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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黑水城前辨豺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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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狗把包裹揣进怀里,塞得严严实实的。那包裹鼓鼓囊囊的,让他的胸口都隆起了一大块。

“看在这三十斤源的份上,老子再送你们一个人情。”

他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地说道。

“等会儿船靠岸了,你们不用去甲板上跟那群穷鬼挤着排队盘查了。那队排得老长,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轮不到。而且码头上的守卫,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看见你们这种老弱病残,不榨出几斤油来是不会放人的。”

“老子亲自带你们走黑鲨帮的内部通道,那是我们自己人走的道,不用排队,不用盘查,直接下船!”

“哎哟!那可真是太谢谢管事大人了!大人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马老三激动得连连鞠躬,那腰都快弯成虾米了。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沙狗的感激。

但他心里,却在暗暗佩服石子腾的算计。

神了!

真的是神了!

三十斤源交出去,不仅保住了剩下的二十斤下品源和那些绝对不能暴露的纯净源,更重要的是,换来了一条最安全的绿色通道!

走黑鲨帮的内部通道,就意味着不需要接受黑水城码头那严密的入城盘查。没有盘查,就不会有人核对他们的身份,不会有人翻看他们的储物袋,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对“一老一少、一主一仆”的组合。

这对于他们两个身怀巨款、又被落木谷追杀的“逃犯”来说,简直是千金难买的护身符!

这三十斤源,花得太值了!

石爷这招以退为进、舍小保大,简直是把沙狗的心思算得透透的!

沙狗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在敲诈勒索,实则是在被石子腾当枪使。他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则是给石子腾当了一回免费的保镖和引路人。

这就是人情世故的大学问。

让对手心甘情愿地帮你办事,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少废话,把这病痨鬼扶起来,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走!”

沙狗将源石揣好,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出舱门。

片刻之后。

二号黑木船那庞大的船体,终于缓缓靠上了黑水城的码头。

那码头不是用普通的石料或木料建造的,而是用一种黑铁浇筑而成。黑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在火把和灵石的照耀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铁索摩擦声,几根粗如成人腰身的巨大铁索被从船上抛下,牢牢地固定在码头上的黑铁柱子上。然后,巨大的跳板被缓缓放下,砸在码头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甲板上,那些被黑鲨帮勒索了一路、早已身心俱疲的散修们,此刻正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羔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码头上的守卫和黑鲨帮的帮众们,组成了两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每一个下船的散修,都要被从头到脚盘查一遍,储物袋被翻个底朝天,还要缴纳一笔不菲的“入城费”。

而在船体的另一侧,一个并不起眼的小舱门被悄悄打开。

这里是黑鲨帮帮众专用的内部通道,平时只有帮内成员才能走。码头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守卫看到这个舱门打开,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沙狗走在最前面,大摇大摆,挺着被源石撑得鼓鼓囊囊的胸膛。他跟把守通道的几个帮众打了个招呼,那几人看到沙狗鼓囊囊的怀里,都会心一笑。

“狗哥,又捞了一笔?”

“少他妈废话,回头请你们喝酒!”

沙狗笑骂了一声,挥了挥手。那几个帮众便直接放行,连看都没看他身后的马老三和石子腾一眼。

马老三佝偻着背,搀扶着“虚弱无比”的石子腾。石子腾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老仆身上,脚步踉跄虚浮,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

两人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沙狗身后,顺着那条狭窄的、仅供两人并排行走的通道,一步步地走下了大船。

脚下的跳板,从沉铁木变成了黑铁。脚底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

当马老三的脚终于踏上那片坚硬的黑铁地面时,他的心才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踏上实地了!

终于踏上实地了!

那种在船上漂泊了好几个时辰、随时都可能被流沙河吞噬的恐惧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行了,老子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沙狗停在一道铁栅栏门前,这道门是内部通道的出口,外面就是黑水城的外城区域。

他转过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前面的外城你们自己去想办法。黑水城里有的是破庙废宅,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落脚。记住,在黑水城,把眼睛放亮点,别冲撞了不该惹的人。那些穿锦袍的、骑灵兽的、身后跟着一大帮子人的,有多远躲多远。死了,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说完,沙狗便转身钻回了通道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急着去清点自己的“战利品”,哪有闲工夫管这两个废物的死活。

“呼!”

确认沙狗走远后,马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起了一直佝偻着的腰。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冷汗混着之前磕头磕出来的血渍,在他脸上糊成一片。

“石爷,神了!咱们这就混出来了?那些守卫连看都没看咱们一眼!老奴还以为,至少得被搜刮一番呢!”

石子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浑浊伪装下的眼睛,开始认真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罪恶之城。

黑水城,没有城墙。

因为整座城市,就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黑色陨石坑中。

据说在数万年前,有一颗天外陨星砸落在这里,砸穿了地脉,砸出了这个方圆数百里的巨大陨石坑。后来,流沙河的河水改道,灌入了陨石坑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内陆湖。再后来,那些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们,发现了这个地方,开始在陨石坑的边缘和湖中的岛屿上建造房屋,逐渐形成了今天的黑水城。

站在码头上往上看,入眼的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建筑群。那些建筑高低错落,毫无规划可言,像是被随意堆砌的积木,一直向上延伸,直到被天空那层终年不散的灰暗云层遮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有从码头下的流沙河里飘来的河水的腥味,有从远处屠宰场飘来的血腥味,有从街边药铺飘来的草药味,有从勾栏瓦舍飘来的劣质脂粉味,还有源石散发出的特有能量气息。

这些气味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黑水城独有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息。

这里没有王法,没有凡人国度的规矩。没有官府,没有城主,有的只是一个由各方势力共同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以及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在码头的出口处,竖立着几根高达十丈的巨大黑铁柱子。柱子上,挂着不同势力的图腾旗帜。那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宣誓着各自的地盘和权威。

石子腾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显眼的两面旗帜。

一面,底色漆黑如墨,上面用猩红的丝线绣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匕首。那匕首绣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滴血珠正在从刀尖上往下滴落,透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森然杀气。

不用问,这必然是“血手盟”的标志。

另一面,则是一面金光闪闪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堆满了金银财宝的聚宝盆图案。那聚宝盆绣得富丽堂皇,金光璀璨,在黑水城这片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聚宝阁的标志。那个传说中分号遍布东荒、财力雄厚到能让圣地都忌惮三分的大商盟。

“石爷,咱们现在去哪?”

马老三看着周围那些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身上都散发着凶悍气息的修士,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紧紧跟在石子腾身边。

那些人,有的身披兽皮,扛着滴血的妖兽尸体;有的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还有几个穿着统一制式黑袍的修士,胸口绣着血手盟的滴血匕首标志,正在巡逻。

“先离开码头,去外城最乱的贫民窟。”

石子腾一边假装咳嗽,一边步履蹒跚地向着人流相对稀少、建筑也更加破败的区域走去。他的动作和神态,与周围那些警惕而凶悍的修士格格不入,但正是这种格格不入,反而让他在人群中显得不那么显眼。

一个快死的病痨鬼,谁会在意?

暗中,他却在用传音给马老三布置任务。

“咱们现在手里虽然有钱,但那些纯净源绝对不能在普通的地方露白。一块纯净源,就足以让这贫民窟里的人疯狂,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二十斤下品源,是我们这几天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那……那个紫金袋子里的地图和令牌呢?”马老三问道。

“地图已经印在我的脑子里了。黑水城外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暗门,每一处黑市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石子腾的声音笃定而自信。

“至于那块血手盟的客卿令牌……”

他的眼神微微一闪,在昏暗的晨光中,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流转。

“等我们在外城安顿下来,打探清楚了血手盟在城里的底细和势力分布,我再亲自去走一趟。这令牌,用好了,就是一把能捅穿落木谷心口的尖刀。”

两人顺着拥挤而肮脏的街道,渐渐远离了码头的喧嚣。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败。路面也从相对平整的黑铁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路。

空气中那股血腥和脂粉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污水沟的恶臭。

他们已经深入了黑水城的外城贫民窟。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太多在黑风山都难得一见的场景。

在街头,两个散修为了争夺一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半块下品源,公然拔刀相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围观的修士们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在起哄叫好,甚至有人当场开盘下注,赌谁会赢。

在一条巷子口,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凡人女子,被关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里,像牲畜一样被叫卖。她们的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价格。几斤下品源,就能买走一条人命。

石子腾和马老三路过的时候,马老三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他不是什么好人,在黑风山也干过不少坏事,但看到这种场景,还是觉得心头发堵。

但石子腾的脚步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女子一眼。不是冷漠,而是他知道,在这座城市,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未必救得了。

更让马老三心惊肉跳的是,他们竟然在一条主街的拐角处,看到了几个穿着落木谷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

那几人正拿着几张画像,挨个盘查路过的行人。画像上的人,虽然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一老一少、一主一仆的特征,却和马老三他们吻合得让人心惊。

“嘶!”

看到那些落木谷的弟子,马老三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赶紧低下头,搀扶着石子腾转入了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子。

“石爷,您真是料事如神!落木谷的人果然已经开始在城里设卡了!咱们这才刚进城,他们的眼线就已经铺开了!幸好咱们走了沙狗的后门,没从正门过盘查,要不然刚才在码头,肯定就被拦下来了!”

马老三心有余悸地传音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

“这只是最外围的眼线。”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如常,没有丝毫惊慌。

“欧阳绝那种老狐狸,在恶鬼峡被我耍了一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会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些外门弟子身上。这些人修为低微,眼力有限,最多也就是拿着画像大海捞针。”

“他必然还会花大价钱,请黑水城的地头蛇帮忙找人。血手盟、黑鲨帮,甚至是一些小型的杀手组织,都可能是他的合作对象。”

石子腾的目光在阴暗的巷子里扫视着,确认周围没有盯梢的人。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依然是马忠,我依然是那个快死的大少爷。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刻,绝对不能动用超过苦海境初期的神力波动。我们要彻底融入这片贫民窟,变成两个毫不起眼的底层蝼蚁。”

“老奴明白!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老奴也绝不动手!老奴这条命是石爷给的,石爷怎么说,老奴就怎么做!”马老三信誓旦旦地保证。

两人在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贫民窟里穿梭了大约半个时辰。石子腾凭借着脑海中那张精准的地图,在无数条看似一模一样的巷子里左拐右转,终于在一栋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木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木楼有三层高,外墙上爬满了黑色的霉菌和不知名的藤蔓。墙角堆满了垃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门前的台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布满了裂纹。

木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破不堪、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牌匾。牌匾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刻痕,勉强可以辨认出“老瞎子客栈”几个字。

客栈的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就是这里了。”

石子腾瞥了一眼牌匾。在地图的标注中,这是整个黑水城外城最底层、最混乱,但也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这里的老板,从不过问住客的身份来历,只要付得起源,哪怕是杀过圣地圣子的魔头,他也敢收留。

“走,进去。”

石子腾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门轴已经生了锈,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夹杂着劣质酒味、汗臭味、呕吐物酸腐味和某种不可名状腥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劣质的灵石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七八张破旧的木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

角落里,两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桌上放着一把还沾着血的短刀。靠墙的位置,一个披头散发的大汉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还有几个人正红着眼睛围在另一张桌旁,赌桌上堆着几块品相极差的下品源,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当石子腾和马老三这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主仆走进来时,大堂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好几道目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像是在看两头误入狼群的肥羊。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很快,那些人看清了石子腾那副病入膏肓、脸色蜡黄、脚步虚浮、似乎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又看清了马老三那副穷酸怯懦、佝偻着腰、满身补丁的打扮,便纷纷收回了目光。

有几个人甚至还发出了失望的冷哼。

在这黑水城,最底层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这种连榨都榨不出几两油的病痨鬼和老废物,杀了还嫌脏了刀。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喝两碗劣酒。

“咳咳……掌柜的在吗?”

马老三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杂物,走到那个布满油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柜台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的干瘪老头,正躺在藤椅上打盹。他身上穿着一件油光发亮、不知多久没洗过的旧棉袍,嘴上叼着一根已经熄灭的旱烟袋。

听到敲桌子的声音,他极不情愿地睁开仅剩的右眼,那只眼睛里满是眼屎和血丝。他上下打量了马老三一眼,目光浑浊而漠然。

“要房还是要酒?”

老瞎子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语气里没有任何热情,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老油条的淡漠。

“要一间最偏僻、最安静的上房。我们要长住,先定三天。”

马老三按照石子腾的吩咐,压低声音说道,同时从怀里摸出两斤下品源,小心翼翼地推了过去。

两斤下品源,在这贫民窟的客栈里,已经算是大手笔了。普通的大通铺,一晚也就半斤源。上房虽然贵,但也用不了两斤。

老瞎子瞥了一眼那两斤下品源,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地盯着马老三。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上房?长住?”

老瞎子缓缓坐起身,干枯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老家伙,看你们这穷酸样,也是第一次来黑水城吧?我老瞎子在这客栈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种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老瞎子这里的规矩,只收源石,不问来路。你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是在逃命还是在躲灾,一概不管。但有一条……”

老瞎子突然凑近马老三,压低了声音。那股夹杂着旱烟和劣酒的难闻口气,直扑马老三的面门。

“若是惹了惹不起的仇家,想在我这客栈里躲灾,两斤下品源,可保不住你们的命。”

“得加钱。”

马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东西,好毒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石子腾,但硬生生忍住了。

就在这时。

“咳咳……掌柜的误会了。”

一个虚弱而沙哑的声音从马老三身后传来。

石子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边用手帕捂着嘴剧烈咳嗽,一边随手从马老三怀里又掏出了三斤下品源,轻轻地放在柜台上。那五斤源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我们主仆,只是来黑水城求医问药的。我家少爷身染重疾,听闻黑水城里有一位隐居的名医,特地千里迢迢赶来求诊。惹不起什么仇家。”

石子腾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老瞎子的独眼。

“这五斤源,买个清净。掌柜的看,够不够?”

就在石子腾抬眼的这一瞬间。

老瞎子浑身猛地一震。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表面浑浊暗淡,但在那浑浊的深处,仿佛有一片混沌的深渊在缓缓流转。那深渊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亘古的苍茫和吞噬一切的虚无。

老瞎子在黑水城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魔头,见过高高在上的大教长老,甚至远远地见过一次传说中的大能。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从太古洪荒中走来的凶兽盯上了。

那凶兽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但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原本那股地头蛇的嚣张气焰,那种见惯了风雨的老油条的从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够……够了。五斤源,够了。”

老瞎子赶紧低下头,双手将柜台上那五斤源石拢过来,塞进柜台下的抽屉里。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两位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房,是本店最安静的一间。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二位。”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石子腾一眼,像送瘟神一样,低着头,指着楼梯的方向。

直到石子腾和马老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老瞎子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里,满是惊骇和恐惧。

“那病痨鬼的眼神……太可怕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老瞎子我在黑水城开了大半辈子的店,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绝对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手指抖得连火石都打不着。

“这黑水城,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二楼,天字三号房。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木料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说是“上房”,其实也就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一把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角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洗脸架,上面搁着一个磕破了边的铜盆。

唯一比底舱强的,就是这里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血腥味,而且有一扇紧闭的窗户,推开之后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马老三关好门,插上门闩,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和盯梢,这才如释重负地瘫在那把瘸腿椅子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石爷,咱们这算是真正在黑水城落脚了吧?”

“算是吧。”

石子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霉味。

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大半个外城贫民窟的全貌。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楼,错综复杂的小巷,灰蒙蒙的天空下,星星点点的炊烟正在升起。

而在贫民窟的尽头,在那座陨石坑的中央高地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更加宏伟、更加庄严的建筑群。那里是黑水城的内城,是血手盟、聚宝阁、黑鲨帮这些大势力的总部所在,是真正掌控着这座城市命脉的地方。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杀”字的血手盟客卿令牌,在指尖轻轻把玩。令牌冰凉光滑,那个猩红的“杀”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煞气。

“老三。”

“在,石爷您吩咐!”

马老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神色恭谨。

“休整两个时辰。天黑之后,你出去办件事。”

“石爷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老奴眉头都不皱一下!”马老三拍着胸脯保证。

石子腾转过身,将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去外城的黑市,散布一个消息。记住,不是你亲自去散布,你要伪装成一个在黑市里混饭吃的包打听,把这个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几个不同的人。”

“就说,有人在流沙河的恶鬼峡,亲眼看到落木谷的赵执事,被一个拿着紫金须弥袋的黑衣人杀了。”

“并且……”

石子腾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并且,那个黑衣人身上,还带着一把疑似‘大能残兵’的宝剑。那把剑,在杀赵执事的时候,曾经发出过一缕让流沙河水倒流的恐怖气息。”

“大能残兵?!”

马老三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浑圆。

“石爷,您这是要……落木谷手里有大能残兵?!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大能残兵,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比一千个道宫境的人头还要重。”

石子腾冷冷地说道,语气森寒。

“欧阳绝想要借黑鲨帮的刀杀我,想要借黑水城的势抓我。那我就给他来个‘借风点火’。”

“落木谷在黑水城,归根结底是外来户。那些地头蛇们,表面跟他们客客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把他们连骨头带皮吞下去。只是缺一个借口,缺一个理由。”

“现在,我给他们一个理由。”

石子腾的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如果黑水城的地头蛇们知道,落木谷在秘密寻找一件大能兵器,而且这件兵器就在黑水城附近……”

“你猜,他们是会帮落木谷找人,还是会把落木谷派来的人,一个个抓住,严刑拷打,逼问大能兵器的下落?”

马老三听着石子腾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黑水城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把落木谷派来的那些弟子和眼线一个个拖进暗巷里的场景。

“高!石爷这一招,实在是高!”

马老三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这是要让整个黑水城,都去咬落木谷那帮狗娘养的骨头啊!”

“去吧。记住,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身份。放完消息就回来,不要在外城逗留。”

石子腾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是!石爷您放心,老奴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马老三换上一身更加破烂的衣服,又在脸上抹了几把锅底灰,然后推开房门,像一条老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水城外城那复杂而危险的街巷之中。

房间内,只剩下石子腾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睛,重瞳深处,混沌气翻涌,仿佛有两团灰色的火焰在燃烧。

“欧阳绝,你想抓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那咱们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吧。黑水城这颗棋,才刚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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