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次会面(2/2)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句。
“我不敢向您保证您一定会满意。我只请求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您和他见一面。地点您定,时间您定,护卫和舰队您带。您只需要亲眼看一看。如果您看过之后仍然认为这是浪费时间,我伊德莱斯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文森佐又看了她几秒。
一个骗子不会说“我不敢向您保证您一定会满意”。一个骗子会把话说满。而她把最坏的结果,主动放在了台面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
“贵族小姐,你比我预想的要难缠得多。”文森佐说,“你什么实证都没给我,全靠一张嘴,就把我从一个随便看看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不得不亲自跑一趟的当事人。好,我答应见这位张文一面。”
“不过。”他抬起手指,语气重新变冷,“最好你真能拿出一样值得我感兴趣的东西。浪费一位行商浪人的时间,后果非常严重,严重到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人。”伊德莱斯深深欠身。
通讯断开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才发现后背的礼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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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德莱斯是当天傍晚赶到东郊基地的。
那片曾经的农业机械集散站已经变了模样。开阔的水泥地上立起一座方正厚重的指挥中心,几台黄色的太空工程车正在远处农田边缘作业,聚变切割器的白光一次次亮起,把深埋地下的旧殖民合金管道一段段吞进去。枪兵和劫掠者分散在基地四周,钢铁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暮色里。
张文站在指挥中心外的台阶上,听完了她的汇报。
“他答应了。”伊德莱斯说完最后一句,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抬着,努力维持着贵族小姐的从容。可她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光,还是把她出卖了。
她是真的很自豪。
哈林那边连看都不看就拒了,文森佐这边一开口就是两把刀。换成她父亲去谈,多半连通话都接不上。换成星区里那些商会主管去谈,更是连门都摸不着。这件事,除了她伊德莱斯,别人搞不定。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阁下报备。”她补了一句,“通话里,那位大人问了阁下的家底,问阁下有多少船、多少人。我没有说。您那些战士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提。”
张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为什么?”
“两个原因。”伊德莱斯迎着他的视线,“第一,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毁掉这次引荐。第二,那是阁下的东西,阁下没有交代,我不该替阁下开口。”
台阶上安静了一下。
“做得好。”张文说。
三个字,很简单,可伊德莱斯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用来邀功的说辞,此刻全都用不上了,只能把交叠的双手又收紧了些。
她并不知道,这两条理由里的第二条,正好踩中了张文最在意的那一根弦。
他从离开上一颗星球起就在做同一件事,把动静压到最小,把痕迹擦干净,绝不当那只被亚空间里的东西盯上的出头鸟。他麾下那四十个所谓的死亡天使,本就是系统刷出来的枪兵和劫掠者,经不起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细看。这种事情一旦顺着通讯网络散出去,传到审判庭或者哪个战团的耳朵里,麻烦会比一支次级触须舰队还大。
他原本已经打算在会面前叮嘱她一句。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他定了坐标和时间。”伊德莱斯把情报板递过去,“三天后,星区东部的一处中立航道锚点。他会带舰队过去。”
张文接过情报板扫了一眼,随即在通讯频道里下达指令。
“阿尔法,把这组坐标录进导航。三天后,我们过去。”
“收到,指挥官。折越路径已开始计算。”
他很清楚这次会面的分量。文森佐这样的人物,是他撬开整个星区物资网络的第一把钥匙。一个月的时间,光靠克罗诺思地底那点旧殖民废铁,撑不起一场和泰伦的绞肉战。他必须从外面把金属和燃料源源不断地运进来,而这条线只有行商浪人能给他。
“通知下去。”张文开口,“三十名枪兵,十名劫掠者,全部登舰随行。”
伊德莱斯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张文说得平静,“既然是去谈生意,总得让对方看清楚我们手里有什么。你在通讯里没说,是对的。有些东西说出来是吹牛,摆出来才是筹码。”
伊德莱斯瞬间就懂了。
文森佐之所以答应见面,一半是因为好奇,另一半是因为她把话堵住了。而三天之后,那位在通讯里追问了半天却什么都没问出来的行商浪人,会在舷梯口一次性看个够。
“还有。”张文看向她,“你也一起去。”
这一次,伊德莱斯是真的愣住了。
“我?”
“你。这条线是你搭的,人是你请的,见面的时候你不在场说不过去。而且商业谈判这种事,你比我在行。”
伊德莱斯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带她上舰,让她出现在一位真正的大行商浪人面前,这不只是一次差事,这是一次拓展人脉的机会,是一张通往她做梦都想挤进去的那个圈子的入场券。以她一个边缘农业星总督之女的身份,若不是借着张文的势,她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和文森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而张文只用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就把这张入场券递到了她手里。
她垂下眼睛,掩住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得体的、无可挑剔的从容。
“承蒙阁下信任。”她欠了欠身,“我会做好准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礼服的袖口里正在微微发抖。
那不全是兴奋。
那里头还掺着恐惧。她隔着屏幕跟文森佐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后背的礼服就湿透了一大片。三天后她要坐在他面前,在同一间舱室里面对面地谈判。一句话说错,一个姿态失了分寸,后果都不是她能承担的。
更何况,她还替对方留着一个没有掀开的盖子。
伊德莱斯深深吸了一口克罗诺思傍晚微凉的空气。远处农田边缘,太空工程车的白光又一次亮起,映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半明半暗。
她把恐惧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三天后,她会站在那艘战舰上。她会用这些年在这颗贫瘠星球上磨出来的所有头脑、所有手腕、所有教养,去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花瓶。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