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2）

“男耕女织，乃是天地正道！”乾隆把手里的佛珠捏得咔咔响。

“这洋人倒好，让男人进厂纺纱，让女人抛头露面，甚至连那几岁的孩童都不放过！这是乱了伦常！这是毁了人伦！”

他感到一阵恶心。

在他看来，大清的百姓虽然穷，但那是“安贫乐道”。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才是盛世景象。

这种把人变成机器的奴隶，把人从土地上连根拔起的生活，简直就是地狱。

“怪不得这洋人一个个长得面目可憎，原来是心里没半点仁义！”

乾隆给自己找了个心理平衡点，“这种断子绝孙的钱，咱大清不稀罕赚！”

……

博物馆里，马皇后看着那台珍妮机，久久没有说话。

她既惊叹于它的效率，又恐惧于它背后的残酷。

“苏泽。”她抬起头，“这就是你说的‘生产力’？用一部分人的血泪，换取整个国家的强大？”

“很残酷？”苏泽没回头，只是把衣领竖起来挡风。

“但老天爷从来不讲道理。英国人靠着这些机器，把棉布卖遍了全球，赚回来的银子变成了铁甲舰，变成了阿姆斯特朗大炮。然后开着这些船，架着这些炮，去全世界敲门。”

他转过身，指了指遥远的东方：“咱们那边，男耕女织，温情脉脉，哪怕灾年饿死人，那也是‘天灾’，不是‘人祸’。可当那帮英国强盗开着冒黑烟的怪物冲过来时，咱们手里拿的还是烧火棍。那时候，谁跟你讲温情？”

马皇后沉默了。

她想反驳，想说大明自有风骨，可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坚船利炮，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两人沿着泰晤士河畔走着，河风夹杂着腥气。

“我不服。”

马皇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倔劲儿。

“咱们老祖宗不笨。火药、指南针、造纸、印刷，哪一样不是咱们先弄出来的？论手巧，松江府的织工能在米粒上刻字；论算学，祖冲之早就算出了圆周率。为何……”

她咬了咬嘴唇，盯着苏泽，“为何这冒着白气的铁疙瘩，偏偏生在这个阴冷的小岛上？为何咱们就没能点亮那棵……什么科技树？”

苏泽笑了，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这问题有名堂，叫‘李约瑟难题’。几百年后的一帮老学究为了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是因为煤矿分布，有人说是因为人工太贵逼得他们搞机器。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个笼子的问题。”

“笼子？”

“对，权力的笼子。”苏泽指了指远处的威斯敏斯特宫，“咱们刚才在伦敦塔看的《大宪章》，那是因。今天的机器，那是果。”

“在大明，或者大清，如果你马皇后突发奇想，造出了这台珍妮纺纱机，效率百倍于人工。你敢用吗？”

马皇后下意识地想点头，可随即背脊一凉。

她想到了那些把持织造局的太监，想到了衙门里那些喂不饱的胥吏，还有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看见利益就如苍蝇见血的乡绅。

“不敢。”她摇头，声音有些发苦。

“若是被官府知晓，轻则定个‘奇技淫巧’没收充公，重则安个‘聚众惑民’的罪名下狱。就算官府不管，地痞流氓、贪官污吏也会闻着味儿凑上来，直到把你骨髓都吸干。”

“这不就结了。”苏泽一摊手，“没有专利法保护，没有‘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块挡箭牌，谁脑子进水了去搞发明？大家的聪明才智，全用来琢磨怎么写八股文，怎么钻营当官，怎么伺候皇上高兴了。”

……

大明。

朱元璋听得眼皮直跳，想拍桌子骂娘，手举到半空又僵住了。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老朱哼了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咱老朱家的，哪来的私有财产？若是百姓有了好东西，献给朝廷那是本分！”

“父皇……”朱标在一旁小声提醒，“若是献给朝廷只有赏赐没有厚利，且还要冒着被贪官盘剥的风险，那百姓恐怕……宁可把手艺烂在肚子里，也是不肯拿出来的。”

朱元璋瞪了儿子一眼，却没骂出口。他出身底层，太知道那些当官的德行了。

别说发明机器，就是老百姓养肥了头猪，都得防着被衙役牵走。

“那也不能学这蛮夷！”朱元璋硬着头皮找补，“若是为了点银子就无法无天，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