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都给你（1/2）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煤烟、泔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混合成这座城市底层独有的味道。西斜的残阳挣扎着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墙角蜷缩着的一道模糊人影。

陆远舟站在弄堂口，阴影恰好将他大半个身子隐没。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暂停手势。身后不远处，两名车夫立刻站在原地，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锐利的眼神还在无声地交流。更远一些的街角，黄包车夫老李低着头，擦拭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眼角的余光却时刻锁定着这边。

目标就在眼前。那个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半旧的皮箱。根据赵锡坤传来的情报，那份关系到数条潜伏战线性命的微缩胶锩，就藏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箱子里。原本应该由交通员信使完成的交接，却因信使的行李箱意外丢失而中断，最后箱子阴差阳错流落到了这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手中。

不能惊动任何人，更不能让箱子有任何闪失。陆远舟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急躁。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脸上刻意堆起一丝尽可能无害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缓步走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夜行的猫。

“老先生，”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温和，带着点沪语的糯，“天冷了，还没吃饭吧？”

流浪汉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污垢和惊恐的脸。他的头发像一蓬乱草，遮住了大半眼睛，但那从发丝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却如同受惊的野兽，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身体下意识地缩得更紧，双臂如同铁钳般箍紧了怀里的皮箱。

陆远舟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他没有再靠近，只是将手里一直拎着的纸包轻轻放在地上，推了过去。纸包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几个铜板。食物的香气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诱惑力。

“别怕，我没有恶意。”陆远舟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动作放得很慢，示意自己赤手空拳。他脸上的笑容或许有些僵硬，但此刻也只能尽力表现出无害。他甚至微微弯了下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天马上要黑透了，冻坏了不好。给你送点吃的，还有几个零钱，去买碗热汤面也好。”

流浪汉的目光像是两颗惊惶的弹珠，在肉包子、铜板和陆远舟的脸上急速地来回弹跳。他喉咙里滚动的嗬嗬声更响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污垢覆盖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走……走开……他们……到处都是眼睛……盯着……盯着这箱子……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他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如同梦呓，完全不成调。眼睛死死盯着陆远舟，又好像在看陆远舟身后更远的地方，那些空无一人的阴影。他的世界显然已经被各种臆想出来的威胁填满，这个半旧的皮箱，成了他对抗整个世界的唯一凭仗。

陆远舟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心里却是一沉。这状况比预想得棘手太多。这不是简单的警惕，这是彻底的混乱。想从一个活在自己恐惧里的人手中，平稳地拿走他认定的宝贝，难度不亚于空手拆掉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略显卑微的姿态，目光也放得柔和，耐心地等着对方下一波混乱的呓语。

流浪汉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把皮箱往怀里又塞了塞，身体蜷得更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包子……钱……”他含混地嘟囔着，目光再次落到地上的纸包上，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食物的香气显然穿透了他的恐惧屏障，哪怕只有一丝缝隙。

就在流浪汉语无伦次地叫嚷时，陆远舟的目光快速扫过他怀里的皮箱。箱子是常见的款式，皮革有些磨损，边角也磕碰得厉害，但整体还算完整。最关键的是那个黄铜锁扣，虽然蒙着一层污垢，但看得出结构完好，没有被撬动或强行破坏的痕迹。这让陆远舟稍稍松了口气。只要锁没坏，里面的东西大概率还是安全的。流浪汉显然是把这箱子当成了某种精神寄托或者他臆想中的宝贝，死死守护着，反而无意中保护了它的完整。

硬抢？陆远舟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先不说这个流浪汉力气看起来不小，真动起手来，难保不会失手损坏箱子，或者他发疯大叫引来巡捕或者不相干的人，那麻烦就大了。这条线上的情报价值连城，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力型社的身份虽然能摆平一些麻烦，但也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他还有另一重身份需要掩护。

必须换个方式。陆远舟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既然流浪汉把箱子当宝贝，那或许可以用他能理解的价值来交换。他现在最需要什么？食物，温暖，还有……安全感？不，对于这种精神状态的人，可能最直接的物质刺激才最有效。

陆远舟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我明白了，你不想要食物的表情，然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手入怀。这次他掏出的不再是几个铜板，而是一叠法币，虽然面额不大，但叠在一起颇有些厚度。他还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虽然旧，但很厚实，足以抵御上海冬夜的寒风。这是他来之前准备好的备用方案。

“老先生，你看，”陆远舟把钱和棉袄展示给流浪汉看，语气变得像个街头做买卖的小贩，带着点蛊惑的味道，“我知道你喜欢这个箱子。但是说实话，一个空箱子，能当饭吃吗？能当衣服穿吗？你看我这钱，能买多少热汤面！这棉袄，穿上身上，晚上睡觉就不会冻得哆嗦了。这些东西，可比你那个破箱子有用多了，对不对？”

他刻意强调空箱子、破箱子，试图降低箱子在流浪汉心中的价值，同时抬高钱和棉袄的实用性。

流浪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钱，花花绿亮的纸片，他似乎认得。棉袄，厚实温暖的触感，更是他此刻迫切需要的。他的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眼神在皮箱和陆远舟手中的东西之间剧烈地挣扎着。抱着箱子的手臂，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你说真的？”流浪汉的声音依旧沙哑含混，但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疑问，像是在黑暗里摸索到了一点模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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