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乞丐传（2/2）
他满脸戾气，毫无人性，冷眼瞥向僵立不动的我，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与警告
“本官提醒你一句，这女人，是萧城主亲自点名要的人！
今日之事，谁敢阻拦、谁敢心软，便是与城主为敌，自寻死路！
别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落下，他直接将狼狈的女子狠狠甩入马车之中，驾车而去
雨夜死寂，寒风呼啸
我手下一众巡捕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人人惶恐不安，进退两难，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我的身上，静静等候我的命令
“头，我们怎么办？”
我闭上双眼，心底最后一点良知，最后一点底线，彻底崩塌，彻底破碎
为了前程，为了执念，为了那束遥不可及的光，我终究选择了沉沦罪恶、背弃本心！
喉咙干涩发紧，我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着嗓子，吐出了这辈子最后悔、最罪孽深重的一句话
“杀……都杀了吧！”
得到命令的巡捕们，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提着兵刃快步冲入院内
片刻之后，院内孩童微弱的啼哭声，挣扎声戛然而止
我抬手引燃早已备好的火种，一把大火熊熊燃起，瞬间吞噬整座小院
烈火熊熊灼烧着房屋、灼烧着尸骨，灼烧着我仅剩的人性与良知
漫天火光映着冰冷雨夜，照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将我这罪人，一并燃尽！
【第五年，夏，旬日后】
那一夜之后，我如愿得到了县令的赏识与信任
在他眼中，我已然彻底沦为他的爪牙，他的走狗
往后城中所有大小宴会，县令次次都将我带在身边，当作贴身护卫，心腹亲信
我一时间也风光无限，地位陡升
旁人见我步步登高，深得权贵器重，纷纷巴结讨好不敢得罪！
之前那些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全部都跪在我面前痛苦
承认之前的错误，祈求我的原谅
所有人都以为我前程似锦，接下来就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唯有我自己清楚，我早已满身罪孽，万劫不复
看似风光安稳的日子，实则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每一个深夜，我都会被无尽的噩梦惊醒、浑身冷汗
我梦到那惨死的一家四口，梦到孩童稚嫩绝望的脸庞，梦到女子泣血哀求的模样，梦到熊熊烈火灼烧尸骨的凄厉景象
我无数次梦到事情彻底败露，罪证公之于众
梦到嫉恶如仇的厉雪扬身披银甲，手持雪枪，带着浩浩荡荡的厉家军破门而入，冷眼审判我的所有罪孽
她眼底澄澈坦荡，正气凛然
而我满身污秽、双手鲜血
在她的光明坦荡面前，更是卑微丑陋，无处遁形
我还无数次梦到，城主与县令为了掩盖罪证，人深夜围杀我
整整十日，我日夜惶恐，寝食难安
浑浑噩噩，心神不宁，活在无尽的愧疚，恐惧与煎熬之中
直到那一日，我在县衙大堂，再次见到了那个雨夜的女子
她还活着
只是早已没了当日的绝望哭喊，没了半分鲜活生气
她静静立在大堂之中，身形单薄，面色惨白，眼底彻底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一片死寂麻木
宛若一具行尸走肉、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最让我吃惊的是——她怀孕了
一身官袍，满脸色欲的县令，肆无忌惮，轻浮浪荡地将她搂在怀中
大手肆意摩挲，毫不避讳
而他们头顶之上，高悬一块烫金牌匾——明镜高悬
朗朗乾坤，明镜高悬之下
恶人逍遥法外！肆意凌辱无辜！
受害者家破人亡！苟活受辱，罪恶公然横行！公道荡然无存！
这世间最大的讽刺，最荒唐的闹剧，莫过于此
县令察觉到我的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肆意张狂，笑着炫耀
“这女人真是个极品！难得的美人胚子！
萧城主在享用了几天，一直对她赞不绝口，原本打算将其留下，伺候后半生
但谁曾想她居然身怀孽种
城主一怒之下，便赏给我享用了！啧啧，这孕...可真是正中爷的下怀！”
他转头看向躬身伫立的我，语气戏谑，带着拉拢掌控的意味
“张三，念在你一直有功无过，办事稳妥
等本大人享够了，玩腻了，便将这女人赏给你，也算对你的嘉奖！哈哈哈！”
张狂的笑声回荡在肃穆公堂之上，刺耳又恶心，狠狠扎进我的心底，碾碎我最后一点良知
我浑身冰冷，气血翻涌，几欲作呕，却只能死死低头，掩藏眼底所有情绪，不敢有半分异动、半分忤逆
“大人，属下今日身心疲惫，先行告退歇息”
县令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似试探、似审视、似警告，最终随意挥手，放我离去
走出县衙大堂，晚风刺骨，浑身冰凉
我知晓了城主与县令最肮脏，最泯灭人性的滔天罪证
手上沾染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成了他们作恶的帮凶、洗白罪孽的棋子
他们从始至终，从未打算举荐我入厉家军，从未打算给我前程
所谓的引荐、所谓的提拔、所谓的机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一场利用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卑微上进、渴望前程、甘愿做脏活、可控可利用的棋子，替他们背负罪孽！
其实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便认为自己再也没有资格踏入厉家军，再也没有资格靠近厉雪扬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的肆无忌惮，笑的悲凉
夜半三更
我换上夜行黑衣，悄无声息溜出居所，孤身奔赴城门
我要去厉家军的驻地！哪怕事后被厉家军处死，我也要去！
可想法美好，现实残酷
我刚踏出城门半步，夜色深处骤然涌出大批巡捕人马，灯火瞬间亮起、照亮黑夜
县令一袭便服，立在人群正中，似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嘴角挂着阴冷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哎呦喂，张县尉这是深更半夜，打算去往何处啊？”
话音未落，一众巡捕一拥而上，封死我所有退路
见此一幕，我索性彻底豁出去，眼疾手快、抽刃出鞘，一剑斩杀冲在最前的一名巡捕
借着众人慌乱的间隙，纵身一跃
转身冲入城中最破败，最错综复杂的贫民巷区
这片贫民窟巷道交错，四通八达、
曲折幽深，密如蛛网，地形复杂至极
是全城最隐蔽、最易藏身的地方，也是我平日巡查最多，无比熟悉的地界
我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辗转腾挪、极速穿梭
一次次避开围追堵截，挡住一波又一波攻势
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
对方人手众多，层层合围，步步紧逼，我终究体力耗尽，无路可逃
最终被我昔日亲手提拔的一众下属，堵在了巷道死角之中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今日殒命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举起的兵刃迟迟没有落下，眼神复杂，面露愧色，最终纷纷收刀避让，默默侧身，悄悄放我一条生路
他们追随我许久，知晓我本性不坏，从未刻意作恶
他们也看透了官场黑暗，所以决定将我放走，说不定，我真能带来希望
借着这一线生机，我迅速改换形貌
披头散发，沾染尘土，撕碎衣衫，伪装成落魄乞丐的模样，悄无声息溜出包围圈，成功脱身
得知我逃脱的消息，县令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全城搜捕，张贴海捕文书，将我列为通缉重犯
城门人人严查，我彻底失去出城的机会
自此，我只能终日蜷缩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贫民窟深巷之中
隐姓埋名，乞讨为生，苟延残喘、静待奇迹
漫长的暗无天日里，我混迹在最底层的穷苦百姓之中，听着街坊邻里的闲谈碎语，一点点知晓了萧城主更多罄竹难书的滔天罪恶
贪墨粮饷、克扣军资、压榨百姓、残害忠良、包庇恶徒、草菅人命、权钱交易、祸乱边城
桩桩件件、罪罪滔天，这座看似繁华安稳的临沙城，早已从上到下彻底腐烂
我愈发悔恨，愈发痛苦，愈发煎熬
我曾经有数次机会，可以坚守本心，可我被执念蒙蔽，被贪心裹挟，助纣为虐，沾染罪孽，沦为黑暗的帮凶
我日日忏悔，夜夜煎熬，在无尽的愧疚与绝望中苦苦支撑
唯一的执念，便是等待厉家军出征、等待厉雪扬到来
我期盼着她的到来，期盼着冰将军，能亲手撕开这座城池的黑暗腐朽
然后肃清奸邪，惩治贪官，还百姓公道！还人间清明！
我不知在暗巷里蛰伏了多少日夜，熬过多少晨昏
熬得身形枯瘦，面目全非，形同鬼魅
终于，那一日，满城传讯，人声鼎沸
妖族大举入侵边关，战事再起，厉家军整军备战，近期将会奔赴前线
我的心脏骤然狂跳、浑身震颤、热泪翻涌
她来了
我日夜期盼、执念一生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往后每日，我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走出阴暗深巷，走上热闹长街，混迹人流之中，踮脚张望，苦苦等候，只为再见她一眼
终于，在一个风温柔，烟火繁盛的午后，我在长街人流之中，看见了那个熟悉又耀眼的身影
她褪去了冰冷厚重的战甲，身着朴素便装，素雅清淡，少了将帅的凛冽威严，多了少女的鲜活温柔
哪怕衣衫朴素，我也能在万千人海之中，一眼认出她
是我的厉将军，是我的毕生执念，是我黑暗一生里唯一的天光
狂喜、激动、酸涩、悔恨，瞬间席卷全身，击溃我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我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不顾自身通缉重犯的身份，不顾前路生死未知，不顾满身罪孽污秽
我奋力拨开人群！不顾一切，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想告诉她，这座城烂透了！
我想告诉她，萧城主狼子野心、罪孽滔天、残害无辜！
我想告诉她，那一夜的惨案、那冤死的一家、那满城的冤屈！
我想赎罪、想坦白、想揭发、想让光明驱散黑暗！
可造化弄人
就在我即将冲到她身前，距离光明咫尺之遥的瞬间，两名巡查捕快骤然从旁冲出，速度迅猛，出手狠戾，不等我靠近，便狠狠一掌轰在我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我整个人被狠狠拍倒在地，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口中鲜血狂涌、气息骤乱
不等我挣扎起身，其中一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我的身躯，紧紧捂住我的口鼻，封死我所有发声的可能
我拼命挣扎，奋力扭动，想要发出声音，想要倾诉冤屈，想要揭发罪恶
但却只能发出沉闷无助的“呜呜”声响，微弱又卑微，彻底淹没在市井喧嚣之中
人潮涌动、烟火繁盛，无人在意我这个落魄乞丐的垂死挣扎，无人知晓我满心的悔恨与执念
剧烈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前方的厉雪扬
她脚步一顿，骤然驻足，顺着动静缓缓回头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她眉眼澄澈，目光温柔，坦荡干净，依旧是那束照亮我灰暗人生的光
可我满身泥泞，满脸血污，气息奄奄，狼狈不堪
光明与黑暗，坦荡与污秽，正义与罪恶，在此刻极致对峙、残酷分明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望着她的身影，眼底满是悔恨，愧疚，不甘与赤诚
“怎么回事？此人是谁？为何要当街动手？”
“回二位将军，此人是城中通缉许久的重犯！”
……
她转过身去了，没有再看我半眼
是啊...我如今这副模样，只会脏了她的眼...
最终，我在无尽的悔恨与释然之中，瞳孔涣散，彻底没了生机
直到灵魂消散的前一刻，我仿佛又听到了冰将军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刚才那个乞丐莫名有点眼熟！而且我总感觉，他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知道，一切...或许还有希望，只是，我没办法看到希望的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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