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锚点（1/2）
伊德莱斯这辈子第一次登上一艘战舰。
医疗运输机把她从东郊基地送上轨道的时候，她一直坐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视线落在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薄的云层上。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公务出行，一个总督之女该有的样子不能丢。可当那艘三公里长的钢铁造物在舷窗里一点一点铺开，把整片星空都遮住的时候，她还是把呼吸屏住了两秒。
舰体没有帝国海军那种密密麻麻的圣徽浮雕，没有悬挂的战旗，没有被岁月熏黑的圣像壁龛。整艘船的表面干净得近乎冷酷，只有巨大的推进器阵列在舰尾泛着幽蓝色的光。
进舰之后，那种不适更甚。
她读过帝国舰船的记载，也听父亲讲过星区首府船坞里那些巨舰的模样。帝国的战舰内部像一座移动的大教堂，走廊里挂着经幡，蒸汽从管道的接缝里往外喷，成千上万的舰奴挤在底舱里推动着不知道用途的杠杆，空气里永远混着机油、香火和汗水的味道。
技师祭司要一边给发动机涂圣油一边念祷文，否则机魂就会闹脾气。
可这艘船上没有这些。
走廊干净得能反光，冷白色的照明从天花板的缝隙里均匀地淌下来，看不见一根裸露的管线。没有舰奴，没有经幡，没有香火。
整条通道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那些立在拐角处的钢铁身影一动不动，护目镜里亮着幽蓝色的微光。
指挥厅在舰体的最深处。
张文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指挥椅上，面前是一整面弧形的全息屏。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坐稳。”
伊德莱斯在侧后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问要不要做什么准备，她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折越引擎充能完毕。指挥官，目标坐标已锁定，预计折越时间，现在。”
伊德莱斯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去找导航员。
在帝国，一次远距离航行是一件极其复杂、极其危险的事。舰船必须先展开盖勒力场，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脆弱的屏障里，然后一头扎进亚空间那片翻涌的疯狂海洋。
在那片非物质界里，时间和距离都失去意义，无数东西贴着船壳低语、嘶吼、试图钻进来。整艘船的性命，都系在一位变异的导航员身上，只有他额头上那第三只眼睛，才能穿透亚空间的迷雾，遥望远方泰拉的星炬。
一旦盖勒力场闪灭一秒，一整艘船的灵魂都会被撕碎。
这是帝国的常识。这是每一个受过教育的帝国贵族从小就知道的事情。她见过父亲送别那些运粮船，每一次起航前，神职人员都要在船坞里做上整整一天的仪式，为船上的导航员和盖勒力场祈祷。
所以她习惯性地绷紧了身体，等着那种传说中扑面而来的恶意，等着盖勒力场启动时的嗡鸣，等着舷窗外那片令人作呕的紫色。
然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极短的失重感，轻得像是从台阶上多迈了一级。
“折越完成。已抵达目标坐标。”
伊德莱斯猛地抬起头。
全息屏上，星图整个换了一副面孔。那些她昨晚在情报板上反复看过的、属于星区东部中立航道锚点的坐标数字，此刻正安静地挂在屏幕正中。
她的思维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没有导航员。没有盖勒力场。没有亚空间。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她的教养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那句“我们刚刚做了什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得体的、微微前倾的坐姿。
可她的脑子已经转疯了。
不进亚空间。不需要导航员。不需要盖勒力场。一次跨越星域的航行，只有一阵失重感。
这不是帝国的技术。整个人类帝国的机械教都做不到这一点，他们连维持现有的舰船都要靠着一遍遍抄录圣典。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种可能。
黑暗科技时代。
那是人类还没有堕入这一万年黑暗之前的时代，是人类的舰船可以在星海里自由穿行、不必向亚空间里的东西低头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技术早已失落，如今每一块残片都被机械教奉若神明，一份完整的标准建构模板足以让整个火星倾巢而出。
而她此刻正坐在一艘拥有那个时代航行技术的船上。
伊德莱斯把交叠的双手压得更紧了一分，指甲隔着丝绸手套陷进掌心。
不愧是行商浪人。
那些游走在星海之间、持着帝国最高层特许状的人物，最擅长的就是从银河的角落里挖出被遗忘的东西。她一直以为所谓的行商浪人底蕴，无非是船队、货栈和几个星区的贸易特权。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真正的底蕴是这个。是一艘不需要向亚空间低头的船。
而这个人才多大？
她偷偷看了一眼指挥椅上那道背影。那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通勤。
伊德莱斯垂下眼睛。
她心里那个盘算了许多年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
她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靠美貌，不是靠她那张被整个星区吹捧了很多年的脸。她要靠头脑，靠手腕，靠她能替他办成的每一件事。她要让自己变成这个人身边那个不可替代的位置，然后，走到他身边去。
联姻。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烧得滚烫，可她的表情依旧无可挑剔。她把双手在膝上重新交叠好，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还是那个端庄矜持的星球总督之女。
没有人看得出她刚刚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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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中立航道锚点另一侧。
文森佐的旗舰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天。
那是一艘五公里出头的重型巡洋舰。在文森佐的全部家当里，这艘船是压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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