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得见(1/2)
苦觉整整用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他紧紧握着苦竹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再次消失在岁月之中。
直到苦竹又低声诵了一句佛号,他才猛地惊醒过来,连忙松开手,脸上浮现出一抹窘迫之色。
堂堂一位涅盘境高僧,竟在门中晚辈面前失态至此,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抱歉……苦竹师兄,是师弟失态了。”
苦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泪意,但望向苦竹的目光,依旧炽热得惊人。
“师兄,你……你这两千年,到底去了哪里?!”
“当年你自光明州返程,途中遭遇不测,方丈与诸位首座寻你数十年,几乎将所能想到的地方翻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踪影……”
“后来……后来大家都以为你已遭了毒手,连后堂大殿中都供奉了你的灵位……”
说到这里,苦觉的声音又哑了几分。
苦竹低垂眼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苦觉师弟,贫僧此番能活着回来,说来也是侥幸。”
“若非前些日子在绝境之中得遇两位仙道施主出手相助……”
“贫僧怕是早已彻底沉沦,化为魔佛,再无今日了。”
苦觉一怔:“魔佛?仙道施主?”
苦竹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厉飞羽,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笑意。
“魔佛之事比较复杂,待会再细聊。”
“先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厉飞羽厉施主。”
“另一位已经返回的施主,乃是其结义兄弟沈云溪沈施主。”
“贫僧此番能够解脱,从南离州重返禅院,也全赖这二位施主之力。”
苦觉的目光顿时转向厉飞羽。
这位涅盘境高僧的眼神极为锐利,只一扫,便将厉飞羽周身的气息看了个通透。
当然,厉飞羽身上那层《五曜灵光》的隐匿效果极强,苦觉虽觉此子深不可测却也看不穿其真实修为,只当是一名修为不俗的仙道修士。
不过他依旧能感觉到,眼前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返虚级别的气息。
念此,苦觉心中暗惊。
一名返虚大能级别的强者,竟也甘愿护送苦竹师兄跨两州,一路护持至此?
这等恩情,不可谓不重。
苦觉当即双手合十,朝着厉飞羽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原来是厉施主,苦觉代觉真禅院上下,谢过施主对苦竹师兄的护持之恩。”
“此恩此德,我觉真禅院铭记于心。”
厉飞羽连忙还礼,口中连道不敢。
苦觉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苦竹,语气郑重:“师兄,事不宜迟,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方丈方才已经与我传音,他正在照心峰大殿等候,我这就带你们上去。”
“方丈他老人家……寻你寻了两千年啊。”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苦竹闻言,浑身微微一颤,低声应了一句:“有劳师弟了。”
……
灵鹫山脉,主峰照心峰。
二人随苦觉腾空而起,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飞掠。
一路上,苦觉刻意放缓了速度,让苦竹能好好看看这座他离开了两千年的山门。
山道两侧,一座座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金瓦朱墙,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有的殿宇古朴庄严,供奉着佛门先贤的雕像;有的阁楼高耸入云,收藏着浩如烟海的经卷;还有的院落清幽雅致,是僧人们参禅修行的静室。
灵泉飞瀑自山壁间垂落,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灵禽瑞兽在林间穿行并不惧人。
一派佛门清净地应有的气象。
苦竹望着这一切,眼眶又红了。
两千年前,他离开时,这里便已是这般模样。
两千年后,山门依旧,可不少他熟悉的故人却已经零落了……
“厉施主,前方便是照心峰的‘大雄宝殿’了。”
厉飞羽点点头,拱手,“有劳大师!”
与此同时,苦竹被一声提醒之言所唤醒,抬头望去。
只见一座恢弘至极的金色殿宇矗立于峰顶之上,那殿宇高逾百丈,通体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佛光,殿顶以琉璃瓦铺就,正脊之上立着一对金色的鸱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门上方,“大雄宝殿”四个大字笔力浑厚,气象万千。
殿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以青白色的石板铺就,平整如镜。
此刻,广场之上已然站立了数道身影。
那些身影皆身披袈裟,气息深沉,有老僧,有中年僧人,亦有看上去较为年轻的面孔。
但无一例外,每一个身上都透着涅盘境的气息!
足足六七位涅盘境的高僧正站在殿前广场上翘首以盼。
“那是……”
苦竹脚步一顿,望着那数道身影,喉间有些发堵。
苦觉低声道:
“闻听师兄归来的消息,诸位首座皆放下了手中的事务,赶来相迎。”
“从左到右,依次是戒律院首座苦戒师兄、藏经阁首座苦藏师兄、罗汉堂首座了怒师叔、禅堂首座了禅师叔,还有知客院首座了知师叔。”
“至于最前方那位……想必就不要师弟介绍了吧?”
苦觉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恭敬。
苦竹似乎没有听到后面的话语,目光径直落在了最前方那名老僧身上。
那是一名看上去极为苍老的老僧。
他身形枯瘦,身披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袈裟,头上几乎没有头发,皱纹如刀刻般布满脸颊,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仿佛能洞彻世事的明澈,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他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气息,可周身却自然而然地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佛光,整个人仿佛与整座照心峰融为了一体。
他活了近万年。
是觉真禅院如今的方丈,也是这座禅院最后的定海神针。
此刻,这位活了近万年的老僧正微微仰着头,望着苦竹的方向。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压抑了两千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
苦竹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两千年的光阴,在这一眼里化作云烟。
“苦竹……”
了尘方丈的声音极为苍老,却异常平稳。
只是一句“苦竹”,却像是用尽了他近万年人生中,所有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苦竹的身躯剧烈一颤。
他缓缓低下头,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师叔……”
“不肖弟子苦竹……回来了。”
话音落下,两行浑浊的泪水,自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滚落。
在他师尊坐化以后,了尘师叔便担任起来指点的职责,他如今一身所习大半都是对方所授,故此,他对了尘师叔的感情极为深厚。
了尘方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半晌,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朝着苦竹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好。”
“好。”
“回来就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痴儿……”
老僧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可知,师叔这两千年是如何过来的?”
“后堂大殿里你的灵位,师叔我每日都要去上一炷香。”
“平日里总想着,万一你没死呢?万一你哪天回来了?”
“所以,师叔我每日都去……一炷香,两千年,从未断过!”
广场之上,一片寂静。
戒律院首座苦戒、藏经阁首座苦藏、罗汉堂首座了怒、禅堂首座了禅、知客院首座了知……这些在觉真禅院中地位尊崇、见惯风浪的涅盘境高僧,此刻无不动容。
有几位眼眶已然泛红。
苦觉首座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厉飞羽立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凶险,无论是裂骨荒原的巫妖大战,还是空间风暴中的九死一生……在这一刻都值了。
……
大雄宝殿内。
众人分宾主落座。
苦竹坐在了尘方丈下首,苦觉、苦戒、苦藏、了怒、了禅、了知六位首座分列两侧。厉飞羽则被安排在客位,虽是仙道修士,却也受到了极为隆重的礼遇。
有僧人奉上灵茶,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了尘方丈的目光,缓缓落在苦竹身上。
“苦竹。”
“你方才说,你这两千年,是遭了魔族的暗算?”
苦竹双手合十,低声道:
“是。”
“弟子当年自光明州返程,途经一处名为‘万壑岭’的险地时,遭遇了一伙不知从何而来的魔修伏击。”
“那魔修之首,修为与弟子基本相仿,凭借《不灭金身》之威,弟子纵然无法尽数将其镇伏,也能从容脱身。”
“可……可此人手中却持有一件极为歹毒的魔族邪器。”
“弟子一时不慎,中了对方的暗算。”
“那邪器之中,蕴含着一门魔族失传已久的咒术,‘万孽心魔咒’!”
此言一出,殿内众高僧的脸色齐齐一变。
“万孽心魔咒?!”
戒律院首座苦戒猛地站起身来,失声惊呼。
这位向来以严谨着称的首座,此刻脸上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骇然。
“这……这可是魔族最为歹毒的咒术之一!”
“此咒不伤肉身,不损修为,专以修士心中之贪、嗔、痴、恶为引,在其识海之中孕育出一尊‘魔念’。”
“那魔念与修士本我一体两面,日夜撕咬、蚕食,夺其神魂,占其肉身。”
“待魔念彻底将本我吞噬,修士便会化作一尊‘魔佛’,沦为其傀儡,为祸世间!”
“此咒最可怕之处在于它几乎无法可解!”
“因为魔念与修士本我纠缠太深,强行诛灭魔念,本我也会随之湮灭!”
“除非……除非有能剥离‘无形之物’的无上之法才可有一丝希望……”
苦戒一口气说完,脸色极为难看。
藏经阁首座苦藏也变了颜色,沉声道:
“师弟我也曾在藏经阁的古籍中见过此咒的记载。”
“此咒源自魔渊州,早已失传数十万年。”
“中咒者,古今罕有能活命的。”
“苦竹师兄……你竟在这咒术之下撑了两千年?!”
苦竹苦笑一声,缓缓点头。
“在这两千年里,贫僧无时无刻不在与那魔念撕咬、挣扎。”
“只是魔念数次占据肉身,屠戮生灵,造下无边杀业。”
“贫僧每一次清醒过来都痛不欲生,恨不得就此自裁,以谢那些亡魂。”
“可贫僧根本做不到。”
“那魔念因为想要占据肉身,所以对贫僧严防死守,每一次想要寻死之际,它便会跳出来抢夺肉身控制权……为了不再伤害无辜生灵,这才利用随手佛宝布下封禁,将自身困在原地……”
说到这里,苦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殿内一片沉默,众高僧皆面露悲悯之色。
他们能想象,这两千年苦竹过的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了尘方丈闭上了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惜。
半晌,老僧缓缓开口:
“你说是这位厉施主,以及另一位沈施主救了你?”
苦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厉飞羽,眼中满是感激:
“是。”
“三百年前,弟子自囚于疯魔谷时,偶遇了沈云溪沈施主与厉飞羽厉施主。”
“彼时他们二人正欲寻一种名为‘秽灵土’的灵物,弟子便现身上前交谈。谈吐之间见二位施主心性纯良,且天资卓绝,便与二位施主立下了一个约定。”
“三百年后,若弟子尚在人间,二位施主便来助弟子解脱。”
“不过在被魔念控制肉身之际,弟子的意识会被封锁起来,期间究竟会发生什么,弟子也不知。本以为找到了解脱之法,可惜在最后三十年期限将至时才从魔念那得知二位施主早已丧于其手了……”
苦竹说到此处,惨然一笑:“万念俱灰之下,弟子以为自己又连累了二位无辜之人。”
“也是因此,弟子才下定决心,欲在最后时刻自爆佛宝,重创自身,尽量拖延其为祸一方的时间……也算是弟子最后能做的事了……”
“可谁曾想——”
苦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就在弟子即将沉沦的最后关头,耳边竟传来了沈施主与厉施主的声音!”
“他们没死!”
“他们活得好好的!”
“而且……他们竟真的如约而来,来赴那三百年之约!”
殿内众高僧闻言,无不动容。
了怒首座性子最烈,此刻忍不住一拍大腿,粗声道:
“好!好一个三百年之约!”
“这二位施主,当真信人!”
苦藏首座也连连点头,感慨道:
“三百年,对一个修行之人而言,说长不长,可对一个被魔念折磨、朝不保夕之人而言,却是何等漫长的煎熬?”
“而这二位施主竟能在三百年后,跨越千山万水,履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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