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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黑水城前辨豺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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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外,原本狂暴肆虐的风雨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种如同万鬼啼哭般的风声,和暴雨砸在船板上如同擂鼓般的轰鸣,都在不知不觉中减弱了,最后只剩下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流沙河那特有的浑浊波涛声,也从那种撕裂耳膜、让人心惊肉跳的咆哮,变成了沉闷而有节奏的拍打声。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一只巨兽在低低地喘息。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和元磁煞气混合的味道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浑浊的气息。那是城市的气息,是人类聚集地特有的烟火气和污浊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呜!”

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突然穿透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幕。那号角声沉闷而深远,像是一头沉睡了几千年的远古巨兽在缓缓苏醒,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呼吸。

号角声在整艘二号黑木船的上空回荡开来,穿透了甲板,穿透了船舱,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黑鲨帮渡船即将靠岸的独有信号。听到这声号角,就意味着目的地到了,意味着这段危机四伏的水上旅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单人舱室内。

马老三原本正抱着那个装了二十斤下品源的钱袋子,缩在床角打着呼噜。他实在是太累了。从绝命谷底到流沙河渡口,从底舱的生死时刻到甲板上的惊魂一刻,这一路上,他的心神消耗远比肉身消耗更大。

被道宫境大能的神识刺入脑海,那种濒临魂飞魄散的大恐怖,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所以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脸上的肌肉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还在梦中和什么可怕的东西搏斗。嘴角流出的哈喇子已经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这声号角响起。

“呜!”

那苍凉的号角声像是一根尖针,直接刺入了他的梦境。马老三浑身像是触电般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弹坐起来。

“敌袭!敌袭!石爷快跑!”

他下意识地喊了两声,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摸放在床边的铁剑。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底舱,不是在流沙河上逃命,而是在黑鲨帮大小姐亲自安排的单人舱里。

他一把抹去嘴角的哈喇子,瞪大了那双还带着睡意的老眼,看向舷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在极远极远的天边,在那水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是曙光即将到来的前兆。

但让马老三瞪大了眼睛的,不是天色,而是那片出现在远处的巨大阴影。

那阴影连绵不绝,横亘在整个视野的尽头。它像是从大地上直接隆起的一片黑色山脉,又像是一头蛰伏在洪荒大泽中的远古巨兽,正趴在那里沉沉地睡着,散发出一种古老、沉重、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压抑和渺小的磅礴气息。

在那片巨大阴影之上,点缀着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巨兽身上闪烁的鳞片。它们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又从山腰蔓延到山顶,最后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到的远方,与天空中那几颗残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星。

“石爷!石爷您快看!那是黑水城!咱们到了!真的到了!”

马老三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激动和兴奋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凑到石子腾打坐的木桌前。

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黑水城这三个字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那些老江湖们把黑水城描述成一个遍地黄金、也遍地尸骨的地方,一个拳头大就是爷、没本事就只能当狗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石子腾正盘膝坐在木桌旁,双眼微闭。他的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古怪的印结,十指交缠,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如同混沌太极般的图案。

一缕缕极其精纯、几乎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灵气,正顺着他的口鼻缓缓吸入体内。那灵气在他周身萦绕了一圈,然后化作两条细线,钻入他的鼻孔。每一次呼吸,他体内的混沌苦海都会微微震颤,将那精纯的灵气吞噬、炼化,转化为属于自己的神力。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原本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纯净源。但现在,那块源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听到马老三的呼唤,石子腾缓缓睁开眼睛。在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瞳孔深处,一抹混沌的灰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刻意伪装的浑浊暗淡的模样。

“大呼小叫什么。”

石子腾微微呼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呈灰白色,在空中凝而不散,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他感受着苦海内又充盈了些许的神力,体内混沌苦海那拳头大小的区域,此刻正散发着蒙蒙的灰光,左半边的太阴之气和右半边的纯阳血气都在缓慢地壮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桌子收拾干净。那些纯净源的粉末,一点都别留,全扫进河里。”

“哎!老奴这就办!”

马老三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凑到桌前,用那块布将桌面上的灰白色粉末一点点归拢。他的动作极其小心,连一粒粉末都不肯放过。

一边擦,他一边忍不住心疼地嘀咕:“石爷,这可是纯净源啊……就这么大半晚上的功夫,您就吸收了这么大一块?这要是换了老奴,起码得炼化大半个月呢。您这吸收的速度,简直比喝水还快。”

他这话倒不是拍马屁,是真的被惊到了。纯净源蕴含的天地精气极其浓郁,但也极其霸道。普通的苦海境修士,吸收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纯净源,至少要花十天半月的时间,还要小心翼翼,生怕精气灌得太猛撑破了苦海。

但石子腾呢?大半个晚上,一块纯净源就变成了粉末。这种吸收速度,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把年纪,还只是个苦海境后期的老废物。”

石子腾毫不客气地讥讽了一句。他从桌上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黑水城轮廓。

“你那五十斤下品源的钱袋子,准备好。”

马老三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那点兴奋和激动瞬间凝固,随即被一层愁云惨雾取代。他老脸一垮,嘴角往下撇,刚才看到黑水城的那种重获新生的喜悦,一瞬间没了一大半。

“石爷……您是说,那帮水耗子,还要来刮咱们一层油皮?”

“你以为呢?”

石子腾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巨大阴影上。黑水城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甚至已经能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蚂蚁般大小的人影。

“我刚才在心里默默起了一课。”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事实。

“以当下时辰为引,取奇门遁甲之数,排盘推演。这黑水城的方位在坎宫,坎为水,本身就属水。而我们一路顺流沙河而来,顺水而下,看似是顺风顺水,大吉大利。”

“但奇门格局中,此刻坎宫正逢‘天蓬星’当值,而且临了‘玄武’。”

马老三听得很认真,他虽然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那些高深的修仙功法一窍不通,但对这些江湖黑话和算命的切口,倒也算耳濡目染,多少能听懂一些。

“天蓬星……玄武……”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珠子转了转,脸色微变。

“天蓬为大盗,玄武主暗昧不明、坑蒙拐骗。这两个凑到一起,岂不是说……说明咱们在这靠岸的地方,还得破财免灾?会遇到强盗和小人?”

“不错。”

石子腾转过身,那双隐藏在浑浊伪装下的眼睛,锐利得如同两把出鞘的刀。他看着马老三,语气中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那沙狗临走前看你钱袋子的眼神,你难道没注意到?”

马老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沙狗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狠毒。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黑风山,那些盯上肥羊的土匪,就是这种眼神。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钱袋上。

“五十斤源,虽然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在黑鲨帮底层摸爬滚打的管事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平日里敲诈勒索,一次能捞到十斤源就算烧高香了。这一次能一口气捞五十斤,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笔钱全须全尾地带下船?”

“他若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这笔钱带下船,那他就不是沙狗了,也不配在流沙河上混这么多年。”

马老三听得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压低声音破口大骂:“他奶奶的!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大小姐赏给咱们的钱,他也敢惦记?!”

他越想越气。那可是他马老三豁出命去演戏、差点被道宫大能的神识搅碎脑浆子才换来的赏钱!那沙狗不过是站在旁边看了一场戏,连根汗毛都没掉,凭什么要来分一杯羹?

“石爷,要不咱们等会儿直接去找大小姐告状?把沙狗敲诈咱们的事捅出去!大小姐赏罚分明,肯定不会轻饶了他!”

“或者……”马老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或者咱们直接强行下船!趁乱溜下去!那沙狗总不能一直盯着咱们吧?”

“愚蠢。”

石子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盯着马老三,那眼神让马老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说错了话的小学生。

“找沙曼告状?你算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成救命恩人了?”

石子腾的语气毫不客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锥,扎在马老三的心上。

“在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眼里,你不过是个顺手打发了的叫花子。她赏你五十斤源,就跟随手丢了一块骨头给路边帮了忙的野狗一样。你觉得,一条野狗跑回来咬另一条野狗的时候,主人会蹲下来替它主持公道吗?”

“你再去纠缠,只会惹人生厌。说不定沙狗还没动手,沙曼就先一剑把你劈了,省得你在她面前碍眼。”

马老三被骂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他知道石爷说得对。在那些天之骄子骄女眼里,他们这些底层散修就是蝼蚁,就是野狗。谁会关心两条野狗之间的争斗?

“至于强行下船……”

石子腾下巴微扬,示意马老三往窗外看。

“你看看外面。”

马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凑到舷窗边,透过那层布满阵纹的厚重琉璃窗,往外定睛一看。

这一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二号黑木船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靠上来了十几艘小型的梭子船。那些梭子船长不过一丈,通体漆黑,速度极快,在浑浊的流沙河上穿梭如飞。

每一艘梭子船上,都站着三五个手持长戈和强弩的黑鲨帮帮众。他们一个个杀气腾腾,身上的黑鲨纹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十几艘梭子船像是护卫又像是看守,将二号黑木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任何想要从大船上偷偷下水的人,都会被他们第一时间发现并射成刺猬。

“这是黑鲨帮在黑水城的例行封锁。”

石子腾语气平静地分析道,像是在给马老三上一堂生动的江湖课。

“船靠岸之前,所有人不准私自离船。等会儿下船的时候,每一个散修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黑鲨帮会派人检查每一个人的储物袋,核对身份,防止有人夹带私货,或者逃避‘靠岸费’。”

“我们现在是‘惊弓之鸟’的落魄主仆,是刚从鬼门关前逃回来的逃难者。若是这个时候强行冲卡,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你觉得会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石子腾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别忘了,落木谷的欧阳绝,此刻说不定正在恶鬼峡里暴跳如雷。他追出去几十里,发现水底下只有一条被吓傻了的黑水鳄王,那滋味,比吃了一只苍蝇还难受。他一旦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立刻就会传讯给黑水城内的落木谷眼线,让他们重点盘查近日入城的可疑人员。”

“到时候,一高一矮,一主一仆,病痨鬼和老废物,而且刚好是在恶鬼峡那段时间入城的,你觉得,这个特征够不够明显?”

听到“欧阳绝”三个字,马老三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刚才那股义愤填膺、想要跟沙狗拼命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苦着脸,传音道:“石爷,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狗娘养的沙狗,把咱们辛辛苦苦赚来的源石抢走?那老奴这心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不要把人情世故想得那么非黑即白。”

石子腾走回木桌旁坐下,端起桌子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里面是早已经冰凉的茶水。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钱,肯定是要给的。但怎么给,给多少,这里面大有学问。”

他的声音平缓而从容,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你得让他觉得这钱拿得顺理成章,是他凭本事敲诈来的,而不是你主动送的。你得让他觉得他占了天大的便宜,让他得意忘形,放松警惕。最好,还得让他主动心甘情愿地替我们办事,护送我们安全下船。”

“这……老奴愚钝,请石爷明示。”

马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圆滑世故,但那些都是底层散修之间的小聪明。像石子腾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他是真的学不来。

“你不用明白,照我说的做就行。”

石子腾招了招手,示意马老三凑近些,然后开始在他耳边低声交代起来。

马老三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钦佩,最后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谄媚笑容。

“高!石爷这一手,实在是高!老奴服了!”

“咚咚咚!”

就在两人刚刚商量完毕,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舱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那砸门声又急又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开门!开门!例行检查!”

沙狗那破锣般粗犷的嗓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贪婪和急切。

马老三浑身一震,和石子腾对视了一眼。石子腾微微点头,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腰杆一松,脸上那股精气神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病痨鬼少爷。

马老三深吸一口气,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佝偻着背,小跑过去拉开舱门的门闩。

门刚一打开,沙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就挤了进来。

他提着那根标志性的倒刺铁鞭,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横肉、腰间挂着鬼头大刀的帮众。三人站在门口,像是三堵肉墙,把舱门堵得严严实实。

沙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马老三,嘴角那抹弧度里满是戏谑和贪婪。他迈着八字步走进舱室,那两个帮众则守在门口,虎视眈眈。

“哎哟,原来是管事大人!大人您早啊!这快靠岸了,您怎么还亲自来查房,真是太辛苦了!您这般尽职尽责,简直是黑鲨帮的栋梁之材啊!”

马老三点头哈腰,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那腰弯得都快贴到膝盖了。

“少他娘的拍马屁。”

沙狗一把推开马老三,力道不小,推得马老三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单人舱室,先是装模作样地在这间不足一丈见方的小舱室里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依然是一副虚弱病痨鬼模样的石子腾身上停留了半秒,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屑。

然后,他的目光就像是铁钉遇到了磁石一样,死死地锁定在了桌子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质钱袋上。

“老东西,刚才大小姐赏了你们五十斤源,这事儿,全船的人可都知道了。”

沙狗走到桌前,用手里那根还带着暗红色血渍的铁鞭,轻轻挑了挑桌子上的钱袋。钱袋里发出清脆的源石碰撞声,那声音听在沙狗耳朵里,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仙乐。

他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冷笑,露出两排发黄的大牙。

“你们主仆俩,运气不错啊。一般人想见大小姐一面都难如登天,你们倒好,不但见了,还得了赏。这要是放在平时,够你们在贫民窟挥霍好几年了。”

“这……这都是托了管事大人您的福!”

马老三赶紧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说着好话。

“若不是大人您之前在底舱护着我们,我跟我家少爷哪有命活到现在啊!大小姐赏我们,那也是看在大人您维持秩序有方、才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这功劳,说到底还是大人您的!”

“哼,算你这老东西会说话。”

沙狗对这个马屁非常受用,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几分。但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听几句好话就满足的。

“不过,老东西,规矩就是规矩。大小姐赏你们,那是大小姐仁义。但这黑木船的单人舱,可不是谁都能住的。你知道平时住这单人舱要多少源吗?十斤!一个人十斤!”

沙狗伸出一根手指,在马老三面前晃了晃。

“还有,你们之前在底舱,可是欠了我们黑鲨帮不少‘护河费’吧?那阵纹修补的费用,大小姐虽然说不用退了,但那是大小姐体恤你们。”

“大人,那护河费,大小姐刚才不是说……不用退了吗?”

马老三故意装出一副懵懂又委屈的样子,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小姐是说不用退了,但没说不用补交啊!”

沙狗眼睛一瞪,露出满脸凶相,那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是黑水鳄王撞船,情况紧急,大小姐亲自下令,那自然是大局为重!但现在眼看着就要到码头了,这笔账咱们得重新算算。这进港口的‘靠岸费’、‘人头费’,还有这单人舱的‘磨损费’,哪一样不要源?”

“你难道想赖账不成?!”

沙狗猛地往前一步,命泉境初期的威压释放出来,像一座小山压在马老三身上。

“真以为傍上了大小姐的大腿,就能在流沙河横着走了?老子告诉你,在这艘船上,大小姐是大小姐,老子是老子!大小姐管的是一船人的生死,老子管的,是你们这些散修的钱袋子!”

他身后的两个帮众也立刻上前一步,同时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恶狠狠地盯着马老三。刀刃在刀鞘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马老三吓得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在空中乱摆,连退了好几步。

“不不不!小人绝不敢赖账!绝不敢!管事大人息怒,息怒!”

“只是……只是这费用,到底是多少啊?”

沙狗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那手指上还戴着一个沾着油污的铜戒指。他把手伸到马老三面前,五指张开,在马老三眼前晃了晃。

狞笑道:“不多,正好五十斤。把那袋子留下,你们现在就可以收拾铺盖,滚去甲板上等着下船了。老子还能发发善心,给你们安排个早点下船的号牌,不用跟那些穷鬼挤在一起排队。”

“五十斤?!全……全要?!”

马老三这回是真的心疼了。虽然他知道这是石子腾计划中的一环,但那也是实打实的源石啊!五十斤!可不是五斤!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沙狗的大腿。

“大人啊!您不能这样啊!这五十斤源,是大小姐赏给我们少爷用来续命的钱啊!您也看到了,我家少爷病入膏肓,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马老三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手指着靠在床头的石子腾。

“我们千里迢迢从燕国逃到黑水城,就是为了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求他帮忙找个名医给少爷看病。这五十斤源,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到了黑水城若是没钱买药,我家少爷就是死路一条啊!”

“求大人开恩!给老奴留一点吧!哪怕留十斤也行啊!老奴给您磕头了!”

说着,马老三真的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滚开!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沙狗一脚将马老三踹开,脸上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你家少爷死不死,关老子屁事!在黑水城,没钱就得死,有钱也得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问问这流沙河上,哪个散修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多死一个不多,少死一个不少!”

说着,沙狗懒得再跟马老三废话,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就要去拿桌子上的钱袋。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一直靠在床头、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石子腾,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他一边咳嗽,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桌子上的钱袋。

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没有半点血色,在空中颤巍巍地抖着。

“马忠……把……把钱给管事大人……”

石子腾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咳咳……破财免灾……咱们惹不起……给他……”

说完这句话,石子腾仿佛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脑袋一歪,重重地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声。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和药味。

那股死气,沙狗在流沙河上闻过太多次了。那些被水怪咬了、被仇家砍了、被毒瘴侵蚀了的人,临死前呼出的气,就是这个味道。

沙狗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石子腾那副半死不活、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的模样,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这病痨鬼要是真死在这单人舱里,那可就晦气了。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船上有死人。而且,这俩人毕竟是大小姐亲口赏赐过的,虽然大小姐肯定不把他们当回事,但万一这老东西狗急跳墙,跑到大小姐那里哭丧,自己也麻烦。

就在沙狗犹豫的这短短半秒钟里。

马老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到桌前。他一把将那个钱袋子死死地抱在怀里,双手交叉护着,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还有额头上淌下来的鲜血。那张老脸狼狈到了极点,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看着沙狗大声说道。

“管事大人!老奴知道规矩!但少爷的话您也听到了!”

“这五十斤源,老奴不能全给您!”

“你找死?!”

沙狗勃然大怒,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废物给耍了。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铁鞭,命泉境的神力灌注其中,那铁鞭上的倒刺根根竖起,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大人且慢!”

马老三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奴愿意交三十斤!三十斤下品源,算是补交所有的费用!靠岸费、人头费、磨损费,全算在里面!”

“剩下的二十斤,求大人高抬贵手,让老奴给少爷抓副药续命!少爷若是死了,老奴也活不成了!”

“若是大人非要赶尽杀绝,连这二十斤买命钱都不给我们留……”

马老三猛地睁开眼睛,那双老眼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沙狗。

“那老奴现在就把这钱袋子顺着窗户扔进流沙河里!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老奴这条贱命,就陪着少爷一起葬在这流沙河里!到了阴曹地府,也有脸去见石家的列祖列宗!”

说着,他竟然真的抱着钱袋,一个箭步冲到舷窗边,用胳膊肘猛地撞开窗户,作势就要往外扔!

这一手“破釜沉舟”,直接把沙狗看愣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有跪地求饶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发誓以后十倍百倍报答的,也有气急败坏想要拼命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一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一边又敢拿钱袋子威胁他的。

这老东西,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就不怕自己一怒之下,真的一鞭子把他抽死?

沙狗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这老东西真的一发疯,把那二十斤源石扔进流沙河里,那他可就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三十斤源,虽然比预期的五十斤少了二十斤,但也绝对是一笔横财了。足够他去黑水城的春风楼快活大半个月,还能剩下不少去赌场里耍几把。

再者说了,真把人逼急了,万一闹出动静,惊动了上面的人,或者这老东西真的跑到大小姐那里哭丧,大小姐虽然不会替他出头,但为了维护自己赏罚分明的形象,说不定会训斥自己几句,甚至把吞下去的源再吐出来。

那就得不偿失了。

沙狗眼珠子转了转,权衡了一下利弊。这种底层的流寇,最是懂得见好就收。有三十斤源落袋为安,总比什么都捞不着强。

“行了行了!你这老狗,还他娘的挺护主!”

沙狗收起铁鞭,铁鞭上的倒刺重新贴回鞭身。他装出一副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冷哼一声。

“大爷我今天心情好,看在你们家少爷快要断气的份上,就大发慈悲,给你们留二十斤买棺材本!”

沙狗用铁鞭指着马老三,恶狠狠地说道。

“赶紧的,把三十斤源数出来!当着老子的面数!少一块,老子就敲碎你的满嘴牙!多一块,老子也不要!”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小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马老三感激涕零,赶紧从窗户边退回来。他双手颤抖着打开钱袋,当着沙狗的面,一块一块地往外数。

一块,两块,三块……

他数得很慢,手指在发抖,脸上的表情肉疼到了极点。每数一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沙狗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也没有催促。

终于,三十斤下品源被整整齐齐地数了出来,在桌上堆成一小堆。马老三又从自己的破储物袋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源石包好,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大人,三十斤下品源,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您点点。”

沙狗一把抓过包裹,放在手里颠了颠分量。他是老手了,一上手就知道分量八九不离十。但他还是打开包裹,用神识扫了一遍,确认无误。

脸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算你这老东西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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