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马希萼自立(1/2)
天观十年的春天来得极迟。
长沙城外湘水还泛着寒光,朗州军已经围了半月。马希萼的营帐从湘西一直铺到岳麓山下,蛮兵的火把在夜里连成一片,像一条吞吐不定的火蛇。
城内的粮草还够撑些日子,但人心已经撑不住了。
彭师暠每日登城观察,看得比别人仔细。他本是溪州彭士愁次子,天观元年随父亲兵败投降,献上三州印信地图,与马希范立下那根铜柱盟誓,此后便留在楚国任职。
楚人嫌他出身蛮部,当他是野人,处处排挤;只有马希广怜他孤直,让他做了强弩指挥使,彭师暠心里记着这份恩。
这日他巡城归来,入天策府求见,跪地道:“大王,臣观朗州兵骄气已盛,列阵不整,军中蛮汉混杂,喧哗无制。
若给臣三千步兵,从巴陵渡江绕出其背,再令许可琼以战舰正面逼攻,前后夹击,朗州兵必败。
经此一败,马希萼胆寒,未必再敢骤来。”
马希广听罢,眼睛一亮:“此计甚善。”
他当即召许可琼入府,将彭师暠的谋划原原本本说了。许可琼站在阶下,听一句,眉心便跳一下。
待马希广说完,他拱手道:
“大王,此计太险。巴陵道远,三千兵孤军渡江,若半渡被击,必全军覆没。
何况彭师暠本就是溪州蛮人,他父亲当年与先王打了多少年,谁知他暗里有没有异心?把成败寄于一个蛮种身上,大王三思。”
马希广本就无主见,听许可琼这么一说,心里先怯了三分。他沉吟半晌,摇头叹道:“也罢,是本王欠虑了。”
于是将彭师暠的计策搁置不用,索性下了道命令:诸将皆听许可琼节制。又每日从内库支五百金赐给许可琼,当作安抚。
他哪里知道,许可琼夜里收了他五百金,白天便派心腹潜出营寨,把潭州城的布防、兵力、粮储一五一十送到了马希萼帐中。
马希萼回赠的礼更厚,还许他:破城之后,与君共治湖南。
许可琼得了这话,越发热心,借着巡江的名义,隔三差五与马希萼在芦苇深处的船上相见,密议破城之策。
城北水寨的寨门也就牢牢闭着,不许任何人进出,连巡哨的斥候都被他打发得远远的。
彭师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终于忍不住,闯进楚王府,也顾不得避讳,直直跪倒:
“大王,许可琼反状已露,诸军皆知。他闭寨门、断斥候、私与朗州往来,分明是内应。请大王速诛此人,以绝后患!”
马希广沉下脸,罕见地带着几分怒意:“许可琼世代为楚将,其父许德勋佐先王定湖南,岂有反理?你出身蛮部,不知朝中忠奸,今后休要再出此语。”
彭师暠愣在当场。许久的沉默之后,他缓缓站起来,没有再争辩,只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王仁而无断,败亡在即了。”
他退出楚王府,就去城上巡逻,天色将晚的时候,他看见马希广已经换上僧袍,正带着一群僧侣往江边去了。
江岸的高楼上,新塑了一尊巨大的鬼像。青面獠牙,右手的手指远远指向朗州军营。
马希广花了大笔金帛请巫师开光,又命僧众日夜围坐在楼下诵经,自己也穿着僧衣,在鬼像前焚香顶礼。
他信这些。刘彦瑫兵败时他便开始信,张晖逃回后信得更深,如今朗州军围城,他几乎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尊木胎泥塑的鬼神身上。
彭师暠望着那尊在香火中若隐若现的鬼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他走到城门边,靠着墙根坐下,将脸埋在掌心。许久,他抬起头,望着北面,低声道:
“我这条命,是大王给的。他糊涂也好,懦弱也好,我彭师暠总要还他一条命。”
正月底,马希萼果然等不下去了。朗州军远征日久,粮草转运艰难,再拖下去士气便要衰竭。
他命步军指挥使何敬真率蛮兵三千,趁夜色逼近杨柳桥韩礼大营。
韩礼巡抚营哨时没有提防,营中忽然混入几名身着长沙兵服的人。他们不喊不叫,只往中军帐里闯,见到一个穿将领甲胄的人便拔刀猛刺。
韩礼躲闪不及,臂上中了一刀,痛呼出声,夺路而逃。主将一乱,全军跟着炸了窝。何敬真乘势率蛮兵掩杀过来,火把映着刀光,从几面同时涌入辕门。
韩礼带伤拼死杀出,逃回长沙城中,却因伤口感染,数日之后便死了。
杨柳桥一破,朗州兵便直逼潭州城下。守将吴宏、杨涤登城望见烟尘,对视一眼,同时道:“今日不效死报国,更待何时!”
两人各披甲出城,吴宏开清泰门,杨涤出长乐门,各率所部直冲敌阵。这一战打得极猛,朗州兵连日围城本已疲惫,被这两支生力军迎面一冲,竟退出去数百步。
城上守军欢声雷动,却见许可琼的五百艘战舰静静地泊在水寨里,既无帆起,也无弩发。
他站在船楼高处,冷冷望着岸上厮杀,一兵一卒也不派。
吴宏与杨涤力战两个时辰,虽然将朗州军逼退,却已筋疲力尽。二人见敌已退去,不敢追远,各自收兵回城。城中军士喘息方定,朗州军已转向北门猛攻。
彭师暠率强弩手据城垛死战,箭如雨下,朗州兵前队倒下,后队又涌上来。
正胶着间,朱进忠又引蛮兵从东面杀到,在城墙下放起火来。
火势顺着城楼蔓延,浓烟滚滚,城上守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纷纷向水寨方向呼喊求援。
许可琼的水寨依旧紧闭。片刻之后,他下令升起了一面白旗。
白马换了白旗,五百艘战舰上同时挂出降旗。城上城下尽皆惊愕,有人怒吼,有人嚎哭,有人扔下兵器呆立当场。
朗州兵呐喊一声,如潮水般从北门、东门同时涌入长沙城。许可琼带着自己部曲,反过来引导朗州军分路包抄各处城门。
马希广在府中听得喊杀声震天,魂飞魄散,丢下僧袍便往后院跑,躲进一处废弃的夹壁之中。
他的妻妾子女四散奔逃,士兵们有的弃甲,有的死战,乱作一团。
蛮兵入城之后,像放出笼的野兽。他们本就为长沙的财富而来,如今城破了,哪里还管谁是官谁是民。
沿街商铺被砸开,金银绸缎被搬空,不少人家连门窗都被卸下当了柴火。火光从东市一路烧到西市,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火舌舔舐梁柱的噼啪声,彻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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