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调查(2/2)
古兰格轻声说:“这算是一种执念吗……”
折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
“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似乎是创作者的天性。”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仿佛能透过那些潦草的字迹,触碰到明砚当时的挣扎与痛苦。
“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总会觉得别人的作品比我的更好,从而心生崇拜,甚至燃起斗志,想要超越。而自己画完新的作品,第二天再看时,却总觉得自己画得还不够好——”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还可以继续精进,再修改一下吧……’‘好像还不够好……这样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画画时总是这样想着,甚至平时做事都会被这种想法影响……”
古兰格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折枝抬起头,望向那片被血焰照亮的虚空,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但是这种想法……既能催人奋进,又容易让人误入歧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沾染过无数颜料、创造过无数画面的手:
“我也曾因此迷茫过……很久之后,我才慢慢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语气,变得坚定了。
“在认真感受自己的前提下,由心而生的创作,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转过身,看向躺在那里的明砚——即使隔着距离,即使对方昏迷不醒,浅粉色的眼眸中依旧映着她的身影。
“如果我迷茫时所面对的,是明砚这种更困难、更紧急的情况,恐怕我也无法准确判断。”
折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某种被触动的决心,“她受人胁迫,挣扎着求救……我想要帮她。查清来龙去脉,让她彻底从这件事里脱身出来。”
古兰格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怯生生、说话都怕声音大了吓到别人的少女,此刻却挺直了腰板,眼中燃烧着一种不容动摇的信念。
他知道,那信念不是凭空而生。那些她曾经熬过的迷茫,那些她独自度过的低谷,那些她在画室里与自我反复拉锯的日夜——正是这些,让她能够理解明砚的痛苦,也让她有勇气站出来,去帮助一个同样陷入泥沼的人。
“折枝。”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折枝抬起头,对上那双赤金色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怜悯,也没有对她“能力不足”的质疑。
只有一种平静的、真诚的目光。
“你不需要做得完美。”古兰格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只需要做你觉得对的事。剩下的,有我在。”
折枝微微一怔。
瞳孔之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血焰跳动的微光。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需要更多言语。
她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堆散落的画稿和笔记。
“古兰格,你看这些……”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发现新线索的急切,手指指向纸上某些残渣。
古兰格走近,低下头。
折枝指着那些细碎的、被压扁的、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残渣:“像是自制颜料……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植物在里面。难道她用的是我不知道的新配方……”
古兰格凑近观察了片刻,眼眸微微眯起。
“不是颜料材料。”他说,“是药渣。”
折枝眨了眨眼:“药渣?”
古兰格点头,声音沉稳:“医药方面,我还算是了解一些。明砚应该最近在喝药养病吧。这些煮完药汤剩余的无用药渣,还没来得及清理掉。”
折枝看着那些干枯的、被压碎的植物残渣,恍然大悟:“药是用这些煮出来的吗……哦!所以药店里摆的那些植物,不是装饰。”
古兰格:“……”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折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顿时涨得通红,连忙解释道:
“我、我只是没煮过药!现在生病了的话,扛过两天它自己就好了。以前家里人端给我的补品药汤都可以直接喝,我从没想过它是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消失在空气中。
古兰格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折枝。”
“在……”折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生病了要吃药,不能硬扛。”古兰格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带责备的感觉,但话语本身却带着一种家长式的认真,“身体是自己的,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有些小病拖着拖着,就会变成大病。到时候,就不是喝几副药能解决的问题了。”
折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抱歉……是我经验不足……”
古兰格看着她那副像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般的模样…
“不用道歉。”他的语气放柔了一些,“意识到问题才能去解决,错不在你…”
折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
在调查完房间内的大部分异常之后,一切的线索似乎还差一些。
缺少一个能够将所有信息连接在一起的关键点。
而眼前,只剩下了地上那堆碎裂的花瓶碎片。
杂乱的画卷纸堆之间,有明显的被翻找过的痕迹。
古兰格发现,折枝先自己一步站到了那片狼藉前,专注地盯着那些碎片,手还不时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模拟某个物体坠落时的轨迹。
“这里发生过什么?”古兰格走到她身旁。
折枝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然后停在某个点:“我觉得……唔……不,好像也不对……”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自我纠结的状态。
古兰格看着她,问:“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折枝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随便想的,可能是错的。”
“讨论而已,没有对错。”古兰格的语气平淡,“有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
折枝的手指绞着衣角,浅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纠结。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肩膀微微提起,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中,罕见的涌动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鼓足了勇气的少女,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嗯嗯……一定是这样。说出这番推论的话,古兰格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她甚至在心中为自己配上了一阵激昂的背景音乐,而那些音乐的指挥,毫无疑问,是她自己。
只可惜,此刻的古兰格并没有注意到少女那些微妙的小巧思。他只是认真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着她,等待着她的推论。
既然折枝能够提出观点,自己理应认真听取。
折枝抬起手,开始了她的“推理表演”。
她的手指指向地上的花瓶碎片:“鱼缸里的咕咕河豚——”
又指向散落一地的画纸:“跳出来撞到了花瓶——”
再指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窗户:“然后滚到了画卷堆里。”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模拟着那条不存在的鱼的运动轨迹。
“然后——”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抑扬顿挫,“它发现自己闯祸了,怕被责骂,就从窗户——逃出去了!”
话音落下,她收回了手,站在那里,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古兰格。
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古兰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种东西……好像不会有人养吧。”
折枝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啊?”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没有人养咕咕河豚吗?”
她歪了歪头,认真回忆着什么:“我家以前有面玻璃幕墙,里面养了好多只呢……我还以为,这是新风尚……”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眼中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沮丧,“果然,我的调查能力还是不够成熟……”
古兰格看着她那副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他说,“这是因为线索还不够多。”
折枝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是吗?”
“嗯。”
“那……我会继续尝试的!”
折枝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线索。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
她拿起了画笔。
青蓝色的共鸣力,自笔尖缓缓流出,如同夜色中流淌的溪水,静谧而温柔。那些光芒在空中凝聚、交织、成形——
一个花瓶的幻影,出现在桌面上。
完整无缺。
晶莹剔透。
仿佛从未破碎过。
‘幻象复现吗……’
折枝手中的画笔轻轻放下,青蓝色的光芒也随之消散。
那个花瓶的幻影闪烁了几下,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渐渐模糊、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啊,是的。”折枝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些……只是用画笔画出来的幻影,只能短暂停留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能力了,有些手生……”
古兰格看着她手中的画笔,又看了看她那张因为使用能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你的共鸣能力?很久没用?”
折枝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嗯。生活里几乎没有需要使用共鸣能力的地方。画画时我更倾向绘制寻常画面,既能看出自己真正的水平,也能加强功底。”
她的声音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纯粹的热爱:“能力加持确实能让画作看起来更加绚丽、栩栩如生,甚至可以遮盖掉一些缺点——但,那不是我所追求的。”
她将画笔插回腰间,眼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所以久而久之,我就不怎么用这种能力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这次为了查明真相,在调查中用一下也没什么。”
古兰格看着她,问出了一个他已经在心中盘旋许久的问题:“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你认为明砚的事……与你有关?”
折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眼眸低垂着,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画稿和碎片,嘴唇微微抿紧。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绞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很轻,“确实是因为这个……”
折枝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低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默的重量,让人不舍得去打破。
古兰格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角。
他没有追问。
在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背后,或许藏着她不愿触及的过往,或许藏着某种难以启齿的愧疚,或许藏着某种她还在努力的、想要独自承担的“责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古兰格深知,眼前的少女对于有些事,还是无法做到坦诚相待。
他应该尊重她的沉默。
“先不说这些了。”他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我们去屋外看看。”
折枝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
屋内的线索,已经到此为止了。
好在,在自身能力的帮助下,古兰格发现了地面上残缺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浅,很乱,像是有人在慌乱中留下的。
有的朝里,有的朝外,有的重叠在一起,辨认起来十分困难。
古兰格蹲下身,伸出右手。
暗红色的血焰自掌心燃起,如同被唤醒的活物,缓缓蔓延到那些脚印上。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地面的每一寸痕迹。
然后——
那些残缺的脚印,在血焰的“编织”下,开始自行“补全”。缺失的部分被火焰模拟出来,凌乱的轨迹被一步步理顺,如同拼图被一块块拼合。
最终,一幅完整的模拟场景,呈现在两人眼前。
有人闯进了这间画室。
他翻箱倒柜,四处寻找着什么——或许是某幅画,或许是某种材料,或许是某样与明砚作品相关的东西。
但他在寻找的过程中,似乎受到了某种意外的干扰。也许是外面的响动吓到了他,也许是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他在慌乱中破窗而逃。
逃跑时,他撞倒了柜子。
柜子上的花瓶摇摇欲坠,最终跌落——
“啪。”
花瓶碎裂。
碎片散落一地。
折枝站在古兰格身旁,浅粉色的眼眸盯着那幅由血焰“描绘”出的模拟场景,轻声说:“嗯……有人闯进画室中,为了寻找什么……或者偷走某些东西。”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画笔的笔杆,语气变得肯定了一些:“这个东西,大概率和明砚的作品有关。但他受到了某种意外影响,在慌乱破窗离开时撞到了柜子,导致花瓶跌落……”
古兰格站起身,目光顺着那串脚印,延伸向屋外。
那串脚印,穿过旷野,穿过枯草丛,延伸向远处某个灯火隐约的方向。
线索,就在眼前。
“走。”
古兰格迈开步伐,顺着脚印的方向走去。
折枝连忙跟上,脚步轻而急,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荒芜的旷野,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走去。
脚印的尽头——
是一座流放者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