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家书（1/2）

审讯室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被推开。陆远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信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将那封信随意地放在冰冷的铁桌上，推到蜷缩在椅子里的佐藤健二面前。

“佐藤君，”陆远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讨论天气，“我们的人在邮局检查时，发现了一封寄往你家乡的信，地址很熟悉，就拿回来看看。”

佐藤健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惊疑。家书？怎么可能？他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谁会给他寄信？又是谁截获了？他死死盯着那个信封，上面确实是他熟悉的家乡地址，字迹却陌生。

陆远舟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惊涛骇浪，自顾自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当然，我们不能确定这信是不是你的，毕竟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不过，里面的内容，或许能勾起一些回忆。”他微微侧头，对着门外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记事本。他对着陆远舟微微躬身，然后站在一旁。

“这是我们请来的翻译，精通日语。”陆远舟介绍道，随即对翻译使了个眼色，用中文低声吩咐，“读慢一点，用家常的语气，带点感情，就像一个母亲在对儿子说话。”

翻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取出里面的信纸。佐藤健二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翻译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缓慢、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语调，用标准的东京口音朗读起来：“健二吾儿，见信如晤。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了，家里的那棵老樱花树，今年开得格外茂盛，粉白的花瓣落满了庭院，就像你小时候追逐嬉戏时那样……”

仅仅是第一句，佐藤健二的身体就猛地一震。樱花……庭院……他的眼前瞬间模糊起来，审讯室阴冷潮湿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故乡春日里温暖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还有母亲穿着和服，在廊下微笑着看着他和小伙伴们疯跑的身影。那笑容，和煦得如同春风，能融化一切冰雪。

翻译的声音继续着，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母亲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惦念你。邻居家的阿茂前些日子来信，说在战场上远远看到了你的部队，说你看起来很英勇，母亲听了，既骄傲，又担心得整夜睡不着。你父亲还是老样子，嘴上不说，但每次邮差路过门口，他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竖起耳朵听上半天……”

父亲那张严肃却又隐藏着关切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他记得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父亲发现，挨了一顿训斥，但晚上睡觉时，父亲却悄悄给他盖好了被子。还有母亲，她总是那么温柔，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做的味噌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温馨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像放映着一部褪色的老电影，每一个场景都充满了家的味道，那是他生命中最柔软、最温暖的记忆。

然而，这些记忆越是美好，就越是反衬出现实的残酷。他现在身陷囹圄，是一个战败的俘虏，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该死的战争。

翻译的声音仍在继续，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疲惫：“健二，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村子里的壮丁越来越少了，田地也渐渐有些荒芜。大家都盼着和平能早日到来，盼着你们能平安回家。上次收到你的信，还是在去年冬天，你说一切都好，让我们放心。可母亲怎么能放心呢？子弹不长眼睛，战场上刀枪无眼啊……母亲每天都去神社为你祈福，祈求天照大神保佑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和平……”佐藤健二喃喃自语，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信念。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为天皇效忠，为大东亚共荣圈献身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战死沙场是武士最好的归宿。可这封家书里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却是对战争最朴素的厌倦和对生命最真切的渴望。

他的信仰开始动摇了。那些八纮一宇、武运长久的口号，在母亲对平安的期盼面前，显得如此空洞和冰冷。他真的是为了荣耀在战斗吗？还是仅仅是被战争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他的内心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搏斗，一个穿着军装，叫嚣着忠诚与牺牲；另一个穿着和服，呼唤着回家与团聚。剧烈的冲突让他头痛欲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远舟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佐藤健二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他看到佐藤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到迷茫，再到痛苦挣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火候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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