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平边策（2/2）

石漱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片刻后，她微微点头：“你说得对。名目是死的人，方略是活的。朕明白了。”

第二天，石漱钰复召李谷、范质、和凝、魏仁浦、薛居正议事。五人在垂拱殿殿围案而坐，案上摊着王朴那篇《平边策》。

和凝坐在李谷下首，花白胡须，神色从容。他是当年石漱钰政变之前便被她拉拢的老人，与桑维翰、赵莹、李崧同为最早的文臣班底。

桑维翰、李崧相继故去，赵莹外放淮南经略六州，当年石漱钰倚仗的四位大臣里，在朝中只剩他一个了。

他这几年专务刑律，编成了数十卷《疑狱集》，朝野称善，虽不像桑维翰那般操持全局，却也是文臣中的一根定海神针。

石漱钰开门见山：“王朴这篇《平边策》，你们想必都看过了。他定了个先后，朕觉得大体可行。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议一议：真到了用兵那日，咱们用什么由头出兵？”

范质素来思虑周密，他略一沉吟，拱手道：

“陛下，马楚之衅已在眼前。朗州希萼与潭州希广裂痕已深，迟早要再打起来。待他兄弟再动刀兵，朝廷可连下诏书，责二人骨肉相残，伤湖南百姓。

若二人执迷不悟，彼已自绝于节义，我以止乱安民为名出兵，名正言顺。至于荆南，地不过三州，兵不过万人，向借中原为势。

我大军南征，可以先道出荆南、借路征楚为辞。高氏若开门纳路，便是把腹心交到咱们手里，日后图之不难；若闭门不纳，便是梗阻王师，我掉过头先取荆南，也是假道灭虢的旧计。”

魏仁浦接道：“南汉刘氏、蜀中孟氏，皆僭号称帝，不奉中原正朔。光凭这一条，便可声其伪号之罪，天下无人能替他们辩驳。待荆楚既平，以天兵讨之，名实俱在，不必另寻说辞。”

石漱钰点点头，目光落在李谷身上。李谷是从户部一步步做到宰相的，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缓缓开口：

“李卿，那唐国呢？李璟这些年年年纳贡，岁岁不阙，去帝号、割六州，恭顺到家了。朕若无缘无故去打他，只怕落个失信天下的名声。”

李谷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道：

“陛下说得是。李璟确实恭顺，所以不可先动他。待荆南、马楚、蜀、汉四境平定，天下只剩江南和吴越，那时陛下便以天下一统为辞，召李璟入京朝见。

他若奉召而来，陛下可优加封赏，留他在京中荣养，江南兵不血刃而定，这便是以礼取之；他若抗命不来，那边是拒不奉诏的罪状，到那时再发兵，师出有名，无人能说陛下背信。”

薛居正在一旁点头：“李相公此言稳妥。召之入朝，来与不来，于朝廷都有余地。”

石漱钰听完，沉吟半晌。窗外春阳斜照，落在案上那篇《平边策》上，字字透着光。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那就静观湖南之变。”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潭州、朗州那一片湘水弯曲的地带，像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

“马希广与马希萼，不会让朕等太久的。”她低声道，“等他们兄弟再打起来，朕就替他们止这个乱。”

出了垂拱殿，已经是傍晚时分。晚霞铺在琉璃瓦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石漱钰缓步往内苑走去，远远便听见廊下有笑声。

乳母正牵着石延绥在阶前学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伸着手要去够侍从手里的一枝杏花。石珞宁坐在乳母怀里，伸着胖乎乎的手抓那花瓣，咯咯地笑。

石延祚则坐在廊柱旁的石阶上，双手捧着一卷书，眉头微皱，嘴唇轻轻翕动。大约是李涛留给他的功课还没背熟。

石漱钰没有走近，只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暮风拂过庭院，吹动她的衣袂。她看着三个孩子，目光柔和下来。

天下还有荆南、楚、蜀、汉、唐、吴越不曾一统，那些名字她方才还在案上比画过，此刻却都暂时退远了些。

她低声对石绿宛道：“朕还年轻，能让他们多安安稳稳长大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