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次会面(1/2)
下午的通话,比伊德莱斯预想的还要难。
总督府那间平日里用来接待星区特使的通讯室,被她提前清空了。她换上一身最正式的深绿色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通讯终端前,把双手交叠在膝上。开始之前,她反复调整了三次坐姿和身后的灯光角度,确保自己出现在对方屏幕上的那一刻,是一个体面的、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帝国贵族,而不是一个从穷乡僻壤里跳出来乱攀关系的乡下丫头。
在按下接通键的前一刻,她又在心里把一件事过了一遍。
昨天夜里,她盘算引荐说辞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把停机坪上那一幕原原本本地抛出去。几十名死亡天使列成两队,中间还夹着一支终结者小队,这种阵仗砸下去,任何一个行商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她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三遍,最后咽了回去。
理由有两条。
第一条,没人会信。在帝国的规矩里,一个凡人势力能拿到一两名阿斯塔特的服务誓约,就已经足够写进家族史册吹嘘好几代人。几十名,还带终结者,这句话从一个边缘农业星总督之女的嘴里说出来,落在一位真正的行商浪人耳朵里,只会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她不但不能取信于人,还会被当成一个满嘴胡言的疯子,连见面的机会都会一并断送。
第二条,也是更要命的一条。那位年轻的行商浪人从落地开始就没有主动亮过任何底牌。他不提特许状,不亮徽记,不打听本地特产,甚至连自己那艘三公里长的战舰都停在轨道上没有多做展示。
伊德莱斯在总督府长大,从小看着她父亲和各路人物打交道,她太懂这种做派了。一个刻意收着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替他把底掀开。
她要证明自己不是花瓶,第一课就是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所以在那份递给税务官的引荐里,她只写了两行字。克罗诺思即将面临泰伦次级触须舰队入侵;星球上驻扎着一位刚刚抵达的行商浪人,需要在一个月内从星区东部调入大批金属与燃料。
至于那位行商浪人手里究竟握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提。
通讯接通了。
屏幕上浮现出一张看不出确切年纪的脸。皮肤保养得极好,眼角却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他没有像伊德莱斯想象中那样穿金戴银,只披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深色长袍,身后的背景是一整面镶满星图和数据石板的舱壁。
这就是文森佐。
“克罗诺思的贵族小姐。”文森佐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傲慢,反倒带着一种研究者审视样本时的兴味,“我答应这次通话,只有一个理由,我很好奇。”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
“所以请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你应该很清楚一个行商浪人和一个星球总督之间隔着什么。你父亲见了我,都要执礼甚恭。而你,一个总督的女儿,为什么敢主动把话递到我的门下?第二,你们那颗星球,除了谷物和牲口,还能有什么是我需要的?”
伊德莱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准备了整整一夜的开场白,那些关于家族渊源、关于合作诚意的铺垫,在这两个问题面前全成了废话。这位行商浪人不给她任何迂回的余地,上来就把两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她深吸一口气。
“回大人的话。第一个问题,我确实清楚这中间的差距。正因为清楚,我才敢冒着触怒您的风险把话递上来。因为这件事值得我冒这个险。”
“第二个问题,我要更正一处。”她把语速放得很稳,“需要您的,不是克罗诺思,也不是我父亲。是另一位行商浪人。”
文森佐翻卷宗的手停住了。
“另一位行商浪人。”
“是。一位刚刚抵达克罗诺思的行商浪人。他已经答应留下来,协助克罗诺思抵御即将到来的泰伦次级触须舰队。他需要在一个月内,从星区东部调入大批金属与燃料。数量极大,克罗诺思本地供应不了,星区内的常规商会也没有这样的调度能力。”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的名号?”
“他自称行商浪人张文。”
文森佐在脑子里检索了一圈,一无所获。
“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文森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既然要我调物资,那我总得知道我在和什么人做生意。他手里有多少船,多少人,凭什么敢在泰伦次级触须舰队面前留下来?”
来了。
伊德莱斯把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压紧了一分。
“大人,这一条我答不了。”
文森佐的眉毛抬了起来。
“答不了?”
“我不是不肯答。”伊德莱斯的声音很稳,“是这些不该由我来答。那位阁下的家底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没有授权我向任何人透露。我替他找人,可我没有资格替他掀开底牌。您如果一定要知道,只能亲口去问他。”
通讯里安静了下来。
文森佐盯着屏幕上这张年轻的面孔,看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在星海里见过太多想攀附他的人。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一见面就把手里所有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把能吹的全吹一遍,生怕漏掉一样能让他动心的筹码。他见得太多了,多到已经能一眼看穿那些堆砌出来的辞藻底下有多空。
而眼前这位边缘农业星的贵族小姐,反着来。
她替一个人递话,却守着那个人的底细不肯说。她明明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越多、他答应见面的可能性就越大,可她硬是把最能打动他的那部分按住了。
这本身,就是一条极有分量的情报。
一个替人递话的人肯这样守规矩,只说明两件事。要么她背后那个人的分量重到她不敢多说一个字,要么她自己就是个极懂分寸的角色。文森佐倾向于两者都是。
况且,还有那一条更反常的。
泰伦次级触须舰队。整个帝国能扛住一支次级触须舰队、把它啃到虫巢意志判定生物质不划算而撤走的战例,都要写进军务部教材。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行商浪人,在得知一支次级触须舰队正朝自己所在的星球压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折跃走人,跑得越远越好。一颗边缘农业星,粮食贱得像泥,没有矿,没有工业,没有航道价值。
可有人留下来了。
不但留下来,还打算在一个月里,把一整个星区东部的金属和燃料往这颗农业星上搬。
这不是慈悲,慈悲在这个宇宙里活不过三天。这只能说明,那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行商浪人,认定自己在克罗诺思能吃到某种东西,某种值得他去顶一支次级触须舰队的东西。
而文森佐这一生最想知道的,就是别人看得到、他还没看到的那种东西。
“贵族小姐。”文森佐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行商浪人的时间很贵。如果你把我千里迢迢引过去,最后拿出来的只是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或者一场为了替你父亲的星球拉援兵而设的局,那后果不是你,也不是你父亲能承担的。”
伊德莱斯的手心在礼服底下沁出了汗,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大人,我是一个星球总督的女儿。我很清楚戏弄一位行商浪人的下场是整个家族从星图上被抹掉。用我父亲的爵位、我家族的存续、以及我自己的性命去开一个玩笑,我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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