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排水口（2/2）
一时间，城南那片荒凉的废弃棉纱仓库区，成了无数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过的焦点。
拉着洋行买办的车夫，在经过仓库区外围时，会不动声色地多瞟几眼紧闭的大门和高墙；在附近面摊吃面的车夫，竖着耳朵听旁边工厂下工的工人闲聊，捕捉着关于仓库那边最近有没有啥怪事的只言片语；帮着附近小商铺运货的车夫，则会借着搬卸货物的机会，观察仓库周边的地形，留意那些平时无人问津的角落。
“祥叔，听说了没？南边那片废仓库，晚上好像有卡车进出，动静还不小。”一个年轻车夫在休息点貌似随意地跟旁边的老车夫搭话。
“哦？是吗？谁知道是哪个老板发的财，跟咱们有啥关系。”被称为祥叔的老车夫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但耳朵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三麻子，昨天拉个客人去十六铺，听他说仓库那边好像多了些生面孔，凶得很。”
“知道了，少打听，干好自己的活。”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老李在他的小烟摊后面，看似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烟盒，实则将一个个不起眼的暗号、一句句隐藏着信息的黑话记在心里。这些零散的、真假难辨的情报碎片，被他初步筛选、整理，再通过隐秘的渠道，送到陆远舟手中。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上海这座不夜城染上了一层诡秘的色彩。力型社据点内，陆远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桌上摊开的城南仓库区简易地图，被他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几天过去了，黄包车情报网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仓库区的角角落落，送来了无数零碎的信息。哪里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哪条巷子晚上有人影晃动，哪个窗口深夜还亮着灯……信息很多，但都指向外围，对于仓库内部，以及孙浩天那几乎是让他去送死的任务来说，依旧缺乏一个致命的突破口。
孙浩天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仿佛就在灯影里晃动，等着看他陆远舟撞个头破血流。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陆远舟的胸口。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不能再等了。强攻无异于自杀，但没有切入点，就极容易在外围干耗着，一旦日谍发现异常，或者张诚那边的策应不及时，他这点人手同样是死路一条。
他再次通过秘密渠道给老李传了话，语气比之前更加急迫和具体：“老李，再仔细查！仓库四周，特别是后墙根、废弃的角落、任何不起眼的地方，都给我翻仔细了！日本人选那地方，肯定留了后路！”
命令再次通过无声的网络传递下去。这一次，车夫们的排查更加深入，更加刁钻。他们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利用各种机会靠近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有的借口内急，绕到仓库后巷的垃圾堆方便；有的帮附近的小工厂搬运废料，故意将板车停在靠近围墙的地方歇脚；有的甚至趁着夜色，溜进那些无人看管的荒地里摸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远舟的心也跟着一点点下沉。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难道孙浩天这次真的算准了，要把他死死按在这步绝棋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开始思考如何用手上这点人手，在必然的冲突中尽可能保全自己和兄弟们性命的时候，老李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带来这个关键情报的，是一个名叫王瘸子的老车夫。王瘸子腿脚有些不便，但拉了二十多年的车，对上海的边边角角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他人老，心思也细，尤其擅长在那些破败混乱的地方讨生活，观察力非同一般。
那天下午，王瘸子拉完一趟活，把车停在仓库区后巷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歇脚。那地方偏僻，平时少有人来，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味。他靠着墙根抽着旱烟，眼睛却没闲着，习惯性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他不经意间扫过墙角一堆半人高的杂草和烂木板时，眼神微微一凝。那堆杂物靠着仓库的后墙，看起来已经堆了很久，上面落满了灰尘。但是，靠近墙根底部的几丛野草，似乎有被近期拨弄过的痕迹，而且，杂草掩盖下的一小片明显干硬的地面。
王瘸子不动声色，继续抽着烟，心里却活泛开了。这地方一下雨就积水，按理说墙根底下应该更潮湿才对，但这片地方看着像是被人特意翻动过，又草草掩盖了起来。他挪了挪位置，假装整理自己的破棉袄，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
终于，他看清了。在那片被拨弄过的杂草底下，隐约露出了一块带着锈迹的方形铁板边缘，上面还有几个圆孔，分明是一个老式的排水口盖子！这种排水口在老厂区很常见，通常连接着厂区内部的排水系统，甚至可能通往地下管道或者暗渠。
这个发现让王瘸子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敢轻举妄动，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和特征。歇够了之后，他拉起黄包车，像往常一样离开，将这个发现通过老李建立的渠道，迅速上报。
陆远舟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排水口！一个被遗忘的、隐藏在垃圾堆里的排水口！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孙浩天做梦也想不到，他布下的死局，竟然会被一个最不起眼的黄包车夫，在一个最肮脏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样一个可能存在的生门！
陆远舟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排水口绝不是摆设。日谍选择这里作为高级别会晤点，必然考虑过各种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明面上的大门、窗户肯定防备森严，甚至可能有陷阱，但这种废弃的、不起眼的地下通道，往往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精神猛地为之一振，之前所有的疲惫、焦虑和压力仿佛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动力驱散。他站起身，在房间里快速走了两圈，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有了这个入口，整个计划就活了！他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靶子，而是可以化被动为主动，甚至可以给孙浩天和那帮日谍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盯着仓库后巷的位置，手指在那个新标记的点上重重一点。陆远舟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他立刻开始重新规划行动方案，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正在他心中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