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钱老四（2/2）

陆远舟心中警铃大作。来了，孙浩天的试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情绪切换。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他没有躲开钱老四伸过来的手，反而主动迎了上去，握住了那只粗糙黝黑的手。

“你是……钱四哥？”陆远舟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随即恍然大悟般，笑容变得真切起来，“哎呀！真是钱四哥！瞧我这记性！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反应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破绽。甚至连那声钱四哥，都带着当年底层社会拉车兄弟间的熟络味道。

钱老四见他如此上道，心中暗喜，表演得更加卖力：“可不是我嘛！刚才老远瞅着就像你，又不敢认！你现在可真是发达了，穿得这么体面，跟画报上的人似的！啧啧，当年咱们一起在泥地里打滚、抢生意的时候，谁能想到你有今天啊！”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提及一些所谓的糗事，比如为了抢一个好位置跟人打架，或者拉着洋人跑错了路被骂得狗血淋头。这些话语，若是真的故人重逢，或许会引来会心一笑，但此刻，却像是一把把小锤，敲打在陆远舟精心构建的防线上。

陆远舟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嗨，别提了，钱四哥！当年年轻不懂事，净干些混账事。要不是运气好，现在指不定还在哪个角落蹬三轮呢。”他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在回忆不堪回首却又无可奈何的过去。他还主动抛出几个只有当年混迹沪西贫民窟的人才知道的黑话和地名。

钱老四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按照孙浩天的吩咐，貌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小子发达了，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挤在肇嘉浜路后头那片棚户区？那破地方，下雨天屋里都能养鱼！对了，跟你一块儿住的那个瘸腿张，还有老鼠眼阿陈，后来都怎么样了？还有联系没？”

这几个问题，直指陆远舟档案中编造的核心信息。如果陆远舟是伪造身份，这些细节将是他的软肋。

陆远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轻轻叹了口气：“肇嘉浜路那破窝棚？怎么不记得，漏风漏雨，冬天冻得跟孙子似的。”他回答得极其流利，仿佛那些艰苦的岁月真的刻在他的记忆里。“瘸腿张？听说前年跟人跑船去了南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至于老鼠眼阿陈……那小子，狗改不了吃屎，估计还在哪个赌场里混日子吧。我们这种人，散了就散了，哪有什么联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与档案上的记录严丝合缝，并没有透露一丝一毫自己在东北军中的履历，也没有与地下党产生任何瓜葛。甚至在细节上更加生动，充满了底层人物的宿命感和无奈。说完，他没有给钱老四继续盘问的机会，立刻反问道：“倒是四哥你，这些年怎么样？还在码头那边拉车？嫂子和孩子们都还好吧？”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钱老四一时有些语塞。他本来是来试探的，没想到反被对方问起近况。他含糊地应了几句：“呃……就那样，混口饭吃，混口饭吃……家里都还好，都还好……”

陆远舟点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拍了拍钱老四的肩膀：“都不容易。四哥，我这儿还有点事，得先走了。改天，改天有空，我请你喝酒！”

“哎，好，好！你忙，你先忙！”钱老四连忙点头哈腰，目送着陆远舟挺拔的背影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直到确认钱老四的视线离开，陆远舟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敛去，眼神变得冰冷而深邃。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斗。孙浩天，果然开始怀疑了。这个钱老四，演技拙劣，问题却精准无比，显然是事先得到了指示。看来，自己那份天衣无缝的档案，已经引起了猛兽的注意。

他加快了脚步，夜色渐浓，前方的路，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暗难测。但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孙浩天抛出了诱饵，而他，完美地接住了，并且不动声色地将鱼钩吐了回去。接下来，就看谁先失去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