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乞丐传（1/2）
这本日记，是我躲在临沙城最阴暗的贫民窟巷子里，借着破窗漏下的微光写下的
纸是捡来的残卷，笔是磨秃的炭枝
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一身罪孽满身污秽，早已不配抬头见光，更不配再见那个干净坦荡、嫉恶如仇的人
可我这一生，所有执念、所有挣扎、所有堕落与悔恨，皆因她而起——冰将军，厉雪扬
我想把我这荒唐，可悲的执念记下来，算是给我这肮脏不堪的一生，留下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第一年，秋，晴】
我以前只是临沙城外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农户，无名无势，无财无背景
一辈子本该面朝黄土背朝天，庸庸碌碌、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淹没在世间千万凡人之中，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如果不是那一年妖族大举入侵、祸乱边关，如果不是那一场血色漫天的厮杀，我这辈子，都不会知晓世间竟有这般明媚坦荡，铁血温柔的女子
更不会从此一念沉沦
那一日黄沙漫天、妖风肆虐，成群妖族冲破边关哨卡，屠戮村落、残害百姓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际，哭喊哀嚎遍布四野，家家户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我亲眼看着邻里乡亲被妖物吞噬，房屋宅院被烈火焚毁，满地残垣断壁、尸骨狼藉，人间炼狱，恐怕也不过如此
我当时被一只妖兽盯上，锋利的妖爪已然抵在我的心口，刺骨的寒意与濒死的绝望笼罩全身
我跑不动了，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别放弃，我来了！”
就是那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清冷凛冽的战甲，破开漫天血色黄沙，疾驰而来
她手持冰凌雪枪，身姿飒爽、巾帼凌云，瞳孔澄澈锐利，不染半分污浊，橙发随风沙翻飞，一身正气、万妖辟易
仅仅一枪破空，寒气席卷四野，凶悍妖兽瞬间冰封碎裂、化为飞灰
她勒马驻足，低头看向瘫坐在地，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我，没有半分将帅的傲慢疏离，眼底唯有悲悯苍生的温柔与坦荡
那一刻，天地无光，万物沉寂
漫天战火，满地疮痍，都成了她的陪衬
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耀眼，这般干净的人
我认为她是这乱世硝烟里的唯一明月
是人间炼狱中的唯一天光
是拯救苍生，护佑万民的盖世英雄
那一刻，我便在心底发誓，此生此世，我张三，将对冰将军厉雪扬死心塌地！
她救了我的命，也照亮了我原本灰暗平庸的一生
我自知自己平凡卑微，一无所长，配不上这般熠熠生辉的人，可我不甘心就此遥遥观望、终生陌路
我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想站在能看见她的地方，想追随她的脚步，想成为配得上仰慕她的人
我打听到，临沙城是厉家军出征剿妖、镇守边关的必经之地
无论春夏秋冬、寒暑交替，厉家军每次整军出征，凯旋归营，必定会在此处休整落脚
于是我收拾行囊，告别乡野，孤身一人奔赴临沙城，扎根这座边城，只为等候她的每一次途经，追逐她的每一次身影
我在城中谋了一份最底层的巡捕差事
卑微渺小、薪俸微薄、无人看重，可我甘之如饴
我心里始终揣着一个滚烫的执念，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上进、足够拼命，只要我一步步往上爬！
总有一天，我能踏入厉家军的行列！
真正站在她的身后，成为她麾下将士，护她左右、随她征战！
我从不遮掩我对厉将军的崇拜与仰慕，逢人便说冰将军大义凛然、嫉恶如仇、爱民如子，是世间最好的将帅、最纯粹的英雄
我不怕旁人嘲笑，不怕旁人不解，仰慕光明、追逐英雄，从来都不是过错
可城中同僚、衙门差役，人人都笑我傻、笑我痴，笑我是无可救目的呆子
他们都摸清了我的软肋，看透了我的执念
所有人都知道，想要驱使我做事、让我俯首帮忙，只需轻飘飘说一句
“这事能让你积攒资历，助力上进，将来有机会入厉家军，见厉将军！”
为了“进步”二字，为了能离我的将军更近一步，我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旁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卑贱差事，我全盘包揽
上司指派的掏粪扫污；开荒耕地；跑腿打杂；哭坟吊唁
哪怕再屈辱，再劳累，再卑微，我从无半句怨言！从未有过半分推脱
同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嬉笑嘲讽，日日拿我哭坟的糗事当作饭后笑谈，消遣乐子，传得满城皆知
人人都笑我趋炎附势，笑我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可我全都不在乎
骨气尊严，旁人非议等世俗的眼光，在追随厉雪扬，靠近光明的执念面前，一文不值
虽然我为了进步，什么事情都在干，但我始终守住底线，心存敬畏，从未做过伤天害理，残害无辜的恶事
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厉将军嫉恶如仇，最恨奸邪作恶、残害百姓之徒
我心心念念仰慕追随的人，光明磊落、一身正气，我绝不能做半点污秽恶事
绝不能让我的将军蒙羞，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她厌恶的那种恶人
靠着这股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屈辱、事事争先的拼命劲头
靠着对上司的绝对顺从、勤恳卖力，我的确得到了上级的赏识提拔
我从最底层的无名小巡捕，一路飞速晋升，短短时日便升任捕头，没过多久，又破格提拔，坐上了县尉之位
官位步步高升，身份日渐体面，可我心底的执念从未改变
我所求的从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唯一所求，不过是离我的冰将军，再近一寸...再近一分
【第五年，夏，夜，雨】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也彻底葬送了我的一生
那是一个雨夜，雨声淅沥，夜色漆黑，乌云蔽月，街巷昏暗
临沙萧城主手下最有权势、最受宠信的那位县令，破天荒亲自登门，深夜造访我的居所
我当时受宠若惊，满心惶恐
我不过区区一介小小县尉，位卑权轻、根基浅薄，万万想不到能让堂堂县令亲自登门
他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说有一桩隐秘差事，想要托付于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与笃定，一字一句道
“张三，此事若是办得干净漂亮，事后我亲自求城主，破例将你引荐入厉家军，让你得偿所愿，追随冰将军左右！”
厉家军！！
冰将军！！！
这个名字，是我蛰伏数年，日夜期盼的毕生所求
我瞬间心神震颤，呼吸急促，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我等的，不就是这一个机会吗？
可短暂的狂喜过后，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与莫名的不安
我混迹官场数年，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傻子
萧城主在临沙城一手遮天，权倾一方
私底下劣迹斑斑，恶名暗藏
手中隐秘阴私，腌臜勾当数不胜数
我隐隐察觉，这大概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浑水，一旦踏入，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太想进步、太想靠近那束光、太想入厉家军、太想站在厉雪扬身边了
执念作祟，贪心灼心，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哪怕前路万丈深渊，我也甘愿纵身一跃
我咬牙叩首，沉声应下：“属下遵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县令闻言满意点头，当即交代任务
今夜子时，带领麾下巡捕，围堵城东一户农家宅院，封死所有出入口、守住四方街巷
院内无论发生任何动静，任何变故，无论听见何种哭喊哀嚎，只需冷眼旁观，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全程不许插手、不许阻拦、不许声张！
任务简单得离谱，简单到让我心底愈发诡异、愈发不安
其中必定藏着天大的隐秘...
可我已然没有退路，为了那个毕生期盼的机会，哪怕前路荆棘丛生、暗藏杀机，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行
子时一到，我立刻点齐人手，带着一众巡捕火速奔赴城东农家宅院
严格按照指令，将整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四方路口尽数封锁，密不透风、无人可出、无人可入
夜色漆黑如墨，雨夜寒凉刺骨，小院死寂无声，安静得诡异吓人
没过多久，一辆乌篷黑顶马车，冒着淅沥夜雨，缓缓驶来，停在宅院门前
马车通体漆黑、低调隐秘，一看便知是暗中行事，不欲人知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黑衣、面色阴鸷、眼神狠戾的陌生男子，我从未在城中见过此人
他上前与我对过隐秘口令，确认无误之后，便径直推门入院，不曾多言半句
我带着人手守在门外，心底的不安与慌乱愈发浓烈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寂静无声的小院，骤然炸开一阵慌乱的动静
女子惊恐绝望的哭喊声，男子奋力反抗的怒斥声，孩童懵懂无助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穿透雨夜，清晰传入耳中，凄厉又绝望，让人头皮发麻
我不是傻子，混迹市井官场多年，人情险恶，世间阴私，我早已看透大半！
院内这般动静，这般哭喊挣扎，我心知肚明里面正在发生何等肮脏、何等残忍、何等泯灭人性的恶行
脑海之中，我下意识浮现出厉雪扬的身影
她的身影澄澈光明，一身正气，像是一道虚影，静静立在我的心底，无声提醒我、斥责我、催促我
“进去！阻止恶行！救下无辜百姓！莫要助纣为虐！”
我的脚步下意识抬起，想要冲破院门
可脚尖刚踏出半步，便狠狠僵在原地，瞬间缩回
不行
我不能毁了这唯一的机会
我想要上进，想要入厉家军，想要站在厉雪扬身边，想要挣脱底层泥泞，摆脱卑微命运
这么多年，我为的就是今日这一步！
这一场戏，我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忍到底、扛到底
为了靠近光明，我只能亲手坠入黑暗
为了追随英雄，我只能亲眼纵容罪恶
我死死攥紧双拳，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压住良知，强行漠视院内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挣扎，任由罪恶在我眼前肆意蔓延
挣扎反抗的男子怒斥声，逐渐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
最后残留的，只剩女子撕心裂肺，濒临崩溃的哀嚎
那声音在雨夜中反复回荡，凄厉刺骨、催人泪下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名黑衣男子缓步走出，浑身戾气、面色漠然，仿佛刚刚的作恶行凶，只是随手之举
他左手死死拽着那名女子的长发，将她拖拽而出，女子满脸血污，双目无神，浑身颤抖
夜色太黑，雨夜太沉，我看不清他右手握着的东西，只能隐约看见一团暗沉的轮廓
不等我回过神来，他右手猛地一扬，带着戏谑残忍的笑意，冷声喝道
“接着！”
我下意识抬手接住
触手冰凉、黏腻湿滑，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血腥气
借着微弱的灯火微光，我低头看清掌心之物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剧烈颤抖、止不住的哆嗦
那是一颗人头
是方才奋力反抗，护妻护子的那家男主人的头颅
血腥、狰狞、死寂，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满是不甘与愤怒
我心神巨震、浑身脱力、手脚发软，再也握不住手中重物
“咕噜噜——”
头颅从我颤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落在泥水之中，顺着地面滚了两三圈，最终停在雨夜泥泞里
黑衣男子见状，骤然仰头，发出一阵张狂肆意、极尽嘲讽的大笑，笑声残忍阴冷，响彻雨夜
“哈哈哈！一个县衙县尉，胆子居然这么小？
这点场面都受不住，还想往上爬？真是可笑至极！”
嘲讽过后，他眼神骤然一厉，语气冰冷狠戾，下达最后的指令
“里面还有三个小家伙，斩草必须除根！
进去，把三个孩子尽数了结，一个不留！”
我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杀了三个孩子
三个尚且懵懂，不谙世事，无辜纯粹的孩童
我的良知，我的底线，我仅剩的人性，在疯狂拉扯、剧烈挣扎
心底有一个疯狂的声音不断蛊惑，不断催眠我
“只要你动手！这桩差事便圆满落幕
你就能得到县令赏识，城主举荐，就能顺利进入厉家军
就能步步高升、前程似锦，就能离厉雪扬更近一步！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千万不能错失！”
可我的双脚，像是灌了千斤铅铁，死死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半步
我可以纵容恶行，可以冷眼旁观，可以同流合污，可我终究下不去手，亲手屠戮无辜的人！
一旁被拖拽的女子，见状瞬间挣脱所有束缚，疯了一般扑冲到我的面前
她不顾满地泥水、不顾满身伤痛，猛然双膝跪地，死死抱住我的腰，泪水混着血水、泥水肆意流淌
“官爷！求求您！求求您发发善心！小女子不求富贵、不求活路、不求报仇！只求您放过我的三个孩子！
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们不会招惹任何人，不会给大人们添麻烦！求求您，放过他们……”
她的哭声破碎绝望，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可话音未落，身后的黑衣男子已然上前，一把狠狠揪住她的头发，抬手便是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力道极重，直接将女子扇倒在泥水之中
“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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