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排水口（1/2）
力型社上海区行动科的会议室里，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紧。孙浩天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个行动组长和队长。
“情报科截获消息，”孙浩天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代号樱花的日谍高级行动小组，近期将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棉纱仓库进行秘密会晤。具体时间和人员构成尚不明确，但可以肯定，这是一次重要集会，很可能涉及针对我们或者重要人物的破坏行动。”
他顿了顿，眼神在众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第一行动组组长赵鸣的身上：“赵组长，这次行动，由你们组负责主攻。张诚队长经验丰富，就由他的第三行动队担任突击主力，务必将这伙日谍一网打尽！”
赵鸣点了点头：“明白，科长。”
张诚立刻挺直了身板：“是！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他的声音洪亮，透着军人的干练。
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随着任务的明确而略微松弛了一些，几个队员开始低声交流，讨论着武器配置和行动细节。然而，孙浩天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这刚刚燃起的些许热度，让空气再次凝固，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转向了坐在张诚身边的陆远舟。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几乎是恶意的快感。
“陆副队长，”孙浩天慢条斯理地说，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你刚来行动队不久，虽然之前立过几次功，但独立指挥大场面的经验还显不足。这次行动，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张诚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孙浩天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孙浩天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巡逻：“这样吧，张队长的主要精力要放在仓库外围的佯攻、策应，以及可能的撤离路线方面，至于这次正面突击，以及清剿和封锁的任务，就交给陆副队长了。这可是十分重要的部分。”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道：“不过，外围情况复杂，所以要多一些人手才行，而你负责正面突击的部分，人就不要带太多了，一小部分精锐力量就足够了。情报方面，目前只有仓库的大致位置，具体的内部结构图还没有拿到，你自己多观察，随机应变。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几个老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都低下头去，假装研究着桌上的烟灰缸或者自己的手指。谁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锻炼，分明就是把陆远舟往死路上推！
城南那片废弃仓库区他们都略有耳闻，地形复杂得像迷宫，到处是断壁残垣和视觉死角。日谍选择在那里会晤，必然是做了充分准备。只能带一小部分人，连仓库内部结构图都没有，就让他去负责最重要的突击工作？这简直就是让他带着几个人去送死，而且还是死得不明不白的那种！
队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张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孙浩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担忧地看了一眼陆远舟。其他几个老队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都藏着一丝了然和同情。他们都清楚孙科长对这个凭着运气和野路子快速上位的副队长有多么不满和嫉妒。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陆远舟身上，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是愤怒？是不甘？还是会据理力争？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远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站起身，动作沉稳，目光平静地迎上孙浩天的视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科长！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听不出丝毫的怨怼或畏惧。孙浩天看着陆远舟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和恼怒。他原本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并没有出现，这让他感觉像是铆足了劲打出一拳，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他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好了，都去准备吧。记住，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经过陆远舟身边时，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张诚走到陆远舟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陆远舟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阳光照射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陆远舟心头的寒意。他太清楚孙浩天的用意了。废弃仓库，地形复杂，敌情不明，日谍高级小组，个个都是亡命徒，火力必然不弱。只带少量人手，哪怕都是精锐，一旦正式交火，也根本不够塞牙缝的，甚至会被敌人反过来吃掉。孙浩天这是要借日本人的手，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
这赤裸裸的打压和陷害，让陆远舟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没有时间愤怒，更不能自乱阵脚。越是危险的境地，越需要冷静。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离开了力型社的据点，快步走向了街角。那里，几个黄包车夫正懒洋洋地靠在车边闲聊等活。陆远舟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面容沧桑的车夫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这人正是老李，陆远舟黄包车情报网的核心联络人之一。
“老李，”陆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马上发动所有在城南一带的兄弟，我要查南郊那片废弃的棉纱仓库区。”
老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老板，要查什么？”
“所有！越详细越好！”陆远舟斩钉截铁地说，“地形图、可能的入口出口、暗道、守卫习惯、周边环境、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排水沟、通风口、地道……任何能进去或者出来的地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告诉兄弟们，这次不惜代价，我要最快、最准的情报！”
“明白！”老李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废话。他知道陆远舟交给他的任务，从来都不是小事。他转身，看似随意地和其他几个车夫打了个招呼，然后拉起自己的黄包车，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街道。
命令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以老李为中心，迅速在上海城南密密麻麻的黄包车夫网络中荡开涟漪。这些终日奔波在柏油路与石板道上的汉子，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血脉，也是最灵敏的神经末梢。他们是拉活的脚夫，是街边的闲汉，是茶馆里打盹的苦力，更是陆远舟撒出去的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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