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第一周(1/2)
预印本公开以后,范恩楼没有立刻热闹起来。
它反而安静了。
不是没人话,而是那些平常会出现在休息室里的闲话少了很多。
咖啡机照样响。
杯子照样碰到桌面。
有人从门口进来,拿贝果,倒咖啡,翻报纸,动作都和平时差不多。
可话到一半,常常会自己停住。
因为走廊尽头那边,复印机从早上开始就没有真正歇过。
第一份正式预印本被打印出来后,很快就有了第二份,第三份。
到中午的时候,伍利已经给复印机换过一次纸。
下午两点,复印机卡了一次。
伍利站在旁边,打开机盖,把皱成一团的纸慢慢抽出来。
等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博士后手里端着咖啡,看了一眼机盖里残留的纸屑,声:
“今天它最好别坏。”
伍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会修?”
“不会。”
那人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
“但我下午要看第六节。”
伍利把卡住的纸抽出来,重新合上机盖。
复印机又响了。
那人松了口气,像是躲过了一场灾难。
同一天上午,大会议室又被打开了。
长桌上的水杯被收走,桌面擦了一遍,旁边多放了几盒彩色便签,一摞铅笔,还有几支记号笔。
黑板没有写结论,也没有人往上面写霍奇猜想几个字。
左边一块写的是页码。
第三节。
第五节后半。
第六节。
附录二。
常数接口。
右边一块写的是人名缩写和时间。
有些后面打了问号,有些只是空着。
没人正式宣布分工。
纸放在那里,自然就有人来拿。
有人只拿了引言和前三节。
有人抽走附录。
有人把第六节复印了两份,一份自己带走,一份放到阿瑟门口。
一个年纪很大的访问教授站在长桌旁,戴着眼镜,低头翻了几页,最后只把附录二拿起来。
旁边的博士后提醒他:
“正文不拿吗?”
老人摇头。
“我看这里。”
他完,就夹着那几页纸走了。
博士后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又低头把正文第六节拿走。
范恩楼不是第一次读大稿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
大部分人都很清楚,自己没有必要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也没有资格凭几页纸就什么大话。
所以当预印本发表的时候,整栋楼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判断。
而是找位置。
谁适合看哪一段。
哪一段最可能出事。
哪一处需要和陈拙前面几篇文章对照。
哪一个记号在旧稿和正式稿之间换过。
这些事听上去细碎,却比任何一句评价都要紧。
午饭时间,休息室里坐着的人不少。
餐盒打开,贝果撕开,咖啡放凉。
可桌面上除了食物,还多了许多复印件。
有人一边吃,一边用笔在页边写数字。
有人刚咬了一口三明治,就被旁边的人把纸抽走。
“你看完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翻过去了?”
“我只是翻过去看后面的定义。”
“先别翻,前面这一行我还没对上。”
那人叹了口气,把三明治放回纸袋里。
“你对。”
“我当然对。”
“我是,你最好是对的,不然我这顿饭白冷了。”
西里尔中午从休息室门口经过。
他没有进去。
他看见长桌边几个人低声争着同一页纸,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咖啡机旁边,杯子接满了都没有发现。
咖啡溢出来一点,旁边的人伸手把杯子拿开。
年轻人才回过神。
西里尔只看了一眼,就往大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阿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拿走的是中间最薄的一摞。
大卫从门口进来,看到他面前那几页,挑了一下眉。
“你就看这么点?”
阿瑟没有抬头。
“这几页要是出事,后面不用看。”
大卫把自己的那一摞放到桌上。
“那我希望你下午不要太高兴。”
阿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像是会为了这种事高兴的人?”
大卫没有回答。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附录。
“你上次也这么。”
阿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去换。
第一页旁边,他用笔画了一个很的圈。
不是红线。
只是一个记号。
下午,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却没有吵。
有人从大会议室出来,拿着复印件去找皮埃尔。
有人在阿瑟门口停了一下,看见里面没人话,又转身走开。
还有人在黑板旁边站了十几分钟,只写下一行页码,然后把前面的定义重新翻出来。
陈拙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没有坐在长桌边。
桌上放着一本书,一叠草稿纸,还有刚倒不久的茶。
有时候有人拿着纸来问他。
大多数问题都很短。
“这里的上标是正式稿换过的吗?”
陈拙看了一眼。
“嗯。”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写稿,翻到边角折过的一页,点给对方看。
“这里以前用的是另一个,后面统一了。”
对方点点头,把页码记下,拿着纸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拿着附录来。
“这个限制是从第五节接的,还是从常数那篇接的?”
陈拙把书签夹好,抬头看了一眼。
“先从第五节接。”
来人刚要走,他又补了一句:
“但边界用的是前面那篇。”
那人站住,低头看纸。
“难怪。”
他完,回去时走得比来时快了一点。
更多时候,没有人进来。
陈拙低头看自己的书。
外面复印机响,门外有人经过,走廊尽头有人低声争论,他都没有抬头。
第一天过去的时候,黑板上圈出来的页码没有减少。
反而多了两个。
伍利晚间整理大会议室的时候,看着那块黑板,觉得它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第二天早上,最早到的人不是伍利。
是一个访问学者。
他手里拿着昨天晚上带回去的那几页纸,外套扣子还没扣好,就站在黑板前,把昨晚新增的一个问号擦掉了。
伍利进门时正好看见。
“解决了?”
那人摇头,又在旁边补了一行页码。
伍利看着那行新的页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只是换了个地方麻烦。”
“差不多。”
那人把粉笔放回去,转身去倒咖啡。
第二天和第三天,范恩楼几乎都在做这种事。
一个问号被擦掉,又有一个问号被挪到前面。
一处看起来像断开的地方,往后翻两页,被接住了。
另一处看起来顺得过分,往前追,又要回到陈拙前面那篇常数的文章里。
有人读得快。
半天就把自己负责的那一段看完,在页边写了几行密密麻麻的批注,然后去拿下一摞。
有人读得很慢。
两天只看了三页。
中途还把其中一页复印放大,贴在黑板边上,对着一行式子看了很久。
还有人越看越烦。
不是因为错。
是因为它太顺。
一个来自欧洲的年轻研究员在休息室里把纸放下,揉了揉脸。
“我不喜欢这里。”
旁边的人问:
“哪里不喜欢?”
他指了指中间那一段。
“它过得太干净了。”
“干净也不行?”
“数学里太干净的地方,要么是好证明,要么是坑。”
旁边的人拿起那页看了一眼。
“那现在呢?”
年轻研究员盯着纸面。
“我还不知道。”
他完,又把纸拿回去。
“我再看一遍。”
阿瑟那边也不快。
他第一天拿走的那几页,第三天还在桌上。
咖啡杯从左边换到了右边,铅笔从削尖写到发钝。
纸页边角被他折了一次,又压平。
中途大卫过去找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还在那几页?”
阿瑟没有抬头。
“嗯。”
“有东西?”
“不知道。”
大卫靠在门边。
“你这个不知道,听起来比知道还麻烦。”
阿瑟终于放下笔。
他把其中一页推过去。
“这里。”
大卫走进来,拿起那页看。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
大卫看完,又把前面两页拿起来。
再往后翻了一页。
最后他没有话,只把纸放回去。
“我去拿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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