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页码(1/2)
范恩楼那条明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争论已经吵了好几天。
最开始,很多人吵的不是论文。
是题目。
是陈拙。
是十五岁。
是霍奇猜想这几个字为什么会和一个还没到能合法喝酒年纪的少年放在同一行。
有些邮件转来转去,正文只有一句话。
这不可能。
后面很快有人回。
为什么不可能?
再后面又有人回。
因为那是霍奇。
这样的信,伍利第一天看了不少。
到了第二天,他就不怎么看了。
不是因为它们完全没有意义,而是因为它们没有办法往下走。
一句不可能,不会让一篇论文多出一个漏洞,也不会让一行证明自己断掉。
真正开始改变的,是从第三天以后。
邮件列表里,有人不再只复制标题。
有人开始贴页码。
第五页,定义二点一。
第十七页,引理三点四。
第四十一页,附录二。
还有人把陈拙三年前那篇常数的文章一并贴出来,问那里的截断常数到底是不是被重新调用了。
于是争论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也变得有用起来。
因为从那一天开始,能继续吵下去的人,手里就不能只有标题了。
剑桥那边,格雷教授的会议室里,窗户开着一条缝。
五月初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意,把桌上几张复印纸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
桌上摊着的不止陈拙那篇霍奇预印本。
旁边还有另外几份旧文章。
常数。
整霍奇挠部分。
离散结构与正规函数。
年轻博士后最开始只打印了霍奇这篇,觉得一篇已经够厚。
第二天,他把常数那篇补上。
第三天,他又去打印室,把陈拙前面几篇一起抱了回来。
打印室的人问他:
“还要?”
博士后看着打印机一张一张吐纸,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要。”
“那为什么还打?”
“因为他好像不是从这篇才开始证明霍奇的。”
打印室的人没听懂。
博士后也没解释。
他抱着那一摞纸回到会议室时,格雷正在黑板前写页码。
不是按顺序写。
而是一列一列地写。
霍奇预印本第六节。
常数论文第四节。
年刊那篇最后一部分。
附录二。
年轻博士后把新打印出来的论文放到桌上。
“我们这是读一篇论文,还是替他整理过去三年的目录?”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格雷没有笑。
他把粉笔放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先找齐。”
博士后问:
“找齐什么?”
“他用过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得不重。
但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在这种级别的问题上,最没用的就是太快有意见。
太快对。
太快错。
太快不可能。
都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是你能指着某一页,这里接不上。
或者你能指着另一页,这里接住了。
剑桥这间会议室里,第一天还有人提陈拙的年龄。
第二天就没人提了。
不是因为他们忘了。
是因为页码铺开以后,年龄变得没那么好用。
一个人不能靠十五岁证明霍奇。
也不能因为十五岁,就让一个已经写在纸上的引理自己消失。
巴黎的讨论更不好听一些。
勒梅尔教授把陈拙的预印本放在桌上,第一页被他翻过去,第二页也被他翻过去。
他没有看摘要太久。
也没有对题目发表感想。
他直接往中间翻。
旁边的年轻讲师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忍了半天,还是问:
“您已经知道要看哪里?”
勒梅尔没有抬头。
“我知道哪里最讨厌。”
年轻讲师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过了一会儿,勒梅尔停在某一页,拿铅笔压住纸面。
“就是这里。”
年轻讲师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句子。
没有宣言。
没有漂亮到能放进报告开头的概括。
只是几行定义,接着一个引理,再接着往后推。
年轻讲师看了几秒。
“这里错了?”
“还没。”
“那为什么讨厌?”
勒梅尔终于抬头看他。
“因为它如果没错,我们以前过的很多话,都要重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有学生经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年轻讲师低头重新看那一页。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数学里最让人不舒服的,有时候不是一篇明显荒唐的论文。
荒唐的东西很好处理。
扫一眼,合上,放到一边。
真正麻烦的是一种可能性。
它不讨好你。
不沿着你习惯的路走。
偏偏你一时又找不到地方把它赶出去。
勒梅尔拿起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的问号。
画完以后,他又把陈拙前面那篇文章翻出来。
“这孩子很坏。”
年轻讲师愣了一下。
“坏?”
“他把最要紧的钉子,提前钉在别的地方。”
勒梅尔翻着旧论文,语气里没有玩笑。
“你只看这篇,会以为他跳了。”
“然后呢?”
“然后你去看前一篇。”
他把旧论文推过去。
“发现他在那里等你。”
波恩那边的气氛则完全不同。
一间不大的讨论室里,黑板被写得满满当当。
年轻人多,坐不下的人干脆站着。
窗上放着咖啡杯,椅背上搭着外套,桌上堆着打印纸和几本翻开的书。
有人在黑板左上角写了一个大大的陈拙。
旁边的人把它擦掉。
“写名字不如写东西。”
“这不是东西吗?”
“少废话,写页码。”
于是黑板左上角最后留下的是一串页码。
霍奇预印本三十二页。
常数论文十九页。
年刊论文四十三页。
附录二十一页。
一个戴眼镜的博士生站在黑板前,看着这些页码,忽然:
“他不是在补洞。”
后排有人问:
“那是什么?”
博士生转身,手里还拿着粉笔。
“他把路换了。”
这句话让讨论室里安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开口:
“你先别喊口号,把第三十二页那行写完。”
博士生被噎了一下。
他转回去,把那一行推导重新写在黑板上。
写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不是写不下去。
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有些兴奋的话,好像没有完全错。
陈拙不是在旧路上把每一个坑填平。
他是在旁边铺了一条不太像路的东西。
一开始很窄。
很奇怪。
甚至让人觉得不该从这里走。
可到了某个地方以后,你再回头看,会发现那条路早就绕过了旧地形里最难绕的那块石头。
博士生把粉笔按在黑板上,粉笔断了一截。
旁边的人递给他一支新的。
“继续。”
他。
“别愣。”
芝加哥的夜里,一个老教授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楼外已经很安静。
清洁工推着车从走廊尽头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响声。
办公室里,桌上只开着一盏灯。
陈拙的预印本没有被摊成一堆。
它被很整齐地放在桌面中央。
老教授一天只看了两页。
第二天又看了两页。
有人白天来问他:
“您看到哪里了?”
他回答:
“还在前面。”
“看出问题了吗?”
老教授没有抬头。
“我还没资格这句话。”
来人愣住。
老教授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我不是在读新闻。”
那人没再问。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老教授把那两页重新翻回去。
第一遍,他看的是定义。
第二遍,他看的是定义后面的限制。
第三遍,他去翻陈拙旧文里一个不起眼的注。
注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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