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高行周致仕（2/2）

“老臣不求再当什么卢龙节度使，不求守着幽州。老臣只求陛下恩准，让老臣回妫州去。

老臣已六十有三，这辈子剩的日子不多了，只想在故乡待着，给父母上上坟，喝一口妫州的水，看一看妫州的山，把这辈子没见的故土，好好看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个垂垂老矣的游子终于望见了家门，眼底泛起浑浊的水光。

帐中安静了很久。

石漱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当然知道高行周这些年的功劳。她初登大位时，朝局动荡，许多老臣暗地里觉得她一个女子坐不稳那把椅子。

高行周虽然不看好她，却没有像旁人那样阳奉阴违。

她先向契丹示好，稳住北疆，腾出手来一步步收拾国内的乱局，契丹逼她嫁给耶律李胡时，她断然拒绝，契丹大军南下，高行周奉她之命，率军抵住了契丹人的兵锋。

后来她亲征北伐，高行周随行鞍前马后，打下了瀛州、莫州，直到她病重，大军才不得不南撤。

那一路上，高行周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人，毫无怨言。

而这一次北伐，高行周虽随军北上，却因年纪实在大了，石漱钰没有让他上前线，只让他镇守后方、护持粮道。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知道，自己这匹老马，确实跑不动了。

石漱钰喉咙发紧，过了好半天，才终于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她眼眶已经红了。她别过脸去，不想让老将看见自己失态，声音却止不住地带了几分哽咽：

“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着改授妫州刺史，仍为齐王，加封守尚书令。准其致仕还乡，安度晚年。”

高行周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而郑重：“谢陛下。”

他慢慢直起身来，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目光温和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

片刻后，他轻声道：“陛下如今风华正茂，三十未及，正值大喜之年。这天下四分五裂已久，臣老迈无用，不能再随陛下征战了。但臣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

石漱钰望着他。

高行周缓缓道：

“老臣这辈子见过的帝王不少，如陛下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有仁心，既有雄才大略、又能容人纳谏的，头一个。

南边的那些国家，唐、吴越、荆南、楚、蜀、汉，看似各据一方，实则君王大多庸碌无为，只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陛下只要稳住了北边，南边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老臣死前若能听见陛下平定四海的消息，便死也瞑目了。”

他说到这里，直起身来，郑重而恳切地道：“臣，预祝陛下一统四海，江山万年。”

石漱钰终于再也忍不住，眼角滑下一行泪来。她背过身去，用手指轻轻擦掉，再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

她扶起高行周，一字一句地道：“卿的这些话，朕记下了。朕一定会做到。”

高行周笑了，拱了拱手，再无多话，转身退出帐外。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脚步却依然沉稳。

他就那样一步步走出营门，走出大军，独自踏上了通往妫州的路。

石漱钰站在帐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石绿宛走进来，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石漱钰深吸一口气，说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