子說,“沒想到這就第二次合作了。感覺像——”
“像中間什麽都沒發生,”桐生接過她的話,“又像發生了很多事。”
潮子想了想,點了點頭。發生過的事情太多了。電影學校,今村昌平的“蟲子理論”教學,野毛町的地下酒吧,她跪坐在啤酒箱上彈《深夜の月》。這些桐生都不知道。但他看她的眼神好像知道什麽,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
以前她跪坐的時候會時不時調整膝蓋的位置,現在她坐下來就穩了,背脊挺直,左手虎口自然而然貼住琴杆,撥子握得不松不緊。這是練了一個學期三味線的身體記憶。
“你學會彈三味線了。”桐生說。
“在電影學校選修的。之前有在別人那裏學過皮毛,老師讓我直接進了中級組。”
“所以這次,”他頓了頓,“是你教我。”
“不是教,”潮子把琴弦調準,“是一起練。開拍之後那場教學戲——春琴教佐助彈琴——西河導演說到時候要一個鏡頭過。我不想讓你在鏡頭前面手忙腳亂。”
“已經忙了。”桐生攤開手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昨晚在旅館練了幾個音,今天早上起來手指頭是紅的。”
“那你彈幾個音我聽聽。”
桐生把手按在琴弦上,彈了一段最簡單的練習曲——就是初學者入門第一課的那幾個音,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他的指法生澀,虎口離琴杆太遠,撥子握得太緊,每一個音都像是被用力推出來的,帶着一股不情願的僵硬。
潮子聽完了。她把自己的琴放下,膝行着挪到他旁邊。
“虎口要貼緊琴杆側面。”她伸出左手,手指輕輕點在他虎口的位置,“這裏是支撐點,不能松。松了琴杆就會晃。”
桐生把虎口往裏收了收。還是不夠。
她伸手,直接握住他的手掌,把他的虎口按在琴杆側面。
他的手指是溫熱的,在她的手指觸到它的那一刻,輕輕顫了一下。像一只被風吹到的蝴蝶,翅膀抖了一下又合上。
她迅速收回手,指尖好像被他的體溫燙到。晨光從障子格間漏進來,把她耳根的微紅照得無處遁形。
“你試試。”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桐生按她說的把虎口貼緊,重新彈了幾個音。這次好一些,琴杆不晃了,但撥子的角度還是不對。她又示範了一遍——右手持撥子,手腕放松,用腕力帶動撥子去敲琴弦,不是用整條手臂去甩。她的手指從桐生眼前掠過,帶起一陣很淡的皂香。
桐生低着頭看着琴弦,不是在看琴,是在看她的手。他在想和初江相比,她拍戲的時候握住他的手時還帶着緊張,松開了手就會臉紅。現在她用兩根手指按在他手背上,動作很穩,力度剛剛好。
他心想:她長大了。像一棵樹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又多長了一圈年輪。
“這樣。”她用手指壓着他的手背,帶着他的手腕做了一個小幅度的撥弦動作。撥子敲在琴皮上,發出一個比之前更清脆的音。
她離他太近了。肩頭和肩頭之間隔了不到三寸。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是乾淨的洗衣皂混着一點點松脂的味道,還有冬天清晨特有的那種涼涼的、像雪水一樣的氣息。
她的指尖按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覺到他皮膚底下的溫度順着她的指腹往上爬。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不對。在野毛町地下酒吧裏彈《深夜の月》的時候,臺下那麽多人看着她,她的手指都沒有抖過一下。
現在這間和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的手卻在發軟。她趕緊把注意力集中到琴弦上。
“再來一次。”
他又彈錯了一個音,前面幾次是真的不會,但這一次他本來可以彈對的。他故意把中指按偏了半寸。因為他發現每次他彈錯的時候,她會皺一下鼻子然後湊過來重新教他——她想抓耳撓腮的樣子很可愛。她每一次碰他的手,他都希望那個音可以再錯一次。
潮子深吸一口氣。她把手放在琴杆上,重新示範了一遍那個音的按法,然後看着他彈。又錯了。她拿起撥子,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錯啦!這樣——”她又示範了一遍。
彈錯。示範。彈錯。示範。
“桐生君,你這樣……”她忽然停下來,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
“我一定是你教過最笨的學生了吧。”他苦笑,把撥子放在琴弦旁邊,擡起眼睛看她。
潮子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搖頭,兩只手在面前擺了擺。“沒有沒有!我第一次當老師——應該是你多包涵我才對。”
桐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着,嘴巴抿成一條線,臉上帶着一種“明明是自己教不好卻不願意怪學生”的固執。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我們互相包涵。”他說。
潮子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趕緊把臉板起來。“繼續。剛才那個音,再彈十遍。”
片場另一頭,西河克己看着和室的方向。紙門虛掩着,潮子和桐生的影子映在障子上,一高一低,偶爾交疊又分開。少女的嗓音和青年的嗓音不時從紙門裏傳出來,被京都冬日的空氣濾得柔和而模糊。
副導演山崎站在他旁邊,手裏端着兩杯熱茶,把其中一杯遞給西河。“這樣真的可以嗎?讓沒有經驗的少女教桐生彈琴?”
西河接過茶,用杯沿暖着手。“ 本來也不是為了讓他學會彈三味線。開拍之後那幾個鏡頭,佐助本來就是初學者,彈得笨拙才對。他只要把姿勢做對、眼神做對,就夠了。真正的琴聲後期會配。”他頓了頓,“但兩個人之間的默契——那種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的東西——不是配音能配出來的。你給他們時間練琴,練的不是琴,是彼此。”
山崎沉默了一會兒,看着紙門上映出的兩個人影。潮子的影子正湊近桐生的影子,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一點,然後迅速縮回去。“您不怕這個少女陷進去嗎。”
西河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導演椅上,透過虛掩的紙門看着和室裏那個跪坐在燈光下的少女——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左手按在琴杆上,右手握着撥子,下巴微微揚起。那是屬于她自己的驕傲,是和她在野毛町地下酒吧裏跪坐在啤酒箱上彈《深夜の月》時一樣,在黑暗裏不肯低頭的那種堅定,還有在琴聲裏燃燒的不肯服輸的東西,和一絲從眼底漏出來的、清澈得藏不住的野心。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在鏡頭外面慢慢變成演員的過程。
“年輕嘛,”西河說,“需要歷練。”
與此同時,那屬于明治年間的故事畫卷,慢慢展開......
商人町的巷道深處,有一戶姓鴻屋的人家。鴻屋家世代經營藥材,宅院寬闊,門面卻隐在難波橋南第三條巷子裏,不張揚。當家主人鴻屋安左衛門膝下子女成群,最年幼的一個女兒,名叫春琴。
春琴九歲失明。從那以後,她的世界只剩黑暗,還有黑暗裏慢慢長出來的尖刺。她師從生田流的春松檢校,日日苦練三味線,琴技精進的速度讓師父都暗暗吃驚。到了十五六歲,她的琴聲已經在大阪的曲藝圈子裏悄悄傳開。
她的琴聲裏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暴烈的、不肯服輸的、在黑暗裏獨自燃燒的美麗。
佐助是她的仆人,比她大四歲。從少年時代起就在鵙屋家做工,後來被吩咐去做春琴的“引路人”。這份差事不算好差:春琴脾氣乖戾,打罵下人毫不手軟。但佐助留下了。他不但留下了,還從引路人變成了學徒——春琴教他彈三味線。
教學的過程不是溫和的,春琴用撥子打他的手指,佐助從來都是跪在那裏,低着頭,任她打。他崇拜她。春琴是他的神明,他的琴聲,他的黑暗,都是神明的旨意。
“佐助——佐助——二小姐叫你!”
打水的女仆從井邊轉過身,扯開嗓子朝藥鋪方向喊。
另一個仆人從廊下探出頭來,擠眉弄眼:“佐助,二小姐叫你。二小姐伸長脖子等着你吶。”
一個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間的身影從藥鋪裏探出來。他穿着一件藍色粗布浴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裏還握着一冊賬簿。聽見喊聲,他把冊子往外面架子上一擱,就着井邊打上來的水快速洗了手,一邊甩着水珠一邊往內院走。步子不慢,是那種早就習慣了被召喚的節奏。
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木門外的臺階上,聲音壓得低而穩。
“二小姐找我是嗎?”
“怎麽這麽慢?”
拉門從裏面被推開。他還沒來得及擡頭,先聽見了她的聲音——清涼的、顆粒分明的,像冰水倒在薄瓷碗裏,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分說的重量。
他擡起頭。
春琴跪坐在房間正中,一件淺藍色與淺橙色交織的訪問着(和服一種),袖口和下擺開着絢麗的月季花,腰間系的袋帶是銀灰色的,紮成一個端端正正的太鼓結。頭上戴着玳瑁簪,黃莺銜珠的式樣,垂在耳側的玳瑁在透過障子的天光裏泛着溫潤的茶色光澤。
她閉着眼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