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众驹争槽（1/2）

天观九年三月底，朗州水门大开。

七百多艘新造战舰列在沅江两岸，帆樯如林，号角连声。马希萼一身铁甲，站在最前那艘楼船的舱面上，望着南去的湘水，脸色比去年在碧湘宫受辱时阴了十倍。

苑倩兮扶着廊柱，立在码头风里。她今日没有盛装，只穿一身素色襦裙，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拢着，像是早知道这一去未必回得来。她走到丈夫身后，低声道：

“夫君，妾最后一次多嘴。兄弟相争，不管谁赢谁输，外人都当笑话看。

朗州这些年好容易养了点兵，若真把潭州逼急了，中原女帝正愁没由头南下，咱们兄弟自己先给人当了台阶。还是收回成命吧。”

马希萼没回头，只把手按在剑柄上：

“你应当知道碧湘之辱。周廷诲解我甲，马希广不肯见我，马希崇在城里把我的言语一桩桩报给你，我收回了算什么？

兄终弟及是父亲遗命，他马希广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苑倩兮眼眶红了：“可你即便打赢，也是杀兄之名；打输了，全家陪葬。妾不忍见那一天。”

马希萼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妇人之见。出兵。”

战鼓动，七百舰依次解缆。苑倩兮站在原地，看着楼船越走越远，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紧紧贴着腿。

她没有再追，只低低说了一句“祸事来了”，转身回府，到后园老井边，整理了一下衣襟，投井而死。

消息传到潭州，马希广正和刘彦瑫、李弘皋在天策府议粮草。听报说朗州七百战舰已下沅江，他第一反应不是调兵，而是呆了半晌，喃喃道：

“朗州是我哥哥……不可与争。我情愿举国相让，随他去做楚王，岂不省了刀兵？”

刘彦瑫急得一步上前：“大王不可！若今日让了，明日朗州兵入城，天策府上下皆为人臣虏。天下诸侯看着，中原也看轻了潭州。不能让。”

李弘皋也躬身力争：“先王立大王，是众臣公议，并非私相传授。大王的哥哥借奔丧生事，今又大举攻都府，若不开门拒之，湖南全境皆乱。臣请出兵。”

马希广被二人逼得没法，才下诏：以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刘彦瑫为监军，率水军迎敌。

王赟是老将王环之子，治军严整。舰队出岳州，入湘江，到仆射洲一带，正遇朗州前军。那日湘上大风，潭州舰据上风口，王赟令帆樯尽起，火箭、拍杆齐发。

朗州新兵虽船多，究竟七成是去年才下船厂的乡勇，遇风乱了阵脚。一战下来，被俘战舰三百余艘，士卒溺亡无数。

王赟乘胜追希萼坐船，眼看到赤沙湖口，轻舟已能望见马希萼的旌旗。

就在这时，潭州后军快船赶上，捧马希广手令高喊：“大王有旨，千万不要伤了我家兄长！”

王赟咬了咬牙，命全军收帆。刘彦瑫在侧还想争，使者已把令字展开示众。王赟叹一声“君命难违”，下令回舟。

马希萼趁乱从赤沙湖换轻舟，狼狈逃回朗州。

潭州军回城报功，马希广反倒忧形于色。他不是不知道放虎归山，可他总念“一是兄长，二是先王遗命”，下不了狠手。

刘彦瑫私下对李弘皋说：“大王仁则仁矣，湖南要坏在这一个仁字上。”

朗州那边，苑倩兮的死讯先到。马希萼入府，见井边遗履，呆立许久，随后不哭反笑，对亲随说：

“她怕见家人受屠，我偏要让她看看，是谁先动手屠谁。”自此更加恨潭州，恨汴梁不给他另立进奏务。

静江节度使马希瞻，是二人亲弟，驻在桂边，听得朗州再起、仆射洲血战、嫂氏投井，连连写信劝两边。

给马希萼写：“兄若入潭，必引中原兵；给马希广写：“兄虽悖，终是骨肉，可割朗、澧、辰、溆与他，勿穷兵。”

两封回信前后脚到静江：马希萼说他多事，马希广让他安心守桂。马希瞻把信扔在案上，背疽旧疮复发，延医不治，入夏便死。

马希萼失了苑氏，没了静江牵制，反倒再无顾忌。到五月，派细作带金帛入辰州、叙州、梅山，分头见蛮族酋长。

来人只一句话：

“长沙国库充盈，天策府积锦缎、茶盐、铜钱数十年；破潭之后，任尔等入城取三日。”

蛮酋本就贪湖南财货，又素与朗州互市，当下各遣使者应允，辰、溆、梅山诸洞合计发兵数千，七月先攻益阳。

马希广接报，命陈璠带兵往救。两军在淹溪对阵，蛮兵熟悉山溪小道，陈璠列阵太宽，被抄了后路，力战而死。

希萼趁势逼迪田，守将张延嗣城破被杀。马希广再派黄处超援迪田，等黄处超赶到，迪田已失，他硬着头皮反攻，被蛮、朗联军夹击，亦败死。

不到一月，淹溪、迪田皆没。潭州朝堂上下全慌了。马希广最后调牙内都指挥使崔洪琏率七千兵屯湘乡玉潭，专门堵辰、溆诸蛮东进。

可七千人守玉潭，挡得住一县，挡不住全湖南的裂口。

马希萼连胜之后，再遣使入汴，上表请于京师别置进奏务，明言朗州户口、赋税、边蛮职贡皆另造册，不与潭州混同，求朝廷另授节钺，使朗、潭平列为二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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