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众驹争槽（2/2）

八月初，表到汴梁。石漱钰正与李谷、范质、薛居正、魏仁浦在枢密院小阁议事，案上摊着王朴那篇《平边策》和湖南两道军报。

她先看完希萼请表，又看希广告急文书，把信纸轻轻放下，环视四人：

“朕前番说过，静观湖南之变。没料到这么快。三月底他七百舰出海，仆射洲一败，朕还以为朗州要消停几年；谁知放他回去了，五个月便借蛮族卷土重来。

如今淹溪、迪田失了，崔洪琏屯玉潭，也只是补窟窿。你们都说说，朕现在怎么办。”

李谷先开口：

“陛下，湖南这场架，越打越对咱们有利。马希广仁懦，不肯伤兄，仆射洲放虎归山，已失战机；马希萼借蛮兵，蛮人贪长沙府库，打下来必剽掠，潭州民心必怨。

咱们不必马上发大兵，可先做三件事：一，令荆南高氏报荆、归、峡水陆道路、仓储、兵额，名为安抚湖南，实为假道摸底；

二，催潭、朗把各自户口、赋税、边蛮职贡造总册送中书，不报全册，便是不奉朝命；

三，湖南京师粮秣暂不拨，等他们兄弟请援，咱们再谈出兵条件。先不费一卒，把荆南与湖南虚实全摸来。”

范质略一沉吟，接话更狠：

“陛下，名分可比李相说的再进一步。希萼请别置进奏务，臣以为不急着拒死，也不急着准。

可先下诏，责二人同奉先王宗庙，不宜各立进奏、自分朝命；再派一介使臣赴潭、朗，宣旨令兄弟同到长沙议和，各削兵备，以潭州主祭、朗州主边为暂制。

若马希广从诏而希萼不从，或马希萼从表面、暗引蛮族不止，便是抗诏乱常；若希广挟诏杀兄，也是残害宗亲。

到那时，无论哪边先破线，朝廷都以止乱安民、保全湖南为名出兵。

荆南方面，可先以赴潭州宣诏为由借道；高氏地狭兵弱，不敢不纳。

真打起来，就是假道江陵、顺势取荆南，再入洞庭靖楚。正合王朴从易者始。”

魏仁浦一直看舆图，手指在江陵、岳阳、湘乡、朗州之间划来划去，抬头道：

“范相用诏，李相用册，枢密这边补兵势。马希萼若败一次还敢再来，靠的是辰、溆、梅山蛮。

蛮兵可用不可靠，胜则抢库，败则散山。

咱们若出兵，不宜先攻朗州坚城，宜由江陵出岳州，断洞庭北口；一支从玉潭压湘乡，招降崔洪琏所部；再一支顺沅江上逼朗州，离间马希萼与蛮酋。

许蛮人归附后不改洞职、不征三年山赋，他们未必肯为朗州卖命。马希萼失蛮，便是孤军。

至于唐国若援马希萼，等咱们取荆南、压潭州后，再以李璟私助叛逆、违背前约诘之；蜀、汉更远，一时不及。”

薛居正最后轻声补：“陛下，臣最怕打完难安。湖南若乱平，不可仍用马氏全族。可仿北边故事，潭州设转运、户籍二司，归中书；军事则由陛下委任亲信；马希广可封闲王留京，马希萼若降，则拘于别州，不令复典兵。

蛮洞另立土职，由荆南或潭州转运司给盐茶，不以普通县令迫之。如此，军报上叫靖乱，百姓看来是止屠，名实都过得去。”

石漱钰听着，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她想起王朴平边策里从易者始、先荆南后楚蜀的排序，又想起对众臣说的静观湖南。

如今不是静观了，是湖南自己把门撞开。

她把马希萼的表和马希广的告急叠在一起，缓缓道：

“依你们所说，分三步。第一步，下诏二人敦睦，令同造全湖南户口、兵额、边蛮职贡册，限两月送到；另赐马希广手诏，褒他守父庙、奉中朝，却明言兄弟相攻，朝廷不能坐视；对马希萼，不允别置进奏务，但许他若撤蛮兵、回朗州听勘，可保全节钺。

第二步，遣使借道江陵，先到岳州，名义宣诏，实则令荆南高氏具水道、粮站、舟寨图；若高氏推诿，便以阻挠抚楚论。

第三步，崔洪琏玉潭一军暂不动，令他专遏诸蛮、逐日飞报；若马希萼再破益阳、逼潭州，或引唐兵入洞庭，朕便以湖南内乱、外藩介入、危及中朝职贡为名，发一路大军靖乱。

先取江陵走廊，再入洞庭，不为屠马氏，而为收湖南全境。”

她说完，抬眼望向窗外。八月的汴梁暑气未退，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低声补了一句说：

“马希广太仁，马希萼太狠，马希崇太阴。这样三匹马拖一个湖南，不等人打，自己先散架。

咱们不急动手，但绳子要先拴好。等他再败一阵，中原兵入洞庭，便不叫篡湖南，叫替他兄弟止祸。”

李谷、范质齐声应“遵旨”。魏仁浦起身去枢密院调荆南道里图，薛居正留下来拟湖南户籍催册。

石漱钰独自在舆图前又站了许久，指尖从江陵滑到岳阳，再从湘乡滑到朗州，仿佛已经看见七百艘残舰、玉潭七千兵、梅山蛮的火把，一齐被收进大晋的南方簿籍里。

她轻声自语：“王朴说得对，从易者始。荆南是先，湖南是次；等潭、朗自己打出个名分来，朕的刀便出得名正言顺。”

窗外暮色上来，南方战云虽远，却已经不再是静观二字能挡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